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灼热的火苗已经窜到了我的跟前,我能感觉到我的毛发因为靠得太近被燎掉了,旁边有人一把把我拉开。
我回头一看,是一个逃出来的女仆。
把我拉开后,她的手像是被烫伤似的从我身上松开。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其他人呢?我的父亲母亲呢?”
我顾不上皮肤烧伤的灼灼疼痛,盯着她问道。
“起火之前厨师让我出来打水,所以我就……”
她只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剩下的我已经在她的沉默中知晓了。
“你命真大。”
我淡淡道,我摸了一把手臂,上面的汗毛像玉米须一样掉落下来。
女仆忽然攥住了围裙。
“您说笑了。“
她低着头,一副毕恭毕敬的顺从样子。她的身上比我好看很多,衣服没有被烧出一个个的小洞,身上也没有灰烬。
我并没有心思跟她开玩笑。
“房子是因为什么着火的?”
远处不断地有人拎着水桶和水盆大喊着冲上来救火,我看着熊熊燃烧的木制宅邸,明白在这样干燥的天气中一切都于事无补。
火光倒映在我的眼中,强亮的火光刺得眼珠子生疼,可我不愿意闭眼。
“壁炉的火太旺了。” 她垂眼说道,没有抬头看一眼这场大火。
“客厅里没有人看柴吗?”
我皱起眉头,这是最低等的工作失职,可就是如此细微的错误导致了这样大的惨剧。
“是我,那时我去厨房帮忙了,对不起。”
她的头更低了,从我的角度只能看到她头顶上的发旋和她额前的刘海。
我打量了她一会,再回过头时,火已经被扑灭了,或者说火已经把一切都燃尽了。
此刻我想的是,屋里会剩几具残渣。
不出所料,我的父亲母亲全都死在了这场大火中,同时死去的还有几个在储物室中来不及逃走的仆从。
储物室位于宅邸内部,里面的东西又杂又乱,来不及逃脱是可以解释得通的。
可我的父亲母亲,身为一家之主,他们为什么会被活活烧死呢?他们没有呼救吗?没有人去救他们吗?他们当时都在做些什么呢?
想着,细细的汗珠从我的额角渗出。
一定有我不知道的,更大的阴谋,有人不动声色地策划了这一切,想要置我们一家于死地。
后来我用余下的钱财把这里重新修缮了一遍,客厅部分,尤其是父亲母亲当时所处的主客厅损坏得很严重,几乎烧得渣都不剩,因为客厅的下方就是酒窖。
在一座远离城市的郊外贵族宅邸里发生了一场火灾,没有任何嫌疑人的情况下,就算那群废物警察来了也会解释为意外。
我早已了解这个腐败的体系,深知只有我自己才能找出真凶,查清真相。
在院子里重选仆从的时候,我让那位女仆来做我身边的管家。
原本宅邸里的管家是一个年过七旬的老头,他服侍我们一家已经几十年了,如今发生了这样的事,我干脆让他回去颐养天年,以免受到牵连。
剩下的仆从,除了自愿离开的,我谁都没有辞退。
要是有人想置我们家族于死地,如今我还没死,凶手就必然不会轻易离去。
我养虎为患也好,不入虎穴又怎得虎子呢,希望日后凶手不要轻易露出马脚,那么早被我逮到的话,一切都会变的很无趣的,特别是在我的精心策划一番之后。
我注意到起火时那位让女仆,现在已是管家。
去打水的厨师也没有离去,他叫菲茨威廉,整个过程中他都低着头,双手紧握着放在身前,让人看不清表情。
我眯了眯眼睛,他肯定知道些什么,但绝不会告知于我。
掌握权力和财富的家主去世了,一夜之间整座宅邸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而我只是新上任的家主,因为上一任家主的意外离世,甚至没有人为我召开一个正规继任仪式。
每一任家主的权威都会体现在继任仪式里,仪式的规模,到场的宾客,都能反映出新家主的实力。
但我却没有。
火灾发生的时候,甚至没有一个人为我这个“少爷”处理伤口。
在他们眼里我还是个乳臭未干,需要父亲母亲保护的雏鸟,家族的事务从未需要我分担,他们会提前安排好一切,甚至在起火前,我都还在摘樱桃。
也许于他们而言,跟着我不会有出路,连我都会这样想,这座宅邸里的很多人都会吧,这也是我让他们自愿选择去留的原因。
而菲茨威廉,肯定不会完全信任我,但他还是选择了留下。
“你不走吗?”我走到他面前停下。
“找不到别的事做。”
他的声音沙哑,似乎是一宿没休息好。
在伯爵的豪宅里当家庭厨师,确实是一份不错的工作。
“你不怕死?”我戏谑地笑了一声。
“当厨师前,我是个屠夫。”
他突然抬起头盯着我,目光锋利,迎面而来是一股浓烈的杀气。
“能具体讲讲事情的经过吗?”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具体记不大清了,当时我在精切一块牛肉,忽然闻到焦味,我以为是菜烧糊了,开门一看,外面全着了。我立马就翻窗子跑了出去,然后让人来救火。”
说着,他的杀意慢慢淡了下去,眼神越过我,在我身后的管家身上停留了一会,目光又收了回来。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走了。
连杀意都藏不住的人,似乎也能让人感到放心呢。
我躺在客厅的新躺椅上,管家站在我旁边。
管家的原名叫唐娜饴,在庄园里工作已经有十年了,一直负责看壁炉,从来没出过事,我不太相信她会失手烧了整座宅邸。
我仔细想了想,起火那天我出门也是因为她跟我说,母亲让我去园子里摘些樱桃。也许我要是没出去,房子也不会着火了吧?
我就能看着壁炉里的火,毕竟大多时候我都是无所事事地在客厅打盹,而那天我出门前,正在酒窖为父亲选酒。
不过今天菲茨威廉看她的眼神也有些奇怪,难道这场火灾是他们策划的吗?
想着,我回头看了一眼唐娜饴,她朝我低下头,一副等待吩咐的样子。
“你觉得是谁干的?“我忽然开口问道。
2
“我不知道,所有人都很正常,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情。我当时在客厅打扫,伯爵夫人忽然让我转告您去摘樱桃,我回来之后路过厨房,厨师就让我去帮忙打些水回来。“
和当时她站在火海前跟我说的一样。
“当时父亲母亲在做什么?”
“伯爵大人在书房,不知在做什么,伯爵夫人是从寝室出来找我的,所以……”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所以她也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她只是知道他们的行踪。
我朝她摆了摆手,招呼她去干活。
过了没几个星期,宅邸又出事了。
清晨,一位看守大门的男仆在庭院暴毙了。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咽气多时,医生说是中毒,他误食了毒性极强的毒药。我看了眼尸体,他的五官都在流血,身上有股奇怪的味道。
但周围没有一个人捂住鼻子,似乎他们都闻不到,我找人彻查了这件事,最后厨师发现他做的食物被人下了毒,男仆是因为偷吃了才会中毒。
我问唐娜饴这食物本来是给谁准备的,她忽然沉默了。
“是我吗?”
我看见她点了点头。
“有人想杀我是吗?”
没有人接话,我看见所有人都低下了头,这似乎像个禁忌。
这一次,唐娜饴全程都在我的身边,火灾之后,所有的食物在摆上我的餐桌之前唐娜饴都会检查确保无误。
男仆是在食物还放在厨房的时候就误食了。
我看向法医,“能查到是什么毒吗?“
“这种东西黑市才会有,比起警察,你倒不如亲自去看看,毕竟这地方他们也管不了。”
法医名叫伯纳德,是我父亲的故交,从小看着我长大,他说的话还是可信的。
于是午后我就带上唐娜饴去了黑市,天气很热,此时的阳光格外猛烈,温度也比平时高了不少。
这个地方是封闭的,不管是阳光还是雨雪都根本渗不进来,这里永远都是阴暗的,方便藏污纳垢。
而且这地方紧挨着墓地,空气中总是若有似无地弥漫着一股怪味,走在里面感觉更阴森了。
路上的人很稀少,却又一直有人在不停来往,他们都低着头,只看自己的路。店面的装修风格不一,但都是清一色的灰暗。
唐娜饴拿着法医给的资料,找到了那家卖毒药的店。
我掀开帘子走进去,迎面吸了一口灰尘。
柜台连着一个大柜子,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药剂。
一个头发像破布一样的人从里屋走出来,他的眼睛藏在头发下面,看不起表情。
我走上前去,他没有抬头,径直走向柜台后面。
“想不到吧,我还活着。”
我也笑着看向他,他身上有一股植物和药剂混合的味道,很怪。
“你的生死,我又怎么能预料到呢。”
他开始摆弄账本,泛黄的指甲缝里都是黑红色的泥土。
“毒药怎么卖?”
我漫不经心地玩弄着手杖,用手指摩擦上面雕刻出的纹路。
“什么味,多久死,要多少?”他拿起笔开始在账本上圈圈点点。
“无色无味的剧毒,半刻钟,暴毙,一点就好。”
他又笑了,“积怨很深啊。”
“那个人找你买的时候你也这样回答吗?” 我依旧没有正眼看他。
唐娜饴掏出左轮手枪,抵住了他的低着的头。
他的手顿住了,缓缓看向我们。
“你不要坏了规矩。”他冷冷地说道。
“规矩无非是死活,你自己选。”
我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也许那个找他买药的人也用了某种手段,让人从他这问不出什么来。
但人都有弱点,而且大都是那两样,人,和钱。
“那个人给了你不少钱吧,让你不要说出去。但是我比较抠门,我只有你种植的毒株,还有你藏钱的地。”
他听了不怒反笑,“别想诈我,你只第一次来这,怎么可能会知道?”
“等我铲平这座墓地,你就明白我是不是真的知道了。”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像一个泄气的皮球,整个人看起来更无精打采了。
“是个女人,穿的很朴素,她拿了很多钱。”
“什么样的女人?”我皱起眉,感觉事情不太对。
如果凶手一直潜伏在我身边的话,又怎么会轻易让人认出来呢。
“她穿的很严实,根本看不清长相。”
我叹了口气。
果然,凶手就在宅子里。
如果是我不知道的势力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消灭我们家族,火灾和下毒都是最省力的,因为很难追查。
但看对方的实力,他们也并不害怕我们追查,所以根本不需要伪装。
至少在我的信息网里,这个地方还没有出现像伪装者这样的势力。
我起身准备离开,隐约听见破布松了口气。
是庆幸自己的东西保住了,还是庆幸糊弄住了我,并没有供出真凶呢?
回到宅子后,我又躺回了客厅的新躺椅上。
唐娜饴端来一杯茶,“您是怎么知道卖毒人的毒和钱藏在哪里的?”
我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苦苦的。
“你还记得黑市旁边是什么吗?”我反问她。
“记得,是一个墓地,看起来很大,站在黑市入口也望不到尽头。”
“他做毒药的植物就种在墓地后面,他的钱就藏在人家的棺材里。”茶开始回甘,淡淡的香味从舌根开始蔓延。
“为什么?您去考察过吗?”唐娜饴一脸的不可置信。
“因为他身上的味道就是那些植物的味道,那种东西比较特殊,应该是蓖麻,天气热的时候,蓖麻就会结籽。蓖麻的结籽期间,籽会散发一种气味。通常普通人很难察觉和感受到,他应该也是笃定了没人闻得到,也没人敢往墓地走,所以才放在那的吧。但特殊体质的人会对这气味很敏感,哪怕远离十多米都能感受到。我闻到了。”
我放下茶杯。
“而且他指甲缝里的泥很特殊,是红黑色的,跟墓地里专用的红黑色土壤非常像。不过我也没有把握,只是诈他一下,没想到居然真的被我猜对了。”
“但你不觉得巧合吗,好像对方想让我们知道,又不想我们知道得那么多。”
线索来得太容易了,我们逼问破布的过程实在像剧本,一切好像都在按照既定的逻辑走,显得很不正常。
好像对方在故意漏出破绽,实际上却滴水不漏。
3.
我想了想,在整件事情中最奇怪的地方就是,我意外发现了卖药人的老巢。
难道对方在邀请我去那个地方吗?
那个墓地。
我叹了口气,八九不离十了,反正我现在也没有什么线索,去看看吧。
于是当天晚上我就再次回到了黑市旁边的墓地。
“您为什么要选择晚上过来呢?”
唐娜饴提着一盏煤油灯跟在我旁边,看上去有点发怵。
其实白天和晚上的墓地并不会有什么不同,我也没有那么着急想要找到凶手。
“啊,我只是单纯的睡不着而已。”
我冲她笑了笑,她看到我笑之后似乎看起来更害怕了。
夜晚的墓地十分宁静,入口处果然种植着好几株蓖麻,而进入墓地之后,蓖麻反而不见了踪影。
不对啊。
按照我一开始的推测,这里应该种有很多蓖麻才对,为什么现在一株都没有?
我突然停下脚步,心中涌起巨大的诡异感。
该死,他们是故意把我们引到这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