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我们为什么需要“幕后英雄”

谁都不曾想到，岁末年初，大众纷纷化身为一名“小老头”的自来水。
这名“小老头”是在去年12月亮相综艺节目《无限超越班》的演员车保罗，自称“甘草演员”的他，在节目中以流畅清晰的普通话、幽默风趣高情商的谈吐表达、专业且敬业的职业素养和人格品质，收获一众网友喜爱。网友们在社交平台上奔走相告，自主发起“安利车保罗接力”活动。与此同时，由“车保罗现象”引申出的艺德建设，也成为近期的焦点，引发广泛讨论。

演员车保罗在《无限超越班》节目片段。

古往今来，“欲从艺、先立德”，是我国传统文化所倡导的理念。早在梅兰芳时期，这位“艺术劳动者”致力于立身行己，追求光明；再到TVB一直以来都将艺德作为演员的第一课，强调“做戏先做人”；北京人艺的艺术家更是把艺德修养作为永恒追求，淬炼艺德是以文艺之光铸时代之魂的必由之路。
在文娱行业提质增效的大背景下，专业与敬业作为艺德建设两大举足轻重的人格品质，重新被公众所呼唤。“车保罗现象”之所以被广泛关注，恰好说明行业需要有艺德的艺人，大众也渴求内容从业者能保持德艺兼修的敬业精神。
事实上，文娱行业内不仅有“甘草演员”，也有大量的“幕后英雄”。一部作品的成功离不开各环节台前幕后工作人员的付出，但更多时候，公众往往会围绕爆款讨论，话题多聚焦于演员、导演与编剧身上，使得一部影视作品的其他工种鲜少被看见。而在光鲜背后，其实还有一群不可或缺的人在默默无闻、兢兢业业地为作品保驾护航，每一个爆破震撼的画面、每一场逼真还原的造景、每一道精心设计的衣褶纹绣，都凝聚着幕后影视工作者的心血。

为了让这些极具匠心的幕后影视工作者走到台前被人看到，让大众对他们有更多的了解与认知，新周刊联手优酷走访了4位幕后主创。在采写过程中，我们看到这些影视工作者在片场的闪光点，他们的故事让我们深刻领会到幕后工作的乐趣与不易，也感受到每个人面对困难的坚韧与勇气、对作品的匠心与追求、对行业的热爱与坚持，并向这些“幕后英雄”表示敬意。

额尔敦图（《觉醒年代》美术设计）：“连北大红楼的暖气片，都是有历史依据的”

北京市东城区五四大街29号，美术师额尔敦图对这个地址再熟悉不过。这里坐落着北京大学红楼，红砖砌筑、红瓦铺顶，筹备电视剧《觉醒年代》期间，额尔敦图曾在北大红楼和横店片场间往返十余次，有时只是为了确认导演张永新在闲聊时想到的某个信源。

额尔敦图及团队去北大红楼勘景的实拍照片。

“张导说他在一些文章中看到，北大红楼门口的一个划痕是五四运动时留下的。为了验证这个说法是否属实，我们也会专门跑回红楼仔细观察确认。”
2018年建党节，额尔敦图第一次和导演张永新走进红楼，那也是他拿到《觉醒年代》第一稿剧本的日子。 他至今记得，剧本里有很多关于红楼的场景，他们特意把红楼从地下一层到四层的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哪怕是楼梯的造型，所有东西都仔细拍了照片研究。
“每个细节都拍照片，像窗户暖气片所有的小细节都要拍照片做参考。当时的暖气片和现在的暖气片不一样，我们都重新做了一遍。我记得有一次发现暖气片的尺寸过于高，与拍到的照片相比，视觉比例上有点不舒服，为了这件事我们连夜跑过去又拍了一些照片，再回来重新做的。”

额尔敦图及团队去北大红楼勘景的实拍照片。

为了尽可能接近实景以方便拍摄，额尔敦图和团队参考红楼的原始平面图展开设计绘图工作，“甚至是窗户玻璃上的纹路，我们都尽量做到一致”。
另一场景北京城街道，在剧中的出镜率不亚于红楼，其制景时间长达一个多月。据额尔敦图描述，北京城街道上的车辙，是美术团队自己拿石膏去做的，开拍之前先把车辙布置好，白天拍完，晚上就要把所有的车辙、石板路全部收走，不然剧组里的大车每天都要过，一过车辙就会烂掉，“光这个工程，我们专门有一个制景的小分队，每天会收，早上铺，铺完再收，全是这样的工程。”

额尔敦图及团队自己制作的北京城车辙。

严谨的氛围始终存在于剧组当中，整部戏拍下来，美术、制景和道具工作人员总计400余人。即便是普通工人，所有人都有意无意地关注和学习了当年的历史。而这些日常积累，都是在大家工作之余完成的。
额尔敦图本人也不例外。日常中，他会留意聚餐时同伴的情绪和状态、某个视频里的一道风景，甚至是街边一晃而过的小东西，“我会多看一眼，方便的时候就拍个照片”。
求学时期做油画创作，后面从事美术设计16年，额尔敦图已经把自己当作一个影视人，也经历了陌生—熟悉—好奇—热爱的心路历程，唯独不变的是，他一直用严谨的态度对待工作。

额尔敦图查看置景设计图工作照。

当我们抛出“美术设计这份工作听起来工作量特别琐碎繁杂”的疑问时，额尔敦图温和一笑，“繁杂琐碎肯定有一些因素，但是更多的是为了呈现更好看、更完整的画面，所以对于我们的工作人员来说，这个是很正常的一个事情，我们觉得如果是哪天不繁杂了，好像没有做好、没有做到位一样 。”

施斌（《幸福到万家》美术设计）：“为了拍摄蔬菜大棚，我们硬刨出来一条路”

同样作为美术设计，施斌在现实题材剧集《幸福到万家》中也遇到了不小的挑战。为了让自己心里有个底，他和团队先收集了许多符合创作需要的农村图片，然后奔赴真实的当代农村进行实地考察。开机前，他们几乎走遍了安徽山区的所有市县，只求找到贴合剧情和人物住所的环境。
虎年春节的热闹还未散尽之时，施斌和同事们抵达安徽山区，只见冬日的萧瑟景象。他们想象着春暖花开后的模样，“也得打听这片地春天种什么，夏天种什么”。

施斌及团队勘景工作照。

此后几个月，美术团队分批到各地勘景，每次回来都会做总结，如果比较合适，再去第二次或第三次，“有时候还得在景里面想剧情，如果某个剧情没办法在其中实现，有没有替代操作的可能性”。
在尊重事实的基础上，即便是现实题材，仍需进行艺术加工。以剧中角色王庆来家为例，施斌他们在屋顶上加了一面马头墙、在窗户上画上图腾、用水泥加固了院墙，使整个场景更具徽派建筑特色，优美而不失舒适。
他们还根据导演和摄影师的实际拍摄需要，在庆来父母房间的墙上开个洞，以便机位取景，拍完还得由他们堵上，总之“一系列问题都不太简单”。

《幸福到万家》剧中场景—王庆来父母卧室。

剧中村民大会、蔬菜大棚、山间民宿等场景也令观众印象深刻，它们的诞生过程也不简单：“民宿是拼凑的，开会那片地也是拼凑的，蔬菜大棚的地是铺的，我们硬刨出来建了一条路，从上坡到下坡。”
蔬菜大棚的相关情节在冬天拍摄，美术团队和工人们头一天先带人把菜搬来种在地里，第二天再移进大棚。为防止蔬菜冻坏，时刻有人在旁“伺候着”。

《幸福到万家》剧中场景—王庆来家全景。

在施斌看来，美术团队的所有工作都隐在了作品背后。但即使不被多数人第一眼看到，他们仍能获得很多支持。“拍摄期间受到一些现实条件影响，优酷作为平台，反应很迅速，会一起帮着解决困难，让工作人员感觉很温暖。”
从业30年，施斌最大的快乐是“给演员一个演出的支点，把最好的活给到他们手里，让他们一看这个东西，用一个眼神或者是一个手势，就把那段戏、那个情节给表达完成”。对他来说，这不仅是台前的演员们的成就，也是他作为幕后工作者的勋章。

翟锐（《这十年·幸福中国》造型设计）：“从清末到现在的史料图片，我全都有”

与前两部作品相比，纪录片《这十年·幸福中国》的筹备工作可谓时间紧任务重，留给造型团队的服装、配饰制作时间只有十几天。
更艰难的是，当时物流因疫情几乎停滞。“北京周边的库房不能满足全部拍摄需求，我们就发动了横店、镇江、北京、象山4个地方的人，同时掌握各个库房符合我们要求的服装和配饰的储备情况。”造型设计翟锐回忆道。

翟锐在自己的服饰库房里清点服装。

这位自称为“葩”的造型指导爱好繁多，天生对颜色敏感，而且学过舞台造型设计，由他操刀的作品能经得起许多不常见的考验，这部纪录片便是一例。
“我们的舞台效果，像LED、地屏，包括一些虚拟拍摄的应用，要求颜色更准确一些，人物既不能叠到里面，也不能特别突兀，所以我们这次设计的时候都是用低饱和的中性色，很少用纯色调、大色块。”
翟锐举例说，诸葛亮造型所使用的中性的奶茶色，就是综合考虑这些新技术及艺术创作需求的结果。
虽然入行20多年，但这是翟锐第一次负责纪录片的造型设计、第一次接触时间跨度2000多年的作品，加之客观因素限制，挑战空前巨大。可即便如此，他仍在这部贯通古今、艺术与科技交融的纪录片里，实现了“玩一下”的愿望。

纪录片《这十年·幸福中国》屈原造型（中）。

这个“玩”指创新及个人表达，比如，他用古时候寓意并不高贵的绿色系定义屈原，“我用三种不同的绿和黑去搭配，这样做出来的服装配色其实也很好看，尤其到了舞台上，那种仙气和意境完全可以表达出来”。
他们请来一位资深的裁缝师傅，经过布料勾选、三绘等工序制作了这套服装。现在，它被摆放在翟锐工作室的醒目位置，旁边是另外几套令他骄傲的造型作品，以及他正在进行创作的同事们。
翟锐透露，他和团队在着手设计前会查阅资料、学习历史知识，“例如郑和三宝太监下西洋，为什么能穿上皇帝赐的龙袍？可能大家翻一下历史古籍就能理解，他代表的是大明国去外交。”他不赞同把正史变成戏说的做法，而当这件绣着龙样服饰的衣服呈现在舞台上时，翟锐直言，矫情和较真做对了。
为达到史实和艺术的双重追求，直率的翟锐没少跟人“干仗”。他做事有坚持、有底线，会为《这十年·幸福中国》这一个项目绘制3000多幅手稿，在一个多月里每天只睡三四小时，也会果断拒绝跟不专业、不懂得尊重的人合作。

翟锐在工作室调整服装。

很少与平台合作的他坦言，优酷在本片的拍摄过程中给予造型团队巨大支持，包括但不限于专用库房、24小时待命的专用司机，这样的待遇在他整个职业生涯里都不多见。
接下来，翟锐希望各方都能尊重创作，以品质为准绳。而他本人将保持如自己名字般的敏锐，坚持在不违背历史的基础上进行艺术创作，将热爱与专业融入每一次设计。

李秀坤（《血战松毛岭》烟火设计）：“我在片场只说两件事，责任心和安全意识”

不同于美术或造型设计，烟火设计是一个人才稀缺的影视幕后工种。现实题材剧集《血战松毛岭》的烟火师李秀坤认为，干这一行只需要一两成理论知识，余下八九成要靠从现场实践中获得工作经验。

李秀坤现场预埋炸点工作照。

烟火设计工作的第一步是熟读剧本，第二步是设计方案并与导演沟通，第三步是确认方案，然后做正式的布点设计和实施。爆破戏份完成后，烟火团队还要负责现场安全检查，以便后续拍摄。
在拍摄现场，你常常会在爆破戏的监视器后面找到李秀坤。“同事们把炸点预埋好，都准备好之后会回馈给我，我会跟导演说烟火这一块准备好了，询问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李秀坤说。
他要求团队成员全部具备相关经验，以确保安全。不过，拍战争戏时磕碰在所难免，为了画面好看，也会有一些小火星、小碎片飞溅到演员身上，因此烟火组需要其他部门的帮助和支持。
同时，他们也会从源头上做工作，譬如定制比较软的花土去制作爆破材料，“对演员的伤害会更小，甚至接近于零”。

李秀坤在剧组拍摄爆破戏实拍照片。

作为烟火设计，对细节的把控和预判也很重要。“例如拍摄过程中会出现爆玻璃的镜头，碎片的走向是往外的，对演员绝对安全，但是你要考虑摄影师、周边的工作环境、画外的东西，甚至围观群众的安全。”李秀坤说。
由此可见，烟火设计需要高度的责任心和团队凝聚力。在每一个拍完炫酷、震撼画面的片场，他们犹如逆行的孤勇者，始终严谨坚韧、顾全大局。
如许多影视幕后工种一样，烟火师也很辛苦。拍《血战松毛岭》时，李秀坤曾跟团队顶着高温布置现场，“现在想想还是头皮发怵，真是太热了，好多小伙子都是光着膀子的，衣服穿不住，一拧就可以拧出水”。
拍大决战戏份时，气温飙到40℃。他回忆道：“那是最苦的时候，太阳炙烤着你，都快窒息了，拍摄现场很多人中暑倒下了，包括我的兄弟，我记得那天有两三个人干着干着就直接躺下了。”

李秀坤团队在夜戏拍摄现场。

尽管如此，李秀坤仍为“能够做自己喜欢的行业”而骄傲。这份职业也给了他传递自身想法的机会，“回过头来看看自己的劳动成果，感觉也很开心”。
眼下虽临近春节，李秀坤正在广州拍摄优酷亟待播出的缉毒题材剧集《孤鹰》，额尔敦图、施斌和翟锐也各自为新项目而忙碌着。在与这几位幕后工作者聊天的过程里，我们数度感受到他们对这份职业的坚韧与热爱，被他们身上专业与敬业的精神所感染，期盼这些“幕后英雄”们能给观众带来更多优质作品的同时，也能多被大众所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