2023跨年晚会：热现象背后的冷思考

13档跨年晚会中隐藏着怎样的创作新方向？‍‍‍‍‍‍‍‍‍‍‍‍‍‍‍‍‍‍‍‍‍‍‍‍‍‍‍‍‍‍‍‍‍‍‍‍‍‍‍‍‍‍‍‍‍‍‍‍‍‍‍‍‍‍‍‍‍‍‍‍‍‍‍‍‍‍‍‍‍‍‍‍‍‍‍‍‍‍‍

文｜闫伟 杨阳 李璇

2023年跨年时段，相关电视台和网络视听平台都推出了各式各样的跨年晚会（包括晚会、盛典、演唱会、演讲等形式）。近日，我们组成课题组，以量化统计和质化分析相结合的方式，对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北京卫视、东方卫视、湖南卫视、江苏卫视、浙江卫视、四川卫视、陕西卫视、深圳卫视、bilibili、中国科学院（抖音）、人民文学出版社（微信视频号、腾讯视频等平台）与触飞瑞拓（微博、优酷等平台）等13家平台和机构的代表性跨年晚会进行了分析，相关情况和思考如下：

主题是否讲得好？

• 具有反映时代精神的主动意识，但主题类型的整体分布仍有优化空间

据统计，在13家平台和机构的代表性跨年晚会中，反映新时代精神、展现新时代成就的时代主题节目总数为46个，占比10.16%；讲述奋斗故事、表现奋斗者昂扬精神面貌的励志主题节目总数为81个，占比17.88%；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文化主题节目总数为96个，占比21.19%；抒发个人情感（如亲情、友情、爱情等）的情感主题节目总数230个，占比50.77%（见图1）。

总体来看，各家平台、机构在跨年晚会的整体立意和节目设计中都显现出聚焦时代主题、关注人民心声的主动意识，节目内容上也不乏亮点和创意。如《江苏卫视2023跨年演唱会》将时代精神和奋斗者故事嵌入整台节目的篇章结构中，且每一篇章奋斗者的故事都与后续节目形成了联动；《梦圆东方·2023东方卫视跨年盛典》专设二十大代表互动采访环节，让平凡岗位上创造不平凡的精神激励广大观众。可以看到，这些正能量节目既为凝心聚力、团结奋斗的时代精神做了生动注脚，也显现出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

不过，部分跨年晚会存在着主题类型分布不均衡的问题。统计结果显示，时代、励志、文化三类主题节目的总和（占比49.23%，见图1），尚不及节目总数的一半，在如何优化节目分布、让时代之声更响亮上，各家平台和机构仍存在一定的提升空间。

• 植入优秀传统文化元素已成共识，但如何“破圈”还需探索

纵观13家平台和机构的代表性跨年晚会，文化主题节目数量占比位列第二（见图1）。可以看出，创作带有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元素的节目，已成为几乎所有平台和机构的共识。其中，中央广播电视总台、bilibili、人民文学出版社（微信视频号、腾讯视频等平台）、江苏卫视、四川卫视、陕西卫视等平台和机构的跨年晚会，文化主题节目数量较多，在节目创意和内容质量上值得圈点。如《启航2023——中央广播电视总台跨年晚会》将非遗技艺融入《台绣》《小皮影》等创意节目中；《2022“最美的夜”——bilibili跨年晚会》中，《四大名著连连看》 《中国人不蹦洋迪》等节目让“怀旧杀”有了新玩法，舞剧《咏春》在表达方式上亦有点睛之笔；《又见三星堆——四川卫视2023花开天下·国韵新年演唱会》与陕西卫视《西安人的歌·一乐千年2022-2023跨年演唱会》以带有地方特色的传统文化资源为切口，在对文化主题节目的开掘上显现出一定新意，也为地方电视台求新求变的探索提供了一种思路。

然而，从整体上看，跨年文化主题节目虽带热了“三星堆文物新年上新”“中国人不蹦洋迪”等话题，但在内容创意、表达形式、传播效果等方面却还有改善的可能性，未能形成如河南卫视“中国节日”系列节目般的“现象级”效应。深入挖掘传统文化的思想精髓，将中华美学精神与当代表达相融合，是文化节目创新的应有之义，但这并不意味着引入传统文化元素就一定会“破圈”。如何打好文化牌，创作出“出彩”又“出圈”的作品，各个平台还需持续探索。

• “爱情”铺天盖地，在情感主题的挖掘上有待深化

据统计分析，在占据跨年晚会“半壁江山”的情感主题节目中，绝大部分是爱情主题，不少节目甚至仅从名字上就可看出其内容，如《我爱你不问归期》《爱你》《暧昧》《闪闪惹人爱》等。这些爱情主题节目确实张扬了自我、抒发了情感、表现了真爱，也能吸引众多年轻受众的关注。

不过，爱情主题节目过多，挤压了其他主题的表现空间，让跨年晚会刚健不足、绵软有余，与辞旧迎新、开拓进取的跨年调性略显不符。如何更多地展现亲情的可贵、友谊的真挚以及家国大爱，考验着创作者的格局和视野。

内容能否做得新？

• 节目类型丰富多样，其中歌舞类呈现“压倒性”占比

统计结果显示，在13家平台和机构的代表性跨年晚会中，歌舞类节目总数为294个，占比64.90%，远远超过了语言类节目和其他节目的数量（见表1，这一比例数字还受到《百位名人迎新领读——2023文学中国跨年盛典》98个语言类节目的数量对冲，如若排除这台节目的数据，歌舞类节目在12台跨年晚会中的占比为压倒性的82.82%）。尽管在歌舞类节目之外，跨年晚会类型仍较为丰富，如深圳卫视《罗振宇2023“时间的朋友”跨年演讲》和《复兴路上的科学力量：中国科学院2023 跨年科学演讲》以“思想跨年”和“科学跨年”展现出语言类节目的潜力，《启航2023——中央广播电视总台跨年晚会》推出武术、魔术、杂技等节目以及展现传统文化和地方特色的山水音画和创意节目，但从整体上看，歌舞类节目压倒性的数量“优势”，在节目类型中一家独大。

歌舞类节目为什么会出现压倒性的数量？一方面，此类节目在视听效果呈现上具备一定优势，“载歌载舞”的气氛也与跨年的节庆需求相符；另一方面，此类节目相对更易促成“明星拼盘”形式，在服化道、歌曲演绎等方面也更易引发话题，某种角度而言，多引入歌舞类节目，也是制作方提升“流量”的取巧做法。不过，将“歌舞串烧”作为跨年晚会“主打”的做法，近年来已显现出一定疲态，甚至不同平台的表演者、所选曲目更是屡屡“撞车”，如何唱出新意、舞出创意，尚待创作者进一步思考。

• “综艺联动”利于资源整合，也要警惕模式化“陷阱”
  

纵观13家平台、机构的代表性跨年晚会，一些地方卫视近年来采取“热门综艺嘉宾+跨年”的方式，将本台热门综艺节目的嘉宾阵容调整配置后“搬”至跨年晚会的舞台，如“跑男团”“浪姐”“披哥”等都是各自卫视跨年晚会的常客。这样的做法易于整合台内的优势资源，叠加热门综艺和跨年晚会两类受众群体的关注度，也有助于形成品牌效应。在具体操作中，此种“组合拳”方式也的确带来一些惊喜、获得一些好评。

但是，随着“综艺嘉宾”日益成为固定套路，缺少新鲜感的阵容难免会降低节目的期待值，让观众产生审美疲劳，如有网友评价：“今年跨年又是‘哥哥姐姐团建’和‘跑男大聚会’，有点新意好不好。”如何在充分利用自有资源的基础上，跳出模式化的“陷阱”，寻找到新的创意和突破口，是这些平台共同面对的挑战。

• 节庆氛围“拉满”，制作品质有待提升

跨年的钟声敲响后，还能有多少节目经得住时间考验、获得更为长久的艺术生命，是盘旋在制作方心头的一道难题。据分析，在13家平台和机构的代表性跨年晚会中，大部分都用尽全力地“拉满”了跨年的仪式感和热闹的节庆氛围。

但是，从整体品质来看，有些跨年晚会仍存在不少提升空间。

其一，制作粗糙，拼凑感强。部分跨年晚会出现衔接生硬、转场突兀等问题，整体上显现出拼凑和仓促感，暴露出事前准备不足、重视程度不够等问题。有网友评论：“主持词上一秒还在宣传地方特色，马上就衔接到流量明星的劲歌热舞上了，这转场也太突兀了吧！”也有网友留意到部分节目主持人存在主持生硬、衔接不默契、控场能力差等问题。甚至歌舞类节目占比过高，也与其排演的易得性不无关系。

其二，节目原创性不高。除了少数节目在内容创意和表达形式上有独到之处，跨年时段的大部分节目都呈现出“新瓶装旧酒”的特点，尤其是歌舞类节目中“怀旧金曲”占比不小。

其三，“破圈”能力有待加强。上“热搜”易、“出圈”难，是大部分跨年晚会共同面对的现状，如何让跨年晚会成为新作品的“孵化器”和传播场，让各个平台、机构的“跨年大战”由“流量之争”转向质量、创意的比拼，值得创作者做出进一步的思考。

技术是否用得巧？

• 普遍重视高新技术，但技术不是“灵药”

如表2所示，在13台代表性跨年晚会中，共9台跨年晚会采用了虚拟现实等新兴技术，占比超七成（70.23%）。可见，运用新兴科技手段正成为跨年晚会的趋势。从某种程度上说，VR、AR、XR等技术，有利于扩展舞台空间、优化视觉效果、营造舞台氛围，能够对跨年晚会的亮点打造有所加持。如《启航2023——中央广播电视总台跨年晚会》的《幸福草》，通过XR技术，再现了非洲卢旺达的水土流失区，让观众直观感受到了中国菌草技术给当地带来的巨大改变；《又见三星堆——四川卫视2023花开天下·国韵新年演唱会》的《三星堆重磅上新》，运用虚拟数字技术，让两件尚未修复的考古文物——三星堆顶尊跪坐人像和神兽首次在舞台现场“合体”亮相，观众直呼“充满文化与科技”“国韵氛围拉满”。

与此同时，也有一些跨年晚会将重心放在了“炫技”上，过于追求新、奇、特，而忽略了节目编排和内容设计，反而喧宾夺主，最终的呈现效果大打折扣。就文艺创作而言，技术绝非“万能灵药”。科技发展、技术革新固然丰富了舞台的表现手段，但这并不意味着盲目堆砌科技元素就能为作品增光添彩。通过科技让观众忘掉科技才是高境界，这也是创作者应葆有的艺术追求。

• 技术可增强情感的表现力和冲击力，但不能仅加持“小情小爱”
  

通过表２统计及相关内容分析发现，大部分跨年晚会将新兴技术更多地用于表达情感主题。如《梦圆东方·2023东方卫视跨年盛典》的《我曾遇到一束光》《诀爱》《Wonderland》《眼泪落下之前》《告别前要跳舞》，《江苏卫视2023跨年演唱会》的《如果有来生》《Gloria》《不惜时光》，《湖南卫视2022-2023 跨年晚会》的《ART》《制造浪漫》，以及《RetaLand元宇宙虚拟跨年演唱会》的《The Way I Still Love You》《小城夏天》《漠河舞厅》《这世界那么多人》《狂恋》等。客观而言，虚拟现实等新兴技术确实能够打造美轮美奂的舞台场景、营造浪漫梦幻的空间氛围，进而提升情感主题的表现力和感染力。如《江苏卫视2023跨年演唱会》的《Gloria》，随着旋律的层层递进，将奇幻的海洋场景“冲”上舞台，“爱与勇气的力量”也被渲染得更加浓烈。

然而，倘若仅将技术作为“小情小爱”的华丽“背景板”，则是对技术的一种“窄化”和“矮化”。应进一步延展技术应用的广度和深度，在释放更大想象力和创造力的同时，汇聚起更多精神能量。《启航2023——中央广播电视总台跨年晚会》的《问天》、《湖南卫视2022-2023 跨年晚会》的《摘星》，便不约而同地运用了虚拟技术，打造了广阔无垠、星河灿烂的舞台背景，在致敬中国航天的同时，也潜移默化地将家国情怀厚植在每一个观众心中。还有《西安人的歌·一乐千年 2022-2023跨年演唱会》的《盹儿》、《2022“最美的夜”——bilibili跨年晚会》的《四大名著连连看》等，用科技赋能文化，也取得了较好的社会反响。

• 虚拟数字人有“吸睛”效果，但也须有价值底蕴

据统计，在所有采用了新兴技术的跨年晚会中，虚拟数字人均有亮相，成为舞台“标配”。整体而言，其凭借真实感、交互性、多样性，确实为跨年舞台带来了诸多惊喜，也收获了很多年轻观众的喜爱。如《梦圆东方·2023东方卫视跨年盛典》中的“东方嫒”、《江苏卫视2023跨年演唱会》中的“小漾”，承担起部分主持任务，为舞台增加了个性化和趣味性。再如，在《江苏卫视2023跨年演唱会》的《New Boy+我可以自己点燃火炬》、《湖南卫视2022-2023 跨年晚会》的《ART》、《又见三星堆——四川卫视2023花开天下·国韵新年演唱会》的《我怎么这么好看》中，虚拟数字人“玩转”乐队，奉献了各具特色、创意十足的表演，既刷新了观众对跨年的想象，也丰富了其对于元宇宙的憧憬。

然而，虚拟数字人仅靠靓丽的外形、动感的舞步、清亮的声线还远远不够。《RetaLand元宇宙虚拟跨年演唱会》将虚拟偶像作为主打特色，但仍有很多观众反映，其舞台表现力远不及非技术性的演唱会节目，“就像是低配版的动画片”“看一堆代码不如看真人唱跳”……可见，把虚拟形象与现实价值结合起来，积极传播真善美、传递正能量，才能让虚拟人物始于“颜值”、终于“价值”。

个性能否走得远？

• 个性化是突围路径，但也面临“小众”变“大众”的难题

据统计，在13台代表性跨年晚会中，有5台跨年晚会表现出明显的个性化特质，占比近四成（38.46%）。这些跨年晚会聚焦某一专业领域、瞄准某一特定圈层受众，在不同程度上满足了不同观众的多样化需要。例如，《2022“最美的夜”——bilibili跨年晚会》通过对动画、游戏、影视作品的创新演绎，激活“80后”“90后”“00后”的集体回忆；《百位名人迎新领读——2023文学中国跨年盛典》汇聚作家、翻译家、艺术家、文化学者、出版人等百位名人，与广大读者共读经典、共话文学；《RetaLand元宇宙虚拟跨年演唱会》更像一场为游戏玩家打造的游戏，每一个进入Retaland平台的观众，都可装扮成自己喜欢的形象，在不同场景内同其他用户实时社交、聊天，为演出者加油。

不过，就播出效果来看，除bilibili仍保持了较高关注度外，其他跨年晚会与真正意义上的“破壁”“出圈”，还有一定距离（如表3所示）。这固然与其分众化、差异化的内容定位有一定关系，但根据观众的不同人生经历、教育背景、兴趣爱好“定制”内容，并不意味着对其他圈层的绝对“排外”，圈层边界的打破也并不意味着个性化的丧失。像《2022“最美的夜”——bilibili跨年晚会》与《RetaLand元宇宙虚拟跨年演唱会》，同样基于“网生代”受众，但传播效果却天壤之别，根本原因在于，是否敢于打破圈层“圈地自困”的藩篱，是否善于把阻隔在圈层间的“墙”转化为“桥”。

• “慢直播”为用户带来新鲜感，但仍需找到核心竞争力

在抖音直播间15个小时无间断播出的《复兴路上的科学力量：中国科学院 2023 跨年科学演讲》，邀请诺奖得主、专家学者、抖音科普达人，围绕大脑信号、航空航天、双碳、火星探测、黑土地保护、电磁学与电动力学等话题，开展了内容丰富的跨年演讲。值得关注的是，为了契合观众的作息时间，其在常规的“快直播”外，分时段设置了“午间科学慢直播”“晚间科学慢直播”“星空慢直播”三场“慢直播”（无剪辑、无解说、无背景音乐，重在原生态记录），给观众带来了一定的新鲜感。

然而，就实时数据统计显示，这三场“慢直播”恰恰是观看人次增长最缓慢的时段（如图2所示），不少观众在观看时无所适从，表示“不清楚节目的进程和内容”。这或与直播中缺乏必要的引导有一定关系，且让早已习惯了快节奏、碎片化观看方式的用户，在“慢直播”中抓新意、找亮点，本身就有一定难度。但“慢直播”的“真实性”与“陪伴感”，也是其他直播方式所无法替代的。开发出更多有价值、有吸引力的内容，打造趣味性、差异化的功能或服务，或许能使其从“出现”走向“出圈”。

• 跨年晚会不排斥商业元素，但商业需要与内容适配

据了解，5台个性化跨年晚会均不同程度地植入了商业广告，其中一些较为契合跨年晚会的艺术风格。如《RetaLand元宇宙虚拟跨年演唱会》的“三星·梦境折叠”中，梦幻极光、星空草坪与三星折叠屏手机风格和谐统一；“喜力·电音燃歌”舞台则戳中了深耕电音圈的偏好，以“星电音 乐无界”凸显个性前卫的品牌理念，起到了一定的宣传作用。这种较为符合情节逻辑的广告植入，观众对其不会苛责。

然而，也有一些商业元素因使用不当而尤为与跨年晚会的整体调性格格不入。如有的跨年演讲中，存在重复播放其他节目推广广告的情况，引发观众纷纷吐槽，“咋全是广告”“完了又来一遍”；也有的跨年演讲中，随处可见各类“纪念礼盒”“卖课”“卖会员”等商品的购买链接，且时常出现所谓的精选图书推广、商品展示等，不仅降低了观众的观看体验，也难以达到预期的效果。伴随着电视产业化进程的加快，在跨年晚会中植入广告本无可厚非，不过既然要通过跨年晚会提高大众对商品的认知，进而获得市场认可、打开销路，那么在广告植入时，就更需要动动脑筋，让商品露出更加合情合景、顺理成章。‍‍‍‍‍‍‍‍

张鹤炀、朱斌、冯笑、田晔、张雅清、陆羽婕、谢逸琪、李慧敏、王云东对本文亦有贡献。

作者观点，不代表“看电视”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