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岁的刘姨,这个世界上她的亲人一个一个地没有了,就剩下她自己。
刘姨是我家邻居,跟我妈在一个工厂上班。刘姨年轻时很漂亮,两根又粗又长的大辫子,一根搭在胸前,一根垂在后腰上,她走路的时候,辫子在腰间一摆一摆,特别有韵味。
刘姨当年嫁的男人是工厂里的保管员,没什么技术,但工资比工人高,男人长得帅。刘姨就嫁给了他。男人就成了刘姨夫。
婚后,刘姨夏天的时候还喜欢穿裙子。那时候中年女人穿裙子的很少,我们那片居民区,只有刘姨一个中年女人穿裙子。她穿的是鲜艳的花裙子,风一吹,忽啦啦地飘起来,真养眼!
刘姨还爱唱二人转,唱二人转时,她的眼睛顾盼生辉,特别招人看。
刘姨漂亮,爱打扮,但也留不住花心的男人。刘姨夫每天穿得溜光水滑的,到外面胡搞。刘姨爱打扮就是爱美,跟刘姨夫爱打扮是两回事。
刘姨生了两个孩子,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女儿小彤24岁那年,爱上一个年轻小伙。是外地人。刘姨不同意,她舍不得女儿远嫁,但小伙子为了小彤,愿意到东北落户。刘姨看到小伙子对女儿挺好,就同意了。
小彤结婚后,两口子一起摆摊卖菜,生意做得不错。每天起早去蔬菜批发市场进货,都是小彤的丈夫去,他舍不得小彤起那么大早,他总是让小彤在家多睡一会。
八点钟,蔬菜大厅开门了,小彤才跟丈夫推着蔬菜去大厅里卖菜。两人和和气气地说话,卖货卖错价格了,或者遇到麻烦的客人,小彤两口子从不吵架,跟顾客也不吵架。
结婚两年后,小彤怀孕了,丈夫对小彤更好,就让小彤在家养胎,他自己出摊卖菜。
当时,刘姨也退休了,没什么事情做。刘姨年轻时候喜欢唱二人转,她就跟了几个人,结伴到乡下去唱二人转。刘姨这些年,身材保持得不错,穿上戏服很漂亮。
乡下有青苞米,小彤怀孕后,就爱吃这口。刘姨每次去乡下唱二人转,回来的时候,她就买一兜子青苞米。第二天一早,她就把青苞米煮熟,给女儿小彤送去。
看着女儿狼吞虎咽地吃青苞米,刘姨感觉很幸福,很安逸。刘姨唱二人转挣的钱,也给女儿,但女儿不要,说她和丈夫挣的钱够花,小彤让刘姨把钱存起来,将来留着养老。
刘姨一天天地等着女儿生孩子,她好给女儿看外孙。但是,事情出现了转折,小彤一次去市场给丈夫送饭时,路过十字路口,一辆车开了过来,小彤没有躲开——
小彤的丈夫抱着小彤跑到附近的医院,小彤没有抢救过来,但孩子剖腹产活下来了。小彤的丈夫抱着新出生的婴儿哭泣,刘姨却一个眼泪都没掉。
刘姨从女婿手里接过外孙,把外孙紧紧地抱在怀里,说:“姥姥会照顾你一辈子,不会让你缺吃少穿。”
刘姨那几年,没有去唱二人转。但她依然穿着花裙子,外孙子就放到她的家里,她给照顾着。女婿对孩子和刘姨很好,每晚收摊回家,都来刘姨这里看望儿子。
外孙子七岁上学了,刘姨的女婿每天接送孩子上学,刘姨这回又有时间了,她又去跟朋友们结伴到乡下,去唱二人转。这回挣到钱,刘姨都积攒起来,留着将来给外孙子上大学的时候用。
刘姨的儿子小峰,这时候已经三十岁了,一直没找对象。当年,小峰考上大学,到省城去念书。刘姨很高兴,逢人就夸小峰学习好,长得帅,将来毕业有个好工作,肯定能领回个漂亮的媳妇。
小峰毕业后,分到省城的单位上班。上班好几年了,但单位一直没有给小峰分房。小峰处个女朋友,女朋友家是省城的,对小峰的要求是,要有个房子。
小峰买不起房子,回来跟刘姨说,刘姨说,结婚是人生的大事,我借钱也得给你买房。刘姨到前夫那里借钱,前夫已经再婚,不过,还是给小峰拿出一笔钱。
刘姨又把自己的积蓄拿出来,让小峰拿去买房。但不幸的是,小峰拿着这笔钱,去买房时,房子涨价了。小峰就跟售楼处的人发生了争执,说几个月前,房子还没涨价,怎么现在就涨价了?
双方争执起来,小峰被对方推倒了,后脑勺正磕在一块石头上,送到医院,没有抢救过来。
去省城安排儿子的后事,刘姨的前夫陪着刘姨去的。前夫哭得很伤心,刘姨却一个眼泪都没掉。她对前夫说:“哭啥?孩子没了就没了,哭也哭不回来了,别哭坏了身体。”
但刘姨经过这次打击之后,有点变样了,她经常在街上到处走,不管冬天夏天,都穿着一身花裙子,花白的头发也染了,就这样在街上一圈圈地走。
有人说,刘姨精神受刺激了,谁能受得了,一儿一女就这么一个个地走了?
刘姨的前夫有时候在街上看到刘姨,就把刘姨送回家去。女婿也经常把刘姨找回家。
隔了几年,刘姨不那么在街上走了,外孙子上了初中,周末学兴趣班,刘姨就接送外孙子,给外孙子做饭。刘姨的眼里又有了希望。隔三差五的,刘姨还去唱二人转。
这时候,刘姨不去乡下唱二人转了。街里一些服装店开业,请刘姨一伙人上台唱二人转。那阵子,刘姨挺风光的,她还穿着服装店的衣服,在台上走来走去,当模特,摆造型。
我从街上走过,远远地看到刘姨一身时髦的衣服在台上,我心里想,刘姨活出了不一样的人生,她是个坚强的女人。
刘姨的父亲这时候得了病,躺在床上动弹不了。刘姨的母亲有哮喘,干不了重活。刘姨的父母就生她一个女儿。刘姨就去了父母家,照顾生病的父亲。
大概一年不到,刘姨的父亲就走了。刘姨的母亲也糊涂了,不认人了,有点老年痴呆,还有其他的老年病,反正就是用药维持着。
刘姨这次哪也不去了,谁找她登台唱戏,她都不去了,靠着退休金,和老妈相依为命。
有时候,刘姨给老妈买药的钱不够,刘姨的女婿也帮衬刘姨。刘姨的前夫偶尔也来看看刘姨和老妈,也会帮着买些药。
前夫这些年做点小生意,他还有退休金,日子过得还行,比刘姨的日子好过一些。
又过了几年,刘姨的老妈也去世了。这时候,刘姨的外孙子考上了南方的一所大学。刘姨就把父母的房子卖了,给外孙子交学费。刘姨没让女婿花钱,她说她做姥姥的,应该花。
刘姨还对女婿说:“我的钱不给外孙花,还给谁花,我已经没有亲人了。”女婿这些年,对刘姨不错,说:“妈,小彤虽然不在了,但你永远是我的妈,我给你养老送终。”
这时候,刘姨已经快70岁了,她决定该享享清福了。但又发生一件不幸的事情。
我们小城有一条江流过,叫嫩江。刘姨的外孙子上大学的前一天,跟几个同学到江边去玩。当时刘姨还叮嘱外孙子:“千万不要下水,听见了吗?”
外孙子答应了刘姨,他跟着同学们走了,可是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外孙子跟同学到江里游泳,他一个猛子扎下去,就没上来。
江面上很平静,就像外孙子没有下水一样。同学们赶紧找人来救。但已经晚了。
刘姨的前夫接到女婿的电话,才知道外孙子已经没了。两个男人决定瞒着刘姨,不让刘姨知道这件事,就说孩子去外地念大学去了。
刘姨一开始不知道这件事。放寒假了,在外面念书的学生都陆续地回来了,唯独刘姨的外孙子没回来。刘姨想念外孙子,要买火车票去大学看望外孙子,刘姨的女婿才告诉她真相。
刘姨这次病倒了,病了好几个月。她前夫还有她的女婿一直照顾她。刘姨再从家里走出,到街上来,人们都有点不认识她了。
刘姨瘦得不成样子,一头花白的头发,这次全变白了。满脸的皱纹,眼窝深陷,好像一个深潭。
刘姨的女婿,此时来跟刘姨告别,女婿的父母已经年迈,需要他回家照顾。刘姨的女儿小彤不在了,外孙子也不在了,刘姨就送女婿走了。
刘姨没有亲人了。这时候房子拆迁,刘姨居住的房子给了100多平的楼房。刘姨没有要这个楼房,她要了40平的一室一厅,剩下的要了现金。她说,住那么大的房子,太空旷了,我一个人,住个小房子,感觉紧实点。
两年前,刘姨的前夫病倒了,喝酒后中风。男人的二婚妻子不想照顾他,把他丢在郊区的一个公寓。他的退休金也就够支付护工费。
刘姨知道了这个消息,去公寓看望前夫。前夫不会说话,却望着刘姨,一个劲地掉眼泪。
刘姨说,看你这个熊样子,别哭了,我把你接回去!
刘姨雇人,把前夫带回她的楼上。刘姨住的是一楼,出来进去方便。刘姨买了轮椅,每天太阳出来,刘姨就推着前夫,到广场晒晒太阳。
刘姨一边推着前夫散步,一边絮絮叨叨地跟前夫说着话。她说:“想当年我也是厂子里的一枝花,却偏偏看上了你,我是一只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前夫就咧嘴笑,淌着哈喇子。
刘姨照顾了前夫两年,几个月前,前夫还是走了。刘姨几天没出屋,老邻居都担心刘姨,敲刘姨的门,说:“小刘啊,想开点,还有大家伙呢,你不会孤单的。”
刘姨从房间里走出来,笑着说:“我不孤单,真的,一点不孤单。”
社区的人也来到刘姨家,说她有什么困难,可以跟社区说。刘姨说,帮我雇个钟点工吧,打扫家务我有点干不动了。
又隔了几天,刘姨雇个钟点工,每周三天,钟点工来给刘姨收拾房间。刘姨养了一条狗。刘姨不唱戏了,会跟邻居在午后的阳光里玩扑克。
晚饭后,刘姨就会牵着她的狗,在夕阳西下里散步。她尽力地向后昂着头,因为她的后背已经有些弯曲。
刘姨每天精心地为自己和狗准备三餐饭,刘姨早睡早起,刘姨每天都在小区里散步,活动活动身体。她说,人呢,得好好活着,哪怕明天就走了,今天,也得好好活着。
夕阳,有时幻化出女儿和儿子的模样,也有时候,绛红色的夕阳很像唱戏的水袖。刘姨在夕阳里慢慢地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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