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相聚，也要歌声敞亮｜着调年鉴·2022十大专辑

全文首发于《南都娱乐》杂志

2023年第1、2期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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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来自声音碎片乐队2022年专辑《有限身 无穷念》中的歌曲《迷途相聚》，原歌词是“就算迷途十年，歌声也要敞亮，往事可以不提，今夜不能虚度，快乐就好，快乐就好”。回顾2022年的华语乐坛，往事不能不提，往事也并不如烟，有很多的人、很多的音乐人在迷途中相聚。也因为有相对多的居家时间和创作时间，2022年的专辑数量和质量整体其实并不低，只不过相对于主流流行音乐领域，仍旧是独立音乐人的百花齐放和歌声敞亮。

可以说2022年没有绝对意义上的“爆款”歌曲和专辑，“破圈”是所有文艺领域都要面对的难题，但因为在“迷途”中，相聚和“聚圈”是更有意义的建构，独立音乐人有了相对更多的表演空间，Livehouse的设备和环境更为完善，独立乐队和独立音乐人和乐迷之间的有效沟通可以刺激创作。生祥乐队、声音碎片、木推瓜这样有担当的资深乐队顺势而为，针对当下发声，做出了掷地有声言之有物的作品。

着调年鉴·2022十大专辑

戴佩妮、吴青峰、安溥等音乐人也有很清晰的创作自觉，并且保持着一贯的创作水准，努力探索和表现有时间感沉淀感的内容和情绪。泳儿、洪佩瑜这样在传统唱片时代末期被选中的歌手，在盛行创作歌手的当下，也在专辑制作中展现出主导的姿态，用跳脱过往印象的作品探索声音的更多可能性。此外诸如Mr.Miss等当打之年的乐队，以及蒋先贵这样的新生代优秀创作人，都在努力提升和突破，实践各自维度的音乐主题实践，专辑都做得有主题概念，有故事篇章，有叙事层次，内容和编曲制作都足够扎实。

2022年的十大专辑，很多都直接（或间接）关涉时间，关涉时间的有限和无穷，关涉时间所负载的细节和身份，用时间的流逝来铭记，来流传，来歌唱，来颂扬。

撰文：丁慧峰 钟欣

作为合作超过24年、联手打造了十张作品的老搭档，生祥乐队的创作核心林生祥和钟永丰将《江湖卡夫卡》视为他们“某种意义上的第一张专辑”。专辑的创作视角从他们向来关照的农民、土地、环境等社会议题首次转向了创作者的个体叙事，但不变的仍是生祥乐队音乐里人文关怀的内核。

开篇《命运像癫狗》奠定全专叙事基调，慨叹人到中年，“前方路长刺，命运像癫狗吠我咬我”。前半张《安心做窦》《江湖卡夫卡》《议场猴话研究》，钟永丰以戏谑的口吻描写自己身处的庙堂江湖；后半张《路坏行》《ばか》《佇夜之前》则是理想落空、进退维谷的中年境遇。爵士与民谣摇滚为基底，使用客家方言演唱，加入月琴、唢呐、管子等传统民间乐器演奏，是生祥乐队一贯的招牌。此外，“离经叛道”的吹奏乐器更为专辑增添一抹俏皮的亮色，稀释了部分曲目主题的严肃或沉重，颇有一种“以荒诞对抗荒诞”的意味。

在乐团和个人音乐事业并行的这几年，吴青峰创作的产量和质量依旧惊人。第三张个人专辑《马拉美的星期二》，吴青峰再次证明他的创意和能量不受桎梏，也似乎丝毫没有竭尽的迹象。

专辑借用“沙龙”的概念，在文本和音乐制作上都广邀嘉宾：海妖、幽灵、侏儒、小王子、睡美人等各式虚拟角色“做客”于文本之中，探讨他跟创作之间的不同关系；音乐制作上，邀请12组音乐人合作，诠释互相探讨、开放共创的沙龙精神。古典诗词、希腊神话、民间传说引经据典，晦涩意象、生僻字词信手拈来，还有东西方乐器编配肆意游走，一道构筑起天马行空、光怪陆离的奇观世界。最可贵的是，如此纷繁复杂的元素并没有造成“掉书袋”的堆砌感，12首歌风格各异，表达上又高度统一于专辑概念之下，令人惊叹吴青峰在一个既定容器中玩出花儿来的功力。

堪称是2022年度极具重量的中文专辑，具有明确的时间特色和思想追问的有感而发，在内容和细节上不耍花招，不使手段，不说虚妄语，不使文艺腔，真刀真枪，硬桥硬马。但对于声音碎片乐队来说，这又是一张自我革新的专辑，刻意求新求变，改变以往柔和的表达方式，用较为粗砺和直接的合成器音色铺陈，不再做青春期的表达，尽量真实地表达当下的所思所想。

之所以放弃之前擅长的表达技巧以及内容，主创马玉龙之前接受着调专访时表示，尽量真实地面对，尽量真实地思考，尽量真实地表达所思所想，肉体可以被限制，但精神不应该被束缚，因为力图真实地再现和还原，显得更为质朴和有力量。“真实的一切，反而简陋”，《有限身 无穷念》的内容有人到中年的颓丧和迷惘，但也有不避世的决心，无论音乐品质还是文本的厚重程度，都堪称是生猛且极具棱角的专辑。

在当下流行先发多首单曲、再集结成弱概念专辑或短专辑发行的香港乐坛，泳儿时隔九年推出粤语专辑《Dark Light of the Soul》，其中的多数歌曲已先行以单曲形式在过往三年间陆续发布，但仍不妨碍它成为一张近年来不容忽视的强概念粤语专辑，“暗黑版”泳儿令人眼前一亮。

著名作词人周耀辉把控专辑整体概念和词作方向，冷峻精致的笔锋一以贯之。“花”“沟渠”“海洋”三部曲构成专辑的主体，铺陈出花坠落于阴暗脏冷的沟渠，几经浮沉与挣扎，最终抵达辽阔的海洋和冰川的故事线，冷冽的电子音色到开阔的弦乐转换，如同欣赏一出沉浸感强烈的三幕剧，亦从中听到了歌手的性格和野心。

过往在苦情歌中打转许久、定位略显模糊的泳儿，终于借由这张专辑打开了全新的音乐格局，从后续的市场反响和音乐动向来看，这张专辑可说是她相当成功的转型之作。

对比上一张专辑《贼》灰暗的整体色调及针对社会议题的发声，戴佩妮时隔六年推出的专辑《被动的观众》回归最为大众熟悉的风格，依然是悦耳但不落俗套的长线条旋律，编曲上化繁为简、返璞归真，加上极具辨识度的唱腔，颇有戴佩妮出道早期的影子。

虽然文本多着眼于个人的生活经验，但精准细腻的笔触依旧能激起听者的共情：《被动的观众》《闹剧》《密室逃脱》观察到周遭人际关系的复杂变化，《背信者》对自我的审视，《随风所欲》《小失误》《有何不可》怡然自洽。

在很多创作歌手试图撕掉旧标签、探索新音乐人格的热忱中，戴佩妮能跨越二十年仍保持着充沛的创作力，就是作为创作歌手的她本身最鲜明的特质。

一张横跨二十七年时光的作品，主题即是时间的痕迹，时间的讲述和记录，一个温润幽默的女孩的青春舞曲，在最会做梦的年纪所写下的诗篇，在后青春期之后回望，在经历了人生转折之后重新歌唱，营造出的是对时空，经验与记忆立体（非线性的）的聆听体验。在2022这个年份，尤其显得珍贵，仿佛真的打开了音乐创作的虫洞，穿越回过去，又折叠到未来。

安溥的音乐有这种魔力，质朴中有回味，絮叨中带着巧思，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但又让人想继续听下去。因为《9522》的内容特殊性，无法在编曲制作上有过高的要求，但正是这种个体的青春记事本，却是活生生的一个真实存在的吉光片羽，又因为唱作人是安溥，更有了让人深入聆听和窥探的意味，作为早期专辑《My Life Will…》前传更是非常适合。音乐在某种程度就是记录，有共鸣的个体记录就是意义所在。

“泰山石敢当”本是一种北方民俗，所包含的“石敢当，镇百鬼，厌灾殃，官吏福，百姓康，风教盛，礼乐张”的“平安文化”，反映了人们普遍渴求平安祥和的心理认知，在2022年，尤其显得契合，作为“活人秘史”三部曲之二，是上一张专辑《孔雀》的延续，却也因为现实和艺术的纠缠，更增添了多重的色彩。主创宋雨喆曾透露专辑概念上“由个人境遇心灵野史拓展到时代变迁中活人的各类景观”，在音乐制作过程中“受罪”，但也很有乐趣。人脑处理能力有限，信息轰炸精神逼仄外还有山河花木亲朋鸟兽。

宋雨喆曾规划“活人秘史”三部曲的走向是复古，现代，未来，而下半年推出的第三部《彼岸束棒舞》，是代表未来的东方与西方、神圣与世俗，最终相拥而舞。在因新冠疫情而演出停滞的几年，木推瓜因为宋雨喆久居柏林而更致力于制作层面的改变和提升，完全打破了原有的套路，带来了令人耳目一新的蜕变。2022年的《石敢当》和《彼岸束棒舞》，完成了“活人秘史”三部曲，也完成了直面现实而又充满乌托邦激情的摇滚史诗。

因为综艺节目而爆火的刘恋透露，《枕边迷航》这张专辑“本身创作诞生过程也算是一次迷航之旅，它的航线横跨金曲奖、乐夏、乘风破浪等多个重要站台，经过热闹鼎沸的港口，也路过灵感失灵海峡”，尽管看起来跌跌撞撞，但Mr.Miss时隔六年后给出的答卷，还是能很明显看到航向的笃定和精进。如果说《先生小姐》时代是偏美式的，到《枕边迷航》就整体移向欧洲爵士，“宇宙之弦”这样高深的天体物理理论，在刘恋的嗓音、词作和杜凯的作曲、编曲天作之合中展开。

在概念上《枕边迷航》可以是一次梦境，做梦的过程中行至高台，梦醒之后有落入人海。“枕边”和“迷航”因为远近、现实和梦境之间展开张力，时空可以折叠，让人不由自主联想到诺兰的经典影片《星际穿越》，不管有多么科幻迷幻的理论探索虫洞黑洞的多维穿越，落地为安回到平凡中，最无法挣脱的仍然是日常中的亲情、友情和爱。

早在2011年，洪佩瑜就通过参加选秀节目以亚军名次出道，唱红过台剧《我可能不会爱你》的插曲《踮起脚尖爱》。但直到2022年，她才以一个32岁新人的身份推出首张个人专辑《明室》。这把用11年磨的剑，一出鞘果然不同凡响。

在A&R同时也是诗人王小苗，联同制作人陈建骐对调性的把控下，整张专辑既具备主流的流行性，亦不缺乏独立和文艺的选曲。更重要的是，洪佩瑜略带沙哑、低沉的声线，对不同风格歌曲的诠释都无比熨贴，显示出极高的“唱商”，她声音里的性格与可能性已在这张处女作中得到初步展现。在盛产创作歌手的当下，一把专注唱歌、有故事感的好声音依然不可或缺，应该会是今年金曲奖最佳新人的有力竞争者。

作为毕赣的老乡，贵州青年蒋先贵做出了一张非常“毕赣”的专辑，称得上是“乡镇柔情的士高”版的《路边野餐》和《地球最后的夜晚》。身为《明日创作计划》“最强厂牌”，他深刻地回望“昨日”，回望故乡六盘水的乡土人情。这张专辑没有丝毫的矫揉造作和无病呻吟，没有消费主义常见的刻奇，蒋先贵在完成和实现自己的叙事逻辑和时空，他更看重的是人物、故事、场景，以及背后的人物关系和情绪涌动，而不是习以为常的“自我感伤”。

在《玫瑰花剑客被谋杀》里有剑客、有凶手，有稽查队，有浪子和舞女，但没有蒋先贵本人，他用对象化的观照把自我隐匿，但又无处不在；他是冷静的旁观者，简单的叙述者，不动声色的说书人，华语乐坛很久没有这样叙事完整并且严密的概念专辑了，这张专辑是音乐，更是音乐故事，甚至是音乐电影，从登场到主题、发展、高潮，甚至是群像群戏，以及多线并行纵横交错，作为主流新生代才俊的蒋先贵用擅长的旋律和复古音效，构建了有些荒诞但又真实真切的戏中戏梦中梦和“童年往事”。

编辑：思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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