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愍王朱显榕：有明一代唯一一个被儿子弑杀的亲王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句出自孔夫子的名言，被人曲解了二千多年。它被提出的背景为齐景公问政于孔子，本意为：君要像君，臣要像臣，父亲要像父亲，儿子要像儿子。因此齐景公听了才会感叹“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

汉儒为了获得皇帝的支持，以确保儒家在学术上的统治地位，竟将这八个字提炼为三纲，即：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进而引申出“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这种歪理。此举完全将孔子“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的政治理念颠覆，让君权置于至高无上的位置。

孔子铜像

然而在权力的诱惑下，中国历史上弑君夺权事件依然层出不穷，父子相残也并不罕见。有史明载的以子弑父夺取皇权的事变，共有三次：北魏清河王拓跋绍弑杀道武帝拓跋珪，刘宋太子刘劭弑杀宋文帝刘义隆，后梁废帝朱友珪弑杀后梁太祖朱温。此外，隋炀帝杨广也有弑父自立的传言。

明代较为完善的继承人培养制度，让皇室没有这一隐忧。倒是楚王府，却也一出了一个弑父的逆子，遭弑杀的则是第七代楚王朱显榕。

亲王庶子晋封世子的标杆

朱显榕，生于正德元年（1506年），为楚靖王朱荣㳦（音xie）的庶长子，生母不详。正德十一年（1516年）十月，受封长乐王。

楚靖王朱荣㳦的王妃周氏，乃是河泊所致仕官员周昂之女，于弘治八年（1495年）十一月被册封为楚世子妃，正德十一年（1516）十月晋封楚王妃。周氏晋封王妃没几年就薨逝了，更关键的是没能诞下嫡子。

即便是当下，再婚之后，原配子女与再婚子女在财产处分上都会有很多纷争，何况是古代的宗室。比如懿文太子朱标去世后，元嫡朱允熥与继嫡朱允炆之间，到底谁更具有优先继承权，就是一个热门话题。

为平息元嫡与继嫡，乃至继嫡与年长庶子之间的争端。明英宗干脆于天顺四年（1460年）四月来了个一刀切，以宗室大族长的身份宣布：宗室成员的原配去世后，除非膝下无子，否则不得续娶。

“己巳，命诸宗室王府：‘凡无子者，方许请继室。生子至八岁者，方许请名。女至十五岁者，方许请封。著为例。’”（《明英宗实录》）

此诏书一出，算是扩大了广大宗王庶长子晋封为王的机会。嫡母去世且无嗣后，因为自己卡着，老爹就不能再给找一个新妈，如此王位不就到手了吗！所以楚王妃周氏去世时，朱显榕虽然面露哀戚，可内心估计是雀跃的。

明代亲王府——大同代王府

当然朱显榕并不能马上由郡王晋封世子。正如天顺三年宣宁王朱逊炓（音liao）在王妃杨氏去世且无嗣后，奏请册封其年已十岁的庶长子朱仕堁（音ke）为宣宁王长子，结果被礼部驳回一般。原因是朱家老祖宗明太祖朱元璋通过《皇明祖训》，给这种情况画了一道杠。

“如王年三十，正妃未有嫡子，其庶子止为郡王；待王与正妃年五十无嫡，始立庶长子为王世子。”（《皇明祖训·职制》）

顺便说一句，最终继承宣宁王位的，不是朱逊炓的庶长子朱仕堁，而是其继嫡长子朱仕（字打不出），他出生于天顺五年，生母为宣宁王继妃赵氏。朱仕堁最终只得了个镇国将军封号。这不禁让人怀疑，明英宗出台有子不得续娶的政策，是不是被朱逊炓给刺激的。

大多数庶长子即便是符合晋封条件了，也还要得上数年才能获得这个机会，甚至有人直到老爹去世，都没能获得晋封，只能以本爵晋封，比如沈康王朱佶焞（音tun）。可到朱显榕这里，说好五十，就是五十。

“壬戌，改封长乐王显榕为楚世子。时，楚王荣㳦年五十，嫡妃已薨无出，而庶子显榕最长，例得改封。故从其请。”（《明世宗实录》）

正德十六年（1521年），楚王朱荣㳦年满五十。在他的奏请下，明世宗同意长乐王朱显榕晋封楚世子。次年十月，正式改封朱显榕为楚世子。

朱显榕的晋封完美的践行了明太祖朱元璋在《皇明祖训》中的规定，可谓是亲王庶子晋封世子的标杆。

遭仪宾沈宝诬陷

嘉靖十三年（1534年）九月十七，楚王朱荣㳦薨逝，朝廷赐谥曰端。按照常理楚世子朱显榕需要为先王服丧27个月，服阕之后才能袭爵，也就是说正常情况下最快也要等到嘉靖十五年末才能正位。

楚昭王朱桢墓

楚藩前几代王都秉承始封君楚昭王朱桢的“忠孝”遗言行事，现下的楚世子朱显榕也继承了“孝”字，不过这个“孝”乃是哄堂大孝的“孝”，而非孝心的“孝”。先是不顾“诸侯五月而葬”的礼制，早早地让老爹入土为安了，为此甚至奏请朝廷请求不经勘合直接赐予谥号。

嘉靖十四年（1535年）三月，楚端王朱荣㳦去世才过去半年，朱显榕就迫不及待的上疏朝廷，宣称楚国国事繁重，不正位难以服众，请求效仿淮王朱祐楑（音kui）、徽王朱厚爝（音jue或jiao）等的先例，准许他提前袭封。结果明世宗还准许了。嘉靖十四年十二月，朱显榕袭封楚王。

朱显榕能提早袭爵，也与楚藩在大礼议中坚决站队皇帝，及他本人很会拍马屁有关。

嘉靖十七年（1538年）十二月，明世宗生母慈孝蒋皇后驾崩，随即梓宫归葬显陵。明世宗对母亲非常孝顺，不惜违背自宣德以来的成例，准许沿途亲王“素服出迎致祭”。朱显榕闻诏之后，觉定先一步赶到承天府（今湖北钟祥市）以示诚意，结果被湖广按察司提督学校副使江以达、指挥陈恩等所阻。于是他含怒弹劾江以达等“欺蔑亲王，打毁祭器”，导致江以达被削职为民，陈恩降职一级。

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效也”。大宗之主朱显榕如此，楚藩下面的宗室自然也会将先辈的荣耀丢弃，甚至做得更绝。比如楚府仪宾沈宝。

沈宝是楚端王朱荣㳦之女中牟郡主的夫婿，媚上很有一套。嘉靖初年，他将宝压在了明世宗身上，编撰《大礼议》一书，找岳父代为上奏。这本书成为明世宗与杨廷和战斗的重要武器，在诸多重要文件中被提及。因此明世宗在取胜之后，赐予沈宝一品服色，并提升他的散官阶，以作酬功。

明成祖祖孙三代削藩，被打落的不止宗室，还有皇家女婿。明初，皇女多于勋贵联姻，因此驸马、仪宾们并没有受到什么限制，出任高官，领兵出征实属平常，比如宁国公主的驸马梅殷，就是一员大将，靖难之战时曾领兵于北军对峙。宣德之后，驸马、仪宾们也被戴上了层层紧箍咒，只能顶着皇家女婿的头衔，挂个散官阶，做个富贵闲人。如此宗女也变得难嫁，愿意为驸马、仪宾的，很多都是冲着“富贵”二字而来，品行如何可想而知。

武昌城沙盘

沈宝就是其中的典型，他仗着皇帝的恩宠，与其弟沈贡在武昌城中横行无忌，疯狂地往自己怀里搂钱。朱显榕看不过去，将此事捅到了皇帝案头。可沈宝不仅不改，反而变本加厉，竟然将主意打到了宗室头上，不知死活的侵吞他们的禄米。

一个外姓人竟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权益受损的楚藩宗室当然不会惯着他，一哄而起纷纷上疏弹劾。在这个过程中朱显榕不仅不帮他，还将当初赐予中牟郡主田产给回收了。

如此一来，沈宝自然是对朱显榕恨极，同时他又认为郎舅之间走到这一步，乃是楚王身边的宠臣总旗甘玉海挑拨离间所致。遂决定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与其弟沈贡一起控告甘玉海私下率众对楚王山呼万岁，引诱其图谋不轨。结果自然查无此事，最终沈宝以诬告亲王被废为庶人。

“乃与弟贡诬奏玉海率众为王寿呼万岁，且诱王演武，设水戏如水战状，志图不轨。上命抚按穷治，皆曰：‘王年少未有过举，当寿旦时以父端王丧免贺。宝以私忿诬王，不可宥。’诏黜宝为民。”（《明世宗实录》）

对朱显榕而言，被姐夫（或妹夫）诬告意图谋反，只能算是开胃菜。

乙巳楚藩宫变

嘉靖二十四年（1445年）的新年氛围尚未散尽，朝廷就收到了来自湖广武昌府的讣告，称楚王朱显榕于正月十五（《国朝献征录》的记载为正月十八）突然暴毙，享年40岁。亲王突然去世实属常态，朝廷并没怀疑其中有什么猫腻，开始按照亲王薨逝的流程为朱显榕致哀。随后却发现楚王之死没那么简单，跟楚世子朱英燿存在着莫大的关系。

世子冠服

朱英燿为朱显荣正妃吴氏所生，乃是他的嫡长子， 故而朱荣㳦在位时已被封为楚世孙，后于嘉靖十六年（1537年）十二月晋封楚世子。

朱英燿“性淫恶”，“狎比群小”，在徐景荣、刘金、杨惠等人的诱导下，彻底抛弃了楚藩传承数代的“忠孝”思想，为人“淫纵不法”。朱显榕的宫人方三儿有殊色，朱英燿竟不顾对方是自己的庶母，派陶元儿等人秘密将其掳来，与之通奸。

朱显榕得知此事后大怒，杖杀陶元儿等人，并将方三儿囚于别室，至于朱英燿这个罪魁祸首却没受到任何处罚。结果朱英燿却惧而生怨。

嘉靖二十三年（1544年）端午节，朱显榕召集宗室观赏龙舟比赛，席间召乐妇宋么儿歌舞助兴。朱英燿见宋么儿貌美，遂起非分之想。有鉴于上次的事，遂来了个金屋藏娇，派刘金将宋么儿别室。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楚王朱显榕得知之后，打算给已在阴曹地府的陶元儿找个伴。

刘金听闻自己即将步陶元儿的后尘，大为惊恐，遂于徐景荣、杨惠等人共同离间朱显榕父子，对朱英燿说王爷“怒甚”，已有废立之意，与其如此倒不如先发制人。本就心虚的朱英燿信以为真，与徐景荣、刘金等人约定翌年上元节观灯时在王府内举事。

上元节当日，朱英燿与徐景荣、刘金等人歃血为盟，并在住处缉熙堂中张灯设宴，邀请楚王前来共渡元宵。朱显榕没有任何怀疑，欣然接受了儿子的邀请。

不过中间出现了意外，朱显榕三弟武冈王朱显槐正和他在一起，于是打着送送大哥的名义，与楚王一起来到了缉熙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酒过数巡之后，朱英燿让人将三叔引到西室，将楚王的随从安置于别处。随即举炮为号，发动埋伏在殿内的伏兵，一顿乱打将楚王击杀。

“酒数行，乃款武冈王于西室。王左右从者，以次设食稍引去。于是英燿举手令，张贵放炮，金等即率众从王座后拥出，六儿首以铜爪碎王脑，尧等椎梃乱下，立死。”（《明世宗实录》）

明代亲王府大致结构

朱显槐闻声前来救援，却混乱中被棍棒打中左肋，顿时受伤。随即被囚禁于王府之中，以防他交通内外泄露了风声。

想想心中长期淤积的恐惧，朱英燿杀了老爹尤未解恨，竟学伍子胥鞭尸泄愤，打了数下才将朱显榕的尸身扛入正宫。王府长史孙立，承奉张庆、王宪等实权派，估计早就被朱英燿收买了，不诛逆子不说，反而帮他出谋划策，对外报了一个楚王“中风暴薨”的死因。一切都在顺利的实施，朱英燿也扮起了孝子，于次日为父亲入殓，内心却开始畅想自己袭爵之后该当如何如何。

不成想变起之时，朱显榕身边那群抱头逃窜的护卫中有一个叫朱恩的，突破重重防线，逃出王府，成功向湖广巡抚衙门告变。湖广地方大员得知此事，迅速上报。于是乎，朱英燿的美梦泡汤了。

朱英燿当然不甘坐以待毙，派人截击信使，却没有追到，遂慌忙上疏自辩。为增强说服力，他命指挥甘玉海、王府仪宾李瑞、王府书办官李仁等人为其作伪证，并强迫崇阳王朱显休、江夏王朱荣漠、永安王朱显梧、东安王朱荣淑等高等级宗亲为其作保。并赠予王府承奉王宪大量金钱，让其继续以“中风暴薨”上报朝廷。

然而多行不义必自毙。通山王朱英炊不愿党附，找着机会秘密上奏朝廷，直书朱英燿弑父情状。

明世宗得奏怒不可遏，当即派司礼监太监温祥及驸马都尉邬景和、刑部左侍郎喻茂坚、锦衣卫都指挥袁天章等人组成联合调查组，赴武昌会同湖广巡按车纯、巡抚伊敏生等当地大员审查此事。

菜市口刑场所在地

武冈王朱显槐得知调查组到来，借机逃出楚王府，向温祥等人证实通山王所言非虚。多方印证之下朱英燿弑父案的真相浮出水面。

当年九月，朱英燿被押解入京，经过勋贵及朝臣共议，被判处死刑。在祭告太庙之后，被推到西市处斩，并焚尸扬灰，连个尸身都没给他留，可见朝廷上下对他弑父行为的痛恨。

“英燿悖逆天道，主谋弑父，罪恶无前，覆载不容。既经差官勘实，并多官会议明白，皆欲明正典刑，朕不敢赦。其命公朱希忠祭告皇祖，斩之于市，焚弃其尸，不许收葬。” （《明世宗实录》）

除朱英燿这个主犯外，其余从犯也受到了相应的惩戒。徐景荣、刘金等二十六人凌迟。徐景荣、刘金、杨惠三家，家产籍没，妻子入官为奴，享受同一待遇的，还有田尧等八人。王府右长史孙立、承奉正张庆、承奉副王宪等人斩首弃市。左长史马天佑打着办事的名头长期在外，对宫变不闻不问，被革职收押待罪。宫人方三儿、乐妇宋幺儿两人各杖责一百。崇阳王朱显休、江夏王朱荣漠、永安王朱显梧、东安王朱荣淑等人革禄三分之一。

有罚自然有奖。武冈王朱显槐和通山王朱英炊在宫变中没有党附朱英燿，顶着压力揭露真相，各被赐予银五十两、玄黄彩币（注：绸缎）四表里，以作奖慰。

阿越说

楚愍王朱显榕作为有明一代唯一一个被儿子弑杀的亲王，死状固然凄惨，可朱英燿这个弑父逆子的下场也好不了多少。

受“虽有大罪，亦不加刑；重则降为庶人，轻则当因来朝面谕其非”，“轻则量罪降等，重则黜为庶人，但明赏罚，不加刑责”等《皇明祖训》条文限制，对宗室犯罪的处置历来较轻。此前汉王朱高煦造反，也只是被侄子明宣宗朱瞻基私下处死而已。即便是造明武宗反的安化王朱寘鐇（音zhifan）、宁王朱宸濠，杀自己家一户口本的荆王朱见潚（音su），虽然也被明正典刑，但都只是被赐死而已。

朱英燿被斩首焚尸，足见朝廷其罪行的憎恶程度。无他，帝制时代为维护有利于皇帝统治的社会秩序，将君权、父权和夫权定义为社会制度的核心。朱显榕相对于朱英燿而言，既是君，亦是父，故而朱英燿弑父之举，直接侵犯了最重要的君权和父权，所以不严厉惩治，将你树为典型，何以服众？

黄鹤楼

乙巳楚藩宫变，更是对楚藩宗室的风气造成了致命打击。在此之前受楚昭王“勉图忠孝”及“与宗统同心”遗言的影响，百五十年间楚藩上下团结一心，家风极好，中间即或有少数不肖子孙，也没闹出什么大动静来。宫变之后，大宗的权威变的荡然无存，其下的小宗开始自行其是，将整个楚藩闹的鸡飞狗跳，最终还闹出了伪楚王案等楚藩版的三大案出来。

乙巳楚藩宫变为界，楚藩的前后两个时期的表现，是在令人难以相信这是同一家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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