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难以读懂《红楼梦》,今再读之,如醍醐灌顶、幡然醒悟。原本的未解之谜、疏漏之处,如薄雾中破开迷雾,愈渐清晰;如浊水中涤开沙粒,清彻透明。让人爱不释手,每读一遍都有不同的收获及感受,我把她归因为文学巨著的魅力吸引。
一、最是那不经意的一瞥,让人心驰神荡、平地起波澜。
曹公除对《红楼梦》金陵十二主钗浓墨重彩外,对金陵十二副钗的刻画同样不惜笔墨,而且也是特别有意思,尤其是第一个出场的丫鬟-娇杏,让人印象深刻,她的逆袭人生更是让人感叹又玩味。
娇杏是甄家的丫环,《红楼梦》写她"生得仪容不俗,眉清目秀,虽无十分姿色,却也有动人之处"。曹公的金陵十二副钗,自然也是仪容不凡。姚燮说娇杏属于"中人之姿",是和大观园诸女子比较得出的印象。
娇杏有一日在园中采花儿,猛见窗内有陌生人,此人"敝巾旧服,虽是贫穷,然生得腰圆膀厚,面阔口方,更兼剑眉星眼,直鼻权腮",便回头看了一两次,此人便是贾雨村。
按说封建习俗下的古代女子见了陌生男子,更应立刻低头逃走才是,何以再次多看?连李清照这么胆大直率的也只得"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当时娇杏此刻的内心是这样的:这人生得如此雄壮,却又这样褴褛,我家并无这样贫窘亲友,想他定是主人常说的什么贾雨村了",可能当时想起主人提及过"他非久困之人",于是她才又回头一两次。
所以,我认为娇杏有超乎常人之胆识,对于陌生男子,敢于回头,敢于再顾。虽非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之姿容,却能令贾雨村平地起波澜、惊艳无比。要想做人上人,就必有人上人之胆识。
贾雨村见她回头看自己,顿时以为她有意或爱慕自己。认为她她慧眼识英雄,红尘中的知已,遂狂喜不禁。此时的贾雨村寄读葫芦庙,穷困潦倒,此番到甄家,却有求助之意,虽难以开口,但上京赶考无盘缠,忧愁啊。
二、只是因为多看了你一眼;偶因一回顾,便为人上人。
人在穷困落魄之时,哪怕有人稍微关注一下自己,都觉得温暖无比。此时娇杏的回顾,无疑给了贾雨村无穷的信心和力量,令他内心狂喜不已。
试想,如果在贾雨村官运亨通、飞黄腾达之时,他对这样的无意识一瞥,只会是波澜不惊、了无生气。但在此时落魄的贾雨村看来,是惊鸿一瞥,是强心一针。
韩信在未得志时,经常生活困苦、食不果腹,幸而有漂母同情他、救济他,给他饭吃,让他免受饥饿之困,这让韩信万分感激。后来韩信立了军功,被封楚王,想起漂母的恩惠,便送酒菜、送银两作为回报。
只是因为多看了你一眼。娇杏的回顾,虽不及漂母之恩惠,却在冥冥中给了贾雨村希望和力量。娇杏当年对贾雨村的一回顾,两相望,也许只是出于好奇,并无爱慕之意。姚燮更是直言:娇杏初见雨村时的那两次回头也是"并非私情"。
脂砚斋评语:侥幸也。托言当日丫头回顾,故有今日,亦不过偶然侥幸耳,非真识得尘中英杰也。
但对于贾雨村的意义却非凡、惊艳万分,书中写到"雨村一看便呆",一个中人之姿即看呆,正是姻缘凑拍,情人眼里出西施,这里我们说贾雨村多少有点自恋、自我感觉良好的成分。
在贾雨村进京高中做了县太爷回来,从大轿里瞥见在街上买线的娇杏,便迫不及待在当晚以拜访之名讨来做了二房,第二年娇杏便生了一子,母以子贵,再后来,贾雨村嫡妻病死,娇杏便被扶正做了正夫人。
偶因一回顾,便为人上人。此句仅是评语,而非赞语。娇杏因当年一回顾之无意识动作,让贾雨村自我感觉良好而娶之,她由卑贱丫鬟摇身一变成了役使别人的阔太太,人生达到巅峰,就此开了挂,逆袭了,真是命运两济。
当甄家小主人失踪,甄家被烧,主人出家而去,已经全无希望之时,她却因当年的一回顾,做了贾雨村偏房,更进一步做了夫人。
三、命运相济与有命无运,两相对照更叹无常。
更有意思的是,她伺候的小姐"英莲",当年因家奴霍启(祸起)弄丢而被拐卖给冯渊。后薛蟠打死冯渊,强买英莲做小妾,英莲因此由主到仆。原本杏为仆,莲为主,而今杏为主,莲为仆。
《红楼梦》人物塑造绝不形单影只,相当的有意思,要么正对,要么反对。黛玉与晴雯一样率真深情、耿直可爱,薛宝钗与袭人一样老练圆滑、世故世俗等,都是成对儿出现,更具人物魅力。
四、"侥幸"并非偶然,很多时候它就是必然的结果,这是世界的生存法则。
曹公其实还另有深意。脂砚斋批语说,"娇杏"就是"侥幸","英莲"就是"应怜"。曹公不愧文字高手,处处暗藏玄机,他的人名常用谐音,让人窥其寓意,颇值玩味。虽然书中未对娇杏的结局进行描述,但从其谐音我们可以推断一二。
娇杏的人生逆袭,也只是一时的"侥幸"。她与贾雨村是捆绑在一起的利益共同体,随着贾雨村的官场渗透,必会越陷越深而自食恶果,因而她也难以"侥幸"一世。
还有,按曹公"大厦将倾"、"万艳同悲"、"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等的立意,以及后人对娇杏的番外篇,娇杏的结局应该也不会好。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世事难料,瞬息万变。人生莫不是如此,侥幸而得的终究会烟销云散、付之一炬。
无视事物本身的性质,违背事物发展的本质规律,妄图通过偶然的原因去取得成功,必然以失败而告终。
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于我们现代而言,抛开曹公的立意,多回顾、多回眸,确认过眼神,爱情或许便在那一瞬间开出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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