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明亮：遇到李康生是命中注定

作者：Alicia Haddick

译者：易二三

校对：覃天

来源：Little White Lies

（2022年11月30日）

在蔡明亮的作品中，最值得注意的往往是没有说出口的情感或未经解释的沉默： 无论是《不散》中忠实观众在衰颓的影院中欣赏最后一部电影时的沉默，或者是《日子》中两个暧昧的人之间的欲望。 通过摄影机的镜头，以及演员——特别是他的御用男主角李康生奉献最佳表演的脸上可以读出的无尽情感，显然动作胜于语言。

因此，坐下来听蔡明亮用他自己的话深入且细致地讲述他的电影和职业生涯，几乎是反常的。虽然银座的繁华多少会让人觉得与蔡明亮的许多作品的背景和内容相去甚远，但在这个东京聚集了各种办公和购物的豪华建筑的中心，正举办致敬这位知名导演的回顾展。此次影展收录了他最受赞誉的故事片、纪录片，以及很少放映的短片，这对一个少言寡语的人来说堪称一场声势浩大的庆典。

当然，蔡明亮并非孤身一人出席。毕竟，如果没有李康生，怎么能算真正庆祝他的电影生涯呢？李康生是蔡明亮在制作电视电影《小孩》时从街头发掘的演员，此后，两人一直保持着合作，李康生几乎主演了蔡明亮的每一部作品。他们的职业生涯可以说是由彼此定义的，所以对一个人的回顾也是对另一个人的回顾。他们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东京也正是蔡明亮第一次在国际舞台上崭露头角的福地。

「我第一次被国际观众发现是在东京国际电影节上，当时我还是个新人导演，」蔡明亮解释说，回忆起他的第一部长片《青少年哪吒》，该片在1993年获得了青年电影樱花铜奖。由于这个奖项，台湾电影在日本也随之变得更受欢迎，他后续的许多作品也同样在该电影节上亮相。

「在我的第一部长片亮相之前，我一直在执导剧集和戏剧。但自那以后，我对自己的作品有了很大的信心，但它们完全不具备商业性，也不容易宣传推广，所以我想当时之所以有人看到我的作品，甚至能够被全世界看到，是因为它获得了一个奖项。我当时很感激，但从未想过我会被邀请参加这样的回顾展活动。」

蔡明亮作品的部分魅力在于他从容的节奏，在沉默中观察其人物。这是他所有作品的一个明显特征，因为他让演员真正居住并生活在他们存在的空间里，而不是驱使人物沿着既定的路径，或者说所有的布景都是自然的生活空间，而不是旅程中的不同落脚点。不过，随着蔡明亮多年来信心的增长和经验的积累，这种风格也变得更加明显，尤其是在《不散》之后，他的电影因其沉默而愈发引人注目。

而在《不散》这部电影中，蔡明亮对电影作为一种艺术媒介和创造性表达渠道的热爱影响了他的风格，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风格已经越来越定义了他的职业生涯和作品。「我爱电影，我爱这种媒介，所以我一直在思考如何利用这种媒介的优势。在开始拍一部电影之前，我通常会花一两年的时间考虑如何拍、这部电影应该是什么样的，怎样的风格能最好地讲述故事，诸如此类的事情。但对于商业方面我没有任何思虑。」

「例如，在《不散》中，主角不是电影院里的人，而是电影院本身，所以为了表达电影院的空间和独特的性质，我把节奏控制得非常缓慢，几乎有一种沉思的感觉。正是这种创作方式，使这部影片在电影界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至于影片的概念，我们的目的是创造一些关于艺术和思想如何在这样一个地方聚集的东西。我的电影主要是由画面驱动的，这使我更加强调在每个画面所包含的深度，也使我更自由地尝试新的风格，继续前进。」

在画面的深度之外，有一个贯穿蔡明亮所有电影的不变因素：他与李康生的合作。当年筹备《小孩》时，蔡明亮在西门町的街上发现了在电动游戏场工作的李康生，自此开始了两人超过三十年的合作，李康生参与了蔡明亮的所有影片。谈到他们的关系时，蔡明亮坦承：「遇到李康生就像命中注定。」

他们的初次会面，以及在拍摄早期电视剧和长片作品时观察李康生的机会，使得蔡明亮想反映他的生活和自己的处境，并讲述那些能够捕捉到李康生的内心独白的故事，或在银幕上给他空间完完整整地展露自己。

「和他合作第一部作品时，我非常关注他的家庭状况和他所处的环境。拍完《青少年哪吒》后，他生了一种怪病，我把这一情况放进了当时拍摄的电影中。我的第五部作品《你那边几点》聚焦于一个父亲去世的年轻人，我想把这些故事以及他内心的感受记录下来。我总是想捕捉感情如何随时间变化，而且是在李康生的脸上捕捉到它。这就是我拍电影的目的。」

显得恰如其分的是，在蔡明亮回答关于两人的合作和作品的很多问题时，李康生大部分时间都静静地坐着，就像一个旁观者。或许长久合作的秘诀在于对彼此能力的相互尊重，以及对电影及其历史的根深蒂固的爱，这也是他们在镜头前后保持密切关系的根本原因。

「电影刚开始都是无声的，人物没有台词，我本人也不是一个话很多的人，」李康生边思考边说着。「我喜欢与世隔绝。人们经常问我是否孤独，但我不孤独，我喜欢这样。我不喜欢有很多人混杂在一起并且吵吵闹闹的地方。蔡明亮也是如此，他也喜欢与世隔绝的感觉，我们都喜欢比较安静的地方和电影。」

「在我们一起拍电影的过程中，我们有一些相似的经历和观点，我们都不太喜欢音乐，这就是为什么这些电影很少有声音，大部分时间都是无声的。在《日子》中，Non来自老挝，我们不懂对方的语言，但两人之间的联系非常紧密，没有必要真正理解他们的对话，所以最终我们拍出了一部更安静、更私密的长片。」

他们对世界观和工作的相通理解，以及他们如此紧密地交织在一起的电影事业，使得他们在电影中的合作以及蔡明亮的职业生涯在现代电影中是如此独特。两人缺一不可，而且从他们的偶然相遇和合作中萌生的经典作品自然也不会存在。

「如果没有遇到李康生，我拍的电影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了。我可能会拍很多普通的电影，其中有很多音乐和对话。情况会有很大的不同。但我从李康生那里学到了他的生活方式和节奏，这对我产生了巨大的影响，让我拍出了更真实的电影。」

对于蔡明亮来说，他的职业生涯是对一个演员的观察，以及他通过自己的生活和观察他三十年来的朋友和合作伙伴而总结出来的经验和生活。当李康生生病时，他们创作了一部李康生处于生病状态的电影，蔡明亮认为这部电影展现了李康生的最佳表演。

当夕阳在银座的中心缓缓落下时，一个电影节以一次同名回顾展向一位导演的职业生涯致敬，同时，这也是对于在亚洲和台湾电影界罕见的一段长达几十年的紧密合作关系的庆祝。这是一段双方都不希望结束的合作，他们也表示计划在未来继续合作。毕竟，这个世界还有很多值得观察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