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志愿者到社工组织负责人，山区留守儿童的“小娜姐”

1月5日，小寒，寒凉的雾气散去，是冬日难得的暖阳。 彭州市桂花镇的乡道上，牛娜的车开得很稳。从磁峰社区的公共服务中心到双红村的太古地产四川竹创中心，这段大约40分钟的路程，太过熟悉。就像她现在能不假思索地叫出每一个来中心上课的孩子的名字一样。 当天，来自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的大学生志愿者们来开展冬令营活动，带孩子们学习航空航天知识、学飞无人机。两个中心同时开营，60多个孩子，牛娜得两头跑，送物资、组织活动，维持秩序。 牛娜没有想过，2011年，自己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来到四川成都，一晃就过了12年。不变的，只有一个志愿者身份。

▲牛娜

起点

社区中心成了孩子们的“快乐星球”

一个河南姑娘与离家千里的成都，这段长达12年的故事，仍然要从2008年那场大地震说起。

那一年，刚刚20岁的牛娜，来到绵阳市北川县，成为了一名灾区志愿者。震后灾区未成年人、尤其是低龄儿童缺乏人员照护，牛娜和同伴们在灾区建起了活动板房幼儿园，成立“爱心植苗服务站”。“刚开始是一分钱都没有的，过了很久之后，才有了每个月800元的补助。”牛娜说，一直坚持到了2010年。

这一年，家里突遭变故，牛娜回到河南老家，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啥也不想做。”

曾经一起做灾区志愿者的同伴见她“萎靡不振”，提到，毕马威中国联合中国儿童少年基金会、成都市妇女联合会在四川成都建了一个安康社区中心，缺专职运营的志愿者，问她想不想去。

“去啊。”那时，牛娜心想，只要有个地方待着就好。2011年春节刚过，牛娜一个人拎着行李箱，来到了彭州磁峰镇（后调整合并为桂花镇磁峰社区）。

▲在为当地留守儿童开办的冬令营上，大学生志愿者正在讲课

当时的安康社区中心，是一座具有科技感和时尚感的绿色环保建筑，在流行瓷砖贴面的民居里别树一帜。但是对于牛娜来说，更现实的问题是，占地450平方米的8间房子，仅有一间是儿童书屋。社区中心很大，但空。

牛娜还记得，当时，操场是红砖铺的，一下雨，草就从砖缝里长起来。

牛娜走访学校、了解当地留守儿童情况，同时一边四处“化缘”，学校用不上的石头乒乓球桌，抬回来，请村民帮忙用砖头垒起来；买回简易的桌椅，放进教室上课用；请彭州的艺术老师来给孩子们上美术课，绘画和手工作品义卖了2万元。

放学后的时段，周末、寒暑假，社区中心就成了孩子们的“快乐星球”。硬笔书法、软笔书法，美术课、英语课、绘画课……牛娜说，一开始，只有10多个孩子，慢慢地，20多个、30多个……社区中心成了孩子们的乐园。

牛娜说，一开始，社区中心只能算常规开展活动。用她的话说，“自己都浑浑噩噩的，没有目标。”

让她发生转变的，是2012年青海玉树地震。牛娜前往灾区支教，回程时遭遇车祸，骨盆粉碎性骨折，至今，她的身体里还有3根钢钉。牛娜想通了，人说不定哪天就没了，却啥子都没有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10余年的经营，如今的社区中心不仅有满满当当的书籍，有多功能教室，有投影仪，还为孩子们开起了英语课堂。

“桌子，是银都小学捐的；一体机，是彭州关工委给的；大教室的投影仪，是社区给买的……”牛娜如数家珍，2022年夏天，社区出资翻新了操场，篮球架，也是成都一所高校捐赠的。

“一扇窗”在线外教英语课的创始人曾是牛娜在灾区时的志愿者同伴，在看到山村孩子英语学习的短板时，利用社会闲置iPad资源，开起了线上课堂。“山里的孩子没有那么多培训课，（线上教学）磨磨耳朵也是好的。”牛娜说。

▲大学生志愿者正在教孩子们组装无人机

“小娜姐”

曾两次打算辞职，因为孩子们，她留下了

磁峰社区位于彭州辖区西北，地处山区，因缺乏支柱性产业，村民多外出务工。据了解，磁峰社区户籍人口高达28000人，实际常住人口却不到一半，其中14岁以下的儿童有4300多人，留守儿童就有1600多人。

“不仅留守儿童，单亲家庭的孩子，也比较多。”牛娜说，实际上，一到磁峰，她就喜欢上了这里。孩子单纯温暖、村民们淳朴。

周末上课，有些孩子回家吃饭不方便，牛娜就用电磁炉给他们煮面条、包饺子。“就是吃碗面条，他们都开心得很。”牛娜说，刚开始项目资金不多，就带着孩子们去爬山、搞不花钱的活动，找人帮扶家庭经济困难的孩子。“其实对于留守儿童来说，有人陪着他们，就会对你很亲近，围着你喊‘小娜姐’。”

直到现在，无论多小的孩子，都叫她“小娜姐”。

今年18岁的小官（化名），是牛娜认下的“干儿子”。小官幼时，父母离婚，母亲因疾病无法照护他，爸爸又长期在外打工，爷爷奶奶则年老卧病。小官初一时，爸爸突发疾病去世，当时14岁的他顿时陷入困顿。

“他爸爸人特别好，我2014年遭遇车祸，他还买了补品，让爷爷奶奶炖好送来。”牛娜说，中心需要搬重物、搭个电线，只要在家，小官的爸爸是最积极的那个。“接到电话，我都蒙了，周一还给我打电话，说回来请我吃饭。怎么人就没有了？”

也正是小官的爸爸意外去世，原本第二次打算辞职回老家的牛娜，决定再陪小官一段时间。

2022年高考，小官考了600多分，但没考上心仪的学校，于是复读。

而第一次决定辞职时，牛娜与同是河南老乡的丈夫结婚了。“本来说好了，婚后就回去找工作。”得知“小娜姐”结婚了，孩子的家长以及孩子来了一堆，有家长还给牛娜绣了一大幅十字绣。

“真的没想到。”加上不久后发现怀孕，牛娜决定，再待一段时间，至少待到孩子出生。

▲彭州市桂花镇磁峰社区公共文化活动中心，孩子们与志愿者合影

扩展的“业务”

成为社工组织负责人 “帮助他们，觉得很欣慰”

实际上，2019年，毕马威安康社区中心就正式移交地方政府，不再有项目资金支持。牛娜也没有了每月2500元的工资，她“失业”了。

原磁峰镇政府扶持，划拨了3万元项目资金，牛娜注册了彭州市引力社会工作服务中心，成立了社工组织，向民政部门、福彩中心、残联等申报项目资金。

牛娜的“业务”也扩展了。

村里的残障老人，留守妇女再就业培训，都是牛娜的新“服务”对象。

“比如贵叔，50多岁，很多年前就高位截瘫了，儿子在外打工，家里就他一个人。”牛娜说，她在朋友圈给贵叔募捐了一把轮椅，贵叔就可以做饭、照料自己了。

2022年底，牛娜跑了好多次彭州城区，成功帮贵叔申请重度残疾人护理补贴，每个月有500多元。

从2021年3月到2022年9月，牛娜统计过，给31个残障村民对接联系的螺丝加工的活，让他们一共增加了15万元的工资收入。收入最高的，每个月能有1100多元。

牛娜的办公室，摆着手工编织的玫瑰花、桂花、百合花、腊梅花，惟妙惟肖，仿佛透着香气。这是培训村里留守妇女再就业的成品，牛娜还要负责逢人就推销，“买一朵吧，你看多好看。”

2017年，太古地产联合中国儿童少年基金会建设乡村振兴公益项目，在桂花镇双红村建了3间大瓦房的四川竹创社区中心，关注当地留守儿童、妇女和老人。2018年，负责人找到了牛娜，希望由她来做日常运营，为周边留守儿童、孤寡老人等弱势群体和困难家庭提供公益服务。

忙，更忙了。有时候，牛娜从竹创社区中心回来，天晚了，两个分别为6岁和3岁的儿子在磁峰社区公共服务中心睡着了。她先把小儿子抱回去，再叫醒大儿子回家。

但她仍然很开心，大喇叭似的嗓门，吆喝着组织孩子们活动。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瘦弱的身体里，竟然有那么大的能量。“我们的小小举动，可以帮助他们，带来改变，就觉得很欣慰。”

▲大学生志愿者和孩子们在一起

让牛娜欣慰的是，曾经在中心上过课的孩子们，又回到社区成为了志愿者。19的欧雪莹、在宜宾上大学的杨钞雄，都曾是中心的孩子，现在成了带弟弟妹妹们上课的志愿者。“夏天我们换书柜，来了五六个大学生志愿者，男孩子组装，女孩子搬书，很快就换好了，可欣慰了。”

有遇到过特别难的难关吗？牛娜说，有，哭一场就好了。

红星新闻记者 于遵素 摄影记者 王勤

编辑于曼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