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色达天葬路
2016年10月,雷宁接到法院电话的时候还在路上奔波,到桑赤山垭口时,天气还是好好的,快要到达乱石头垭口时,突然天降暴雪。雪花横扫挡风玻璃,没过片刻,两旁的深褐峭壁染成了白茫茫一片。风越来越大,路面变得湿滑了。
雷宁握紧方向盘,整辆车止不住地摇晃,好像漂在冰面上。他不敢相信电话里那个冷漠的声音所说的一切,共同生活十六年的老婆要跟他离婚,法院通知他不要错过上庭时间。
这时他已经大半个月没有见到老婆孩子了,一直在路上跑。今天载的这些客人是从兰州出发,途经甘南、郎木寺、阿坝藏族自治州,等抵达色达后,可以看天葬,也可以游览五明佛学院。沿途从久治县至色达县,途经五座大山,平均海拔超过4000米,天气变幻莫测。
雷宁听完电话,下意识地以为这是骗子打来的电话。车里异常寂静,客人们似乎也听到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几个人刚才还欢声笑语,现在却突然闭目假寐,不知道是担心大雪路滑,还是同情雷宁的不幸遭遇。
来不及细想前因后果,雷宁现在更关心的是危险的路况。大雪短时间就积了厚厚一层,路面湿滑,加上狂风肆虐,这一车人危险万分。雷宁的心脏砰砰直跳,在这荒无人烟的垭口,就算能叫救援,也要很久以后才能抵达。
风雪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这样开下去太危险,遇到意外就全完了。雷宁下车看了看,决定推车上山。车上的六位游客都下车来帮忙,其中四位是年过60的大姐,还有一对20多岁的小情侣。雷宁让大姐们站在一边等着,只让小情侣帮着使劲推。
雷宁驾驶的是一辆上汽大通G10,九座商务车,整车重量两吨多。逆着大风,踩在湿滑的路面上,三个人根本推不动,费了半天劲,也唯有勉强让车辆不往下滑落。雷宁回头看看,后面还有别的车辆,大家都在拼尽力气推车,距离山顶还有四公里,谁也不敢冒险上山。
僵持了二十分钟,三人已经冻得手脚发麻。忽然,风雪中缓缓走出四、五个黑黝黝的巨大影子。到了近处才看清,是当地藏民养的牦牛。雷宁知道,救星来了。他挥着手往前跑,果然,牦牛后面跟着一群藏民。
约有二十多人,大概是住在附近山上的。两方语言不通,雷宁一比划,对面立刻明白什么意思。二十多位藏民走到车子周围,和雷宁三人一起,把两吨多重的车子硬生生推了四公里。直到上了山,藏民挥手向他们道别。雷宁连感谢的机会都没有,他们就消失在了风雪中。
到了山顶,一群人坐回车里。一时间,谁都没说话。雷宁觉得胸口有东西直窜头顶,鼻子酸得不行,想流泪。又开了三个小时,终于找到吃饭住宿的地方。雷宁吃不下饭,随便要点东西,喝了几杯酒,回房间睡了。
2. 往事
半夜里,雷宁突然醒来,房间里黑黢黢的,暖气不知啥时候停了,似乎有一股幽冷的空气在房间里流转。他打了个冷颤,坐起来,把被子紧紧裹在身上。雷宁想起和老婆孙红在一起的点点滴滴,说起来他一开始并没有看中她,她家里住的是窑洞,穿得土里土气,双颊泛着高原红,吃饭的时候还在说话,饭粒从她嘴里直喷到菜里,他再也吃不下去。
雷宁那时已经在省会兰州跑了几年出租车,算是半个城里人。甘肃农村的陋习难改,娶媳妇需要给女方娘家高额的彩礼,孙红自己家人找上门的,条件低,彩礼要得少,雷宁的父母便爽快地应下这桩婚事。两个人从见面到结婚只用了18天,就是这18天的相识支撑着他俩一起过了十几年的日子。
他把她从乡下带进兰州城里,买了一堆新衣服,教她各种礼仪。她没上过学,啥也不会,唯一的爱好就是穿漂亮衣服,雷宁灵机一动,请了老裁缝教她学裁剪,做衣服,她果然学得快,很快自己也能开裁缝铺子帮别人做衣服。
没多久两人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两人忙着生计顾不上,把女儿送回乡下老家,让雷宁的妈妈帮忙照看。那时候孙红对他不错,他跑车回来得晚,她一直等着他,菜和饭做好了用碗盖着,等着他回来一道吃。他们的生活不算富裕,可能连小康都算不上,但过得简单快乐。
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慢慢变坏的呢?雷宁觉得,应该是自己想尽办法买房开始的。女儿一直在乡下跟着奶奶生活,脸蛋也晒出高原红,越发像个乡下土妞,雷宁看着就难受。
2004年,女儿三岁,该上幼儿园了,雷宁把她从乡下接到兰州,想着买一套学区房,让女儿上个好点的幼儿园和好点的学校。他开始到处借债,全靠亲戚朋友的帮忙,雷宁终于凑够11万多,在兰州市区买了一套90多平米的房子。为了这套房子,他必须赚更多的钱,跑出租显然已经不够。
这时候,有个朋友拉他一起去鄂尔多斯开拉煤的大车,说一个月能赚八千,雷宁算了算,比他开出租几乎多一倍,还管吃住。他知道开大车苦,但为了早点还完房子的欠款,为了能让老婆女儿过得好些,咬咬牙去了。
没想到从那以后,孙红就变了。风言风语不断传到雷宁耳朵里,兰州的亲戚朋友,甚至邻居,会借着一切机会告诉他,孙红跟着几个不三不四的人学坏了。雷宁不相信,也不愿相信。孙红是个三岁孩子的妈妈,从偏远农村里出来的老实女人,又没有文化,再坏能学成哪样?
雷宁很顾家,每个月赚的钱,除了必要的开支,一分一毫都寄回去,他想的是,不能让老婆和女儿在生活上受委屈。干满一年,应该还有积蓄,可以还掉一部分借来的房款,按照这个速度,不到三年就能还清房款。
但只过了半年,雷宁就回到兰州。原因是孙红告诉他,女儿的幼儿园需要额外交7000元的费用,她没有钱交。雷宁本以为这半年自己没日没夜地苦干,每个月都寄回家约7000元,除去老婆和女儿的开支,起码能攒下个两万多,孙红怎么会一分钱没有?
回到家里,他陡然觉得自己已经认不出孙红,她真的大变样了。双颊上原本朴素的高原红被化妆品涂得雪白,长发烫成大波浪,吊带连衣裙露出半截胸部,大腿在黑丝袜里若隐若现。
雷宁忍住没说什么,赶紧到幼儿园跟女儿的老师解释自己暂时没有钱,能不能稍晚点补交,没想到老师奇怪的问:“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们幼儿园没有要交钱。”雷宁愣住了。
这时候,雷宁的一个做大货车司机的朋友老翟出了事,老翟才39岁,以前一直给别人当打工开大货车,刚刚拼死拼活买了自己的车。新车拿到的时候,老翟心情特别好,开车带着老婆兜了一会儿,突然觉得有点头晕,他把车停在一个偏僻的山坡下,对老婆说,我在这车上稍微歇一歇,随后头伏在方向盘上睡着了,从此就再也没有再醒过来。
参加老翟葬礼的很多都是司机,雷宁也在其中。大家不约而同的开始关心起健康问题。雷宁没有再去鄂尔多斯,而是留在兰州继续开起出租车。任凭孙红怎么说,他也不肯离开家。
雷宁没有追问钱的事,钱花了可以慢慢赚回来,反正他年轻,不怕苦也不怕累,怎么都饿不死。他也没有阻止孙红打扮自己,女人爱美是天性,这些年孙红不容易,一个没有文化的农村妇女,在省城里做小生意,跟着自己吃了不少苦,她想变得更好也是好事。
雷宁又开了半年出租车,嫌上交给出租车行的钱太高,干脆借钱买了辆二手车,开起了黑车。黑车赚钱都是自己的,比开出租车收入高,但是风险大,被交警查到,搞不好车子被扣,还要交高额罚款,雷宁整天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抓住承担不起后果。日子飞快地过去,慢慢地,买房子借的钱总算还清,女儿也上了小学。
2013年,雷宁决定跟旅行社合作,贷款买一辆9座的商务车,跑旅游专线。甘肃的旅游资源丰富,拥有深厚的历史人文底蕴,敦煌、张掖七彩丹霞、魔鬼城、青海湖、玉门关等等都是世界知名的旅游景点,因此近年来到甘肃旅游的人特别多,除了车钱之外,雷宁还能通过推荐旅游项目,推荐美食餐厅等等,拿到提成。比起开黑车,赚得又多了不少。
雷宁决定跑旅游专线的最大原因,其实是因为这些年来,他和孙红争吵不断,每天为了琐碎小事吵得翻天覆地,尤其是孙红认识了几个不靠谱的闺蜜之后,更是每天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什么都嫌弃。雷宁已经尽全力维护着自己的小家,但总有疲劳的时候,他选择了逃避。
跑旅游专线,出一趟车起码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回家一次,少见面就能少一点争吵,对双方来说都省心。渐渐的,雷宁和孙红变成了两个陌生人,见面不说话,孙红做饭只做自己和女儿的那份,从来不管雷宁。
最让雷宁伤心的是,有一次他出车回家,孙红和几个闺蜜在家吃火锅,看到他连招呼都不打,一群人自己吃得开心,好像没看见他一样。雷宁尴尬地又走了出去,在小摊上买了一碗面片充饥。
3. 变故
即便夫妻关系冷淡到这样,雷宁也从未想过离婚,首先父母那一关就过不去,在甘肃农村,离婚是极其丢人的事情,被村里人知道的话,全家都抬不起头。雷宁的父母吵吵打打了一辈子,关系比他和孙红更加不和,还不是要在一起过一辈子。雷宁原以为自己和孙红会像自己的父母一样,将就凑合过完这一辈子。
2015年初,孙红突然毫无征兆地搬了出去,把女儿也带走了。雷宁找不到孙红,只好到女儿学校去找女儿,女儿说你别为难我了,妈妈不让我告诉你她住哪里。这时候女儿已经初三,功课忙,升学压力大,雷宁也不敢多打扰她。
这时候,老乡,邻居,朋友,都来告诉他,孙红的那几个闺蜜都是给别人当二奶,做小三的,孙红现在也傍上了一个人,好好的家庭不要,偏要去做小三。雷宁早就听说孙红跟市里某局的一个小官员暧昧不清,他像只鸵鸟一样选择不听不看,可孙红已经铁了心要离他而去,事到临头还是要面对。
此后孙红的态度十分坚决,执意要离婚,要分财产,还要女儿的抚养权,两个人僵持了一年多,最后,没想到孙红竟然会起诉离婚。雷宁知道孙红没有这个本事去法院起诉离婚,也没有这方面的知识,背后一定有人在支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