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吃了整整三年的避子药,因为怀过皇嗣的妃嫔都死了,无一例外。
三年前帝后大婚,洞房花烛的第二天早上我就毅然决然饮下了避子汤。
皇帝年长我五岁,在我之前,后宫中就已经有了佳丽三千。
只是鲜少听闻何人有孕,很长一段时间大家甚至怀疑这位帝王是否有难言之隐。
直至清贵妃怀上皇嗣,又不慎小产,后宫便刮起了一片“怀孕——小产”之风。
而这些不幸的妃嫔们,还会更加不幸的无疾而终,暴毙。
我才不信这其中没有人为因素作怪,幕后黑手的势力肯定还不是一般的大。
敢叫皇帝断子绝孙,手段了得。
我虽佩服,却也害怕,不得不提防。
可是偏偏,今天我喝避子汤的时候,被皇帝看见了。
(一)
“词儿最近身子不爽利吗?怎么总是在喝药?”
顾瓒从我手中夺过剩下的汤药,看着我的眼睛关切的问。
还能为什么……因为你来的太勤……我没办法啊……
“有劳陛下挂心,臣妾无碍。只是臣妾膝下无子,觉得有愧皇恩,这才请太医开了这味坐胎药,希望早日为陛下诞下皇嗣。”
我一边说还一边难过的挤眼泪,保证他感动到哭。
“真的吗?”
他轻轻晃了晃青瓷碗中黑乎乎的药汤,眼中并无感动,倒是有许多怀疑与无名怒火。
“求人不如求己,既然皇后如此渴求皇嗣,朕以后日日都来看望你就是”。
他冷冷的看向我,似乎看透了那药有何作用。
“这药方喝了许久也无效用,朕手中倒有一良方,明日起便喝它吧。”
他怒气未消,甩袖而去。
笑话,不给我喝避子汤,我还有其他手段嘛。
还逼我喝你那乱七八糟的汤药,等我搞来麝香,你就等着断子绝孙吧!
只是麝香难得……得到麝香之前,得先用些直截了当、立竿见影的方法……
晚上,顾瓒果真如约而至,银白色的月光批洒在他身上,金线暗纹的藏青龙袍更显神圣,他面若冠玉,眉目含情,倒像极了少女的梦中情人,如意郎君。
可惜他是皇帝,我不能用自己的生命去冒险,去赌这天下最尊贵的人是否对我有情。
“臣妾参见陛下,外头天寒,陛下快进来用些枣泥糕,臣妾准备了好久呢”,我语气温柔,充满喜悦,像是期盼许久终于迎来爱人。
顾瓒果真吃这一套,把早上的不愉快全然忘掉,牵着我的手走进寝殿。
我把枣泥糕递给他,“陛下尝尝味道可合口?陛下给些建议,臣妾明天再做。”
他咬了一口细细品尝,认真思考后说,“词儿好手艺,美味得很,明日再做少放些糖吧”,说完又觉得有些不对。
“词儿何必亲自动手,你喜欢的话本我已经派人买来了,戏班又新排了几出戏……”
我感觉时机差不多了,忙开口打断,“臣妾心系陛下,愿意为陛下效劳,臣妾甘之如饴。”
“而且,臣妾今日做枣泥糕也是事出有因……臣妾今日来了癸水,吃些红枣身子舒服些……”
我看着他的眼睛,希望他能明白我的意思,赶紧识趣些离开我的长春宫。
“词儿的癸水似乎应该在六日之后才对啊”,他收起刚刚幸福的笑意,脸上写满怀疑。
“臣妾月事不准也是常有的……”
“那便让朕检验检验吧,词儿若敢欺君,朕定严惩不贷。”
他话音刚落便将我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床榻。
“陛下!”我坐在榻上连连向后退去,直至背部贴上了冰冷的墙。
我大脑飞速运转,讨好的笑着,“陛下~臣妾知错了~为了表达臣妾的歉意,我们今夜换个方式吧?”
他果真被这提议所吸引,好奇地看向我,我尽态极妍,对着他调皮的吐了个舌头,伸手拽他的腰带。
更漏阵阵,夜色微凉。
我内心绝望至极,这男人的体力真是不容小觑……明明自己已经!他竟然还!!!
罢了,这一夜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他心满意足把头枕在我的肩膀上,手紧紧的搂着我的腰,犹豫许久,还是忍不住发问,“词儿……为什么不愿怀上我们的孩子呢”。
他小声的问,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头还紧紧贴着我的肩膀,不敢抬头看我。
我有点纠结,一时不知该怎么说。答的不好,怕是要自此失了宠爱,老死宫中。
“我们明明做了三年的夫妻,是我做的不够好吗?”
他言语中充满了委屈,搂着我的手又紧了几分,好像很害怕我会离开。
“臣妾并非……”
“别再自称臣妾了,好吗,词儿,你是我的妻子,我们之间大可不必如此客气,我们会是最亲密的人,什么原因你大可直言,我一定改……”
他终于撑起身子,看着我的眼睛,字字诚恳。
我有些鬼迷心窍,的确,这三年他几乎专宠我一人,其他嫔妃连见他一面都做不到。
我们似乎真的是彼此最亲密的人。
但有些隔阂终究不可逾越。
比如他九五之尊的身份。比如我偷偷喝避子汤的秘密。
可这一刻,我想告诉他。
“我害怕。陛下,怀过身孕的妃嫔都一一故去,我真的怕,我怀上嫡子后,会有更残忍的手段等着我……”
我原以为,我说出真实原因后,他也会和我一样紧张。
可是他竟然舒展了眉眼,笑着让我放心,随后又躺下,把我的头移到他的肩旁,让我枕着他的肩,一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小腹。
“你放心,不会有人伤害你,也不会有人伤害我们的孩子。”
我听着这笃定的保证,躺在他温暖的怀里,竟感受到的一分寒意。
一个残忍又不合常理的猜测,涌入我的脑海。
谁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让诸多嫔妃受害,并且全身而退呢?
答案似乎,是皇帝自己。
我抬头看向顾瓒,他已沉沉睡去,脸上还带着些许微笑,温暖的手掌还覆盖在我的腰侧。
可我此刻只觉得彻骨的寒。绝对不能怀上孩子。
他对我说的情话的确浪漫动人,可是,情话嘛,对谁说都是浪漫的。
那些怀过皇嗣的已故嫔妃就是血淋淋的教训,不知她们在踏上黄泉路前,听到的情话是否也是这几句呢?
翌日清晨,我佯装乖巧的饮下他送来的汤药,然后又依依不舍的送他去上朝。
送别顾瓒,接下来就要探案了,关于那些已故嫔妃,一定会有人知道内幕的。
(二)
清贵妃是第一个怀上皇嗣的,我决定先去打探些她的消息。
我召来了她生前的贴身侍女月儿。
“清贵妃正当妙龄,即便小产伤身,也不至于在短短一月内仙去……月儿,你是她的心腹,她走的蹊跷,你也一定不忍心吧?”
月儿听到我提起清贵妃,不禁热泪盈眶,清贵妃温柔贤惠,家世显赫,本该无忧无虑的享尽天下所有美好,却枯萎在这冰冷的皇宫中……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圣明,清贵妃一向身子康健,很少生病,不知为何离奇小产,此事奴婢实在不知是何原因,但娘娘仙去前,是有些迹象的。”
“娘娘小产后便整夜的睡不着觉,白日里神思倦怠,不思饮食,人也日渐消瘦,奴婢觉得娘娘的症状像是中毒……”
“可奴婢人微言轻,又不通医术,更何况太医们都说娘娘无碍,是自然死亡……没有人相信奴婢……”
月儿哽咽着,哭清贵妃死的不明不白,哭这吃人的皇宫不在乎一个美好生命的逝去……
她抬起头望着我,诚恳的说:“求皇后娘娘为清贵妃做主,以慰清贵妃在天之灵!”
我感慨于主仆情深,也恐惧于天子脚下,一个年轻生命的消逝是这样微不足道,无人在意。
后来我又陆续召见了五位已故嫔妃的侍女,她们都说,那些姑娘去世前,都会大幅度的消瘦,失眠,不思饮食。
这些症状像极了失子的母亲为小产伤心所导致,我却觉得没有这么简单。
下毒之人正是利用了母爱,蒙蔽了所有人的眼睛。
那个阴狠毒辣的下毒之人,极大可能,就是我的枕边人——顾瓒。
他杀了他的孩子,他杀了他孩子的母亲。
逃出去!
(三)
一连五日,他夜夜宿在长春宫。每一晚都不知疲倦,任凭我如何哭泣求饶,他都不理睬。
像是在报复我瞒着他喝了那么久的避子汤。
我为了让他减少些怀疑,骤雨初歇后,我轻轻搂着他的脖子,凑到他耳边娇声说:
“臣妾好想为陛下诞育皇嗣……”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中有浓烈的欣喜,可是很快,这欣喜就被苦涩所替代。
他用手扶着我的后脑,轻轻吻住我的唇,辗转片刻,用他凉薄的眼盯着我。
我有些心虚,闭上眼睛佯装睡去。
直至今日,我的癸水终于来了。
我喝着他所谓的良药,心里不禁揣测,这是坐胎药,还是那夺去多位嫔妃性命的毒药呢?
“词儿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看了看我手中的碗,确认我喝光后满意的接过去,递给了侍女。
“臣妾在想,皇恩浩荡,臣妾却多年不曾有孕,许是未得神灵庇佑,才无添丁之福。”
我把话题往出宫拜佛的方向引,希望他能被我真诚的语气打动。
“子嗣一事,不必强求。”
他毫不犹豫的回复,转头却看到我可怜兮兮的眼神,只好改口说:
“不过既然词儿想,那就请高僧们入宫,为皇嗣祈福吧。”
我趁热打铁,补充说,“陛下,求佛祖保佑还是要亲自做才灵验呢,陛下朝政繁忙,臣妾愿前往京郊大灵寺为皇嗣祈福。”
他凛冽的目光在我身上逡巡良久,终于开口,“词儿若当真这样想,那便是朕的福分了”。
他这话说的好苦,竟莫名有些悲情。
“那就十日后的中午吧,是个良辰吉日。”
我连忙应下。
哈哈!大傻砸!老娘出了宫就不可能再回来啦!你的皇后宋婉词就死在寺庙里啦!老娘我要去江南逍遥自在啦!
“多谢陛下,臣妾定不负皇恩。”
我规规矩矩的行礼,拜别我们三年的夫妻时光。
(四)
十日后,我果真成功离开了皇宫。
身着华服,头戴凤冠,将以皇后的身份为万民祈福,子嗣昌盛,代代不息。
顾瓒目送我离开,眼神中有许多复杂情绪,我看不懂他的眼神。
是不舍吗?他又不知道我打算一去不复返。
是依恋吗?他又不爱我,他有他的佳丽三千。
管他什么情绪,反正,经此一别,就是永别。
到了寺庙,我按照以往的参拜程序一丝不苟的执行,尽到了一位贤后的应尽之义。
可做完这一切之后,我立刻借口背部起了疹子,希望能借一偏僻厢房休息片刻,待医家医治。
众僧仁慈,果真把后山的客房借给我休息,待他们退去,我立刻与侍女换了衣物,登上后山旁提前准备好的马车,向郊外行去。
离开长安,远离顾瓒。
对不起,我没有能力帮助你们惩罚真凶,我甚至没有能力保护我自己。
行至城门,我看到了意料之中的身影,顾瓒,他在城门等我。
什么时候泄露的呢?
我正认真的思考着,顾瓒已经走到马车边,重重叹了一口气,哀伤的看着我。
“又是这样,词儿,你这是何苦……我们回家吧。”
不不不绝对不回去,回去了凶多吉少,说不定小命不保……
等等,什么叫,“又是这样”?
我回过神,疑惑着瞪大双眼。
“下次至少换个其他方式”,他依旧语气平静,除了忧伤没有其他情绪。
皇后出逃,他竟然一点也不生气吗?
“你总是这样,我一时竟不知道,该心疼自己,还是心疼你”。
他眼眶有些发红,似乎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不想落泪。
为什么?他什么时候对我情深至此了吗?堂堂帝王,为我而哭?
还有那些奇怪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六)
我被他抓回了皇宫,原以为他会龙颜大怒,原以为我会自此失了恩宠,在寂寞深宫中了此残生。
却没想到,他似乎丝毫不在意这件事,皇后意图出逃,堪称皇室丑闻,顾瓒他却权当这事不曾发生过。
依旧与我,浓情蜜意。
可我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他为什么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到底是不是他杀了那些人?
这宫中……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我心里的疑问,只有一个人能答——顾瓒。
那就用我的柔情和爱,来套一套你的话吧。
这晚,顾瓒又一次踏足长春宫,我早备好了一桌美食与佳酿。
绝对的佳酿。就算他平日里千杯不醉,这壶烈酒也一定打败他!
“陛下近来辛苦了,臣妾亲自准备了一桌美酒佳肴,月色姣好,我们趁此良景,不若及时行乐,满饮此杯吧。”
我倒好了两杯酒,一边勾人的说着,一边递给他其中之一。
他的那杯是烈酒,我的这杯只是桂花酿。
他好像真的很开心,很快接过了我递给他的酒杯,两根手指紧紧握着杯身,目光炽热。
“词儿身子薄弱,往后这等事不必亲自做的。”
他嘴上这么说着,眼睛里的高兴却掩盖不住,“你对我的情意,我明白。”
???别逗了哥,我就是嘴上说说。给你做菜给你倒酒都是为了套话而已。
我虽然得意自己轻易蒙蔽了九五之尊,让他放下了警惕,却也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自己,辜负了他的情意……
我对自己产生的那一丝愧疚感感到害怕。
我在干什么?在可怜一个杀妻弃子的混蛋?
我很快平复心态,对他暧昧的笑着,哄着骗着,顾瓒已喝下三杯烈酒。
我看着他一向白皙的脸慢慢泛起微红,知道时机到了。
我不再说那些讨好他的虚伪情话,把话题转向我真正想知道的事。
“陛下,臣妾虽久承君恩,叩拜神灵,却仍然膝下孤寂,不知是不是应了宫中流言……”
我声音呜咽着,像是真的为自己没有怀上顾瓒的孩子而难过。
他愣了一下,放下酒杯,轻轻用他的手包住我的手。
“不会的,词儿,我们都年轻,迟早都会有孩子的。而且,我只要你健康就好了,子嗣一事不必强求。”
“臣妾感念陛下恩德,却也实在害怕,清贵妃她们都无辜被害,而幕后黑手却迟迟不曾被抓到。臣妾怕,自己也早已被那些奸人暗害。”
“你和她们怎么能一样。她们是作茧自缚。”
终于要说些我想听的了!我期待的看着他,想让他继续说下去。
“词儿,只要你乖乖喝药,这一切都会过去,你想知道的,也都会明白。”
啊?他早知道我在套他的话?
“这酒不错,皇兄故去后,许久没有人带我喝这样的烈酒了。”
皇兄?什么皇兄?
(七)
“陛下所言的皇兄是……”
“是顾瑜。他是父皇和母后的长子,尊贵的,嫡长子。”
我怎么不记得顾瓒有个皇兄?为什么我突然觉得,许多事我都不记得了?
“父皇与母后偏爱皇兄,教他读书习字,骑马射箭……却从来不教我。”
这烈酒好像真的让顾瓒情绪激动,皇家秘辛,他竟要说与我听。
“因为他们都觉得,我是皇兄的威胁。”
“父皇当年与皇叔们争夺皇位,极其惨烈,他不想让悲剧重演。”
“可是皇兄从来不这么觉得。皇兄给了我他全部的爱与关怀。”
“是他教我读书,教我习武,可是……”
“可是那起子奸臣蓄意纵火,皇兄葬身火海。”
“我真后悔啊。没能冲进去救他,或者,陪他。”
“原以为皇兄走了,世上便再无人爱我。可是词儿,你出现了。”
啊?我?我做过什么事让你觉得我爱你啊?
我刚想撇撇嘴巴表示不屑,就看到顾瓒发红的眼圈……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我倒还有点不忍心打击他了。
如果,我是你的精神寄托……那这出夫妻恩爱的戏,我可以演下去……
我面带心疼之色,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抱住他,他的手很快圈住我的腰,把头也埋到我的腰侧。
“万幸,词儿,后来的我勇敢了许多,我救出了你。”
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我也遭遇过纵火吗?
等等,你口中的词儿,是我吗?
为什么我听着,倒像是你和别人轰轰烈烈的曾经?
(八)
我将顾瓒给的汤药一饮而尽。
我相信他绝对不会害我,就算他不爱我,他也一定爱我身上某个人的影子。
他不是说乖乖喝汤药就能知道真相吗?
好,那我就喝。不能反抗,顺从还不行吗?
反正我也从未爱过他,他爱不爱我,我才不在乎。
等我搞清楚事情的真相,我就再也不用讨好你了。
等熬死你,我就是太后,到时候想有多少面首就养多少面首!
我正想着,莫名胸口有些闷,随后是难以抑制的恶心。
我泛起彻骨寒意——我怀孕了。
我又想起宫中传言:
宫中所有怀过身孕的嫔妃都死了,无一例外。
我猛然想起自己刚刚喝光了顾瓒送来的汤药。
这药,要么是调理我身体的良药,否则我喝了三年的避子汤不可能这么快有孕。
要么,就是害死那些嫔妃的毒药。
顾瓒,我该相信你吗?
恍惚间,我的手被烛火烫了一下,我急忙用手去摸耳垂,心里抑制不住的恐惧。
为什么?为什么这种恐惧感这么熟悉?
我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自己褪下衣裙,现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而后缓缓转身——
果真,我的背上,有很长一段狰狞的疤痕。
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烧伤。
我愈发笃定,顾瓒爱的那个人,从火场中救出的词儿,就是我。
我也明白过来,我忘了一些事,或者说,我失忆了。
那就什么都不用怕了,我可以完全信任顾瓒。
(九)
“真的?可叫太医看过了?”
顾瓒一把将我拥入怀中,几乎喜极而泣。
“看过了,太医说已经一月有余,胎相平稳。”
他把手轻轻覆上我的小腹,喜悦中,我还看出了一点苦涩。
“夫君”,我小声唤他,唤与我同床共枕三年的人,唤我腹中孩儿的父亲。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在叫他,竟愣了一会才抬头看向我,又惊又喜。
可下一句,就将他眼里欣喜的火苗尽数熄灭。
“现在,能告诉我真相了吗?”
他沉默着,没有开口,没有回应。
“我为什么会失忆?”
“那些嫔妃都是怎么死的?”
“我背后的疤是怎么来的?”
“夫君,你我既是夫妻,又已经有了骨肉,有什么事是我不能知道的呢?”
我自顾自说着这些顾瓒期盼了许久的话,自己也不清楚里面有几分真情。
顾瓒终于缓缓点头,悠悠开口。
“词儿,最近有没有感到身体不适?比如,头痛,梦魇,或盗汗?”
我不明所以,摇了摇头。
“你身后的疤痕,是三年前一场祭礼上,厢房走水,燃了一半的房梁砸到了你的背上……”
他满眼心疼,似乎承受这份痛苦的人是他自己。
“那些嫔妃,我从没碰过,她们哪里来的身孕呢?欺君之罪,其罪当诛。她们算不得冤枉。”
“你失忆,许是与那火灾有关吧。火灾后你昏迷许久,醒来就……把我们之间的事都忘了。”
他的说辞漏洞百出。
但既然他不想说……也许时机还未到吧。
我点点头,装作自己完全相信他的话。
“那么,是夫君将我从火场救出?”
我崇拜的看着他,半开玩笑的撒娇:
“那奴家现在算不算是以身相许,报答救命之恩呢。”
他似乎也看出来我并没有被说服,借着这台阶,转移了话题。
(十)
午夜梦回,我从噩梦中惊醒。我梦到自己不慎小产,撕心裂肺的疼久久不散。
良久,我渐渐缕清了思路。
骗子!
我扭头看向身边熟睡的顾瓒,忍不住落泪。
骗得我好苦!
我想起来了……
宋婉词,宋将军独女。
十年前,我十三岁,我父亲挥师北上,大破匈奴。
凯旋后,先帝大喜,当即许诺父亲:
不论未来谁成为了太子,太子妃都会是宋婉词。
我知道,帝后有两位嫡子,顾瑜,顾瓒。
二人皆貌赛潘安,性格却截然不同。
顾瑜文武双全,受尽宠爱,风光无限。所以他总是温柔的微笑着,似乎可以对所有人施以善意。
顾瓒则安静内敛,或许是因为资质平平,他的待遇与庶出皇子们没有什么区别。
顾瑜被先生们簇拥着探讨文章时,顾瓒总爱在御花园西南角的小亭子里琢玉。
就是父亲凯旋那日,我第一次见到了他们。
两位翩翩而立的俊朗少年,小他们五六岁的我只把他们当做大哥哥,并不明白他们之中会有一人成为我未来的夫君。
自那之后,皇后娘娘便经常会召我进宫,与顾瑜一同读书。
我看顾瑜手捧书卷轻声背诵,看他手执朱笔耕耘不辍,初识觉得很是佩服,可时间久了不免无聊。
于是我偷偷溜去了御花园。
和顾瓒一起琢玉。
一开始,顾瓒很不喜欢我在他身边偷师学艺,也觉得与我没有什么共同话题。
奈何皇后娘娘坚持召我进宫,奈何顾瑜坚持埋头苦读,我不得不跑去御花园找顾瓒玩。
三年后,我和顾瑜的感情并无什么增进,不过熟悉了些。
和顾瓒却志同道合,无话不谈。
(十一)
我至今记得,十六岁那年,顾瓒终于对我敞开心扉,甚至主动教我琢玉。
“玉哥哥,你为什么不和瑜哥哥一起读书呢?”
“玉哥哥,你做的玉品这么精美,你是和哪位师傅学的琢玉呀?”
“玉哥哥,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玉哥哥吗?我前两日听瑜哥哥念书,他说‘平虽美丈夫,如冠玉耳’,我一下子就想起你啦!”
“玉哥哥就是面如冠玉,你还会琢玉,这名字取得太好了,对不对?”
顾瓒红着耳朵,一脸的不耐烦,明明已经嘴角带笑,却还小声恐吓我:
“别乱说话。当心母后听见了,再也不叫你进宫。”
“不会的!皇后娘娘可疼我了!她还说,我将来会永远在皇宫里住着呢。”
我得意的看着顾瓒,永远住在宫里,就可以永远和你一起玩啦。
我发自内心的高兴。玉哥哥长得好看,手又巧,可比每天只会读书的瑜哥哥有趣多了。
可是顾瓒的嘴角却不再上扬。他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我。
“那,恭喜姑娘了。既然如此,就多去陪陪皇兄吧。”
说罢,他转身欲走。我连忙跑上前拦住他。
我叉着腰审视他,他气呼呼的躲开我的目光。
“我不想做太子妃。我……只愿得一心人。”
我甜甜的笑着,小声诉说我的真心话。而后凑在他耳边,轻轻唤了一句,“玉郎。”
然后乖乖站立,观察他的反应。
他没有我想象中的欣喜,而是难解的复杂神色。
良久,他从腰上解下一个玉佩,放到我的手中。
“那么,我定不负你。”
(十二)
不久,顾瑜献策平定了黄河水患,先帝即刻下旨,封顾瑜为储君。
随之而来的,是赐婚圣旨。
我,与顾瑜。
我知道,顾瑜文武双全,德才兼备,他会是一位好皇帝。
他温柔,谦逊,恭谨,会是一位好丈夫。
可他并非我的梦中人。他不曾教我玉石雕琢,不曾陪我偷偷逗蝈蝈,不曾用柳条吹曲子给我听,更不曾给过我亲手打磨的螭龙玉佩。
正当我为这变故焦躁难安时,更大的变故出现了。
祭天礼上,太子葬身火海,已然薨逝,尸骨无存。
而后,顾瓒便被先帝当做了顾瑜的替代品,从前顾瑜拥有的一切,都转移到了他身上。
他终于享受到了他本应拥有的一切。
他终于可以有名师太傅辅佐左右,有将军状元拥护四方,他终于可以成为向顾瑜一样优秀的、真正的嫡子。
我难过于顾瑜的英年早逝,也欣慰于顾瓒的蒸蒸日上。
两年后,我十八岁。
顾瓒成为太子,我也成为了他的太子妃。
我们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很快,我就有了身孕。
我为孩子准备的拨浪鼓都已经摆在床头了,却没能把它带到这个世界上。
那是皇后娘娘的祭礼,我怀着身孕极易疲乏,仪式进行到一半便腰痛难耐,进了偏殿小憩。
那一觉睡得真沉啊。我什么都察觉不到了。
以至于殿内起火,燃烧的床帏烫伤了我的背,我都浑然不觉。
再次醒来,我失去了孩子,背上多了一大块难看的烧伤疤痕。
再往后的回忆,模糊且繁杂。
我明白,这一定是药物作用。十年前的记忆历历在目,五年前的记忆却斑驳难辨。怎么可能。
(十三)
我正整理着往日的记忆,身边熟睡的顾瓒翻了个身,撒娇般将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重重吸了一下我头发上的桂花香气,心满意足的继续睡去。
我却再也睡不着。
玉郎,我小产后这五年里,浑浑噩噩,状若疯癫,只是因为我沉溺悲伤无法自拔,与你无关,对吗?
玉郎,顾瑜的死,与你无关,对吗?
玉郎,先帝与先皇后的死,与你无关,对吗?
玉郎,那些怀过身孕的嫔妃,真的是假孕争宠咎由自取,与你无关,对吗?
玉郎,我以为的避子汤,还有你给我的良药,都没有骗我,对吗?
我伸出手摸了摸我平坦的小腹,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存在。
这是我和玉郎的孩子。
我的竹马,我的救命恩人,陪我抓蟋蟀逗鹦鹉的琢玉郎,不会做那些事的。
我不断安慰自己,可到头来自己都不信。
我听到夜半更漏声,寅时到了。
在剩下的这一个时辰里,你只是我的玉郎。
我紧紧抱着他,觉得不满意,又抬起头落下轻轻一吻。
此刻与我相拥的,就是我的梦中人。我怀着他的孩子,他心里也只有我一个人。
我闭上眼睛,享受最后的片刻温存。
卯时二刻,顾瓒悠悠转醒,他没有着急起身,而是摸了摸我的小腹,满怀柔情的轻吻我的脸颊。
我睁开眼睛,眼里却没有顾瓒那样的温柔希冀,只有痛苦与憔悴。
“顾瑜是怎么死的?是你杀了他吗?”
他的笑意僵在脸上,良久,他轻叹一声,如释重负。
“词儿,你终于想起来了。”说罢,他又自嘲的苦笑。
“你还是这么在乎他啊。”
“顾瓒,我不是在乎他,恰恰相反,这是在乎你。我想知道,我的枕边人都背着我做了什么事!”
他把目光移回我身上,仔细辨认我的眼神是否真挚。
“皇兄运气不好,心又太软。这样的人,怎么能做好一位帝王呢?”
“祭天礼,他身为储君,竟然能因为我几句央求就离开祭祀场。”
“父皇母后一向不喜欢我二人亲近,我想趁此机会问个清楚,他到底喜不喜欢你。”
“我们去了一个无人的偏殿,谁料偏殿起火,皇兄殒身火海。与我何干。”
我心里有些不好受。如果当初我没有向顾瓒表明心意,顾瑜是不是就不会死?
他从没做错什么,他不嫌弃我无知,愿意教我句读教我背诗。
即便我在他身边叽叽喳喳讲述我和顾瓒间的趣事,他也从不生气我打扰了他,只是温柔的笑笑,轻轻点头鼓励我继续说。
“顾瓒,别再骗我了。顾瑜武艺高强,你那时还不曾仔细习武,怎么会他殒身火海,你全身而退?”
我幽怨的看着他,怨他骗我,瞒我,把我当傻子愚弄。
可到了他的眼里,我的幽怨却成了另一般味道。
他莫名其妙的笑了一下,破罐子破摔。
“如果可以让你选,你一定希望他能安然无恙吧?”
“他可以继续做储君,做皇帝,享受着我从来没有享受过的爱和敬意。”
“甚至是你。他会娶你。”
“而我,只能做一个庸庸碌碌不受器重的王爷,身若浮萍,任人宰割。”
“然后看着你们,夫妻恩爱,瓜瓞绵绵。”
“词儿,我做不到。我问皇兄是否爱你,他否认了。我又问他是否会娶你,他却说他会!”
“词儿,他难道不该死吗?如果没有他,我也可以读书学礼,我也可以骑马射箭,而不是靠着他偶尔发发善心教我琢玉打发时间!”
“如果没有他,我每年生辰也可以收获母后做的长寿面,我也可以让父皇手把手教着写字,我也可以获得赐婚,堂堂正正的娶你。”
“你知道,你们在书案前并肩听着太傅讲书,我只能在御花园里逗鹦鹉抓蟋蟀,我有多狼狈多可笑吗?”
“父皇不允许我读书,不允许我习武,他怕我威胁到我的好皇兄。”
“可是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皇兄如此短寿。”
我越听越害怕,可顾瓒竟渐渐有了笑意。
他似乎真的很开心。
“纵火之人紧缩门窗,我们只能从天窗逃出。”
“皇兄用身体支撑我逃了出去,可是我出去后,我犹豫了。”
“他如果逃了出来,就会娶你。”
“嫡子的生活,前二十年是皇兄享受着,接下来,也该到我了吧。”
“词儿,你觉得,这算不算是我害死了他呢?”
我再也忍受不了躺在他身边,此刻对我而言,他就是厉鬼般的存在。
我甩开他的手,走下床榻,背对着他问:
“顾瓒,你有没有后悔过?如果你及时喊了人,抓住了罪魁祸首,我就不会再遭遇纵火。”
“那样一来,我们的第一个孩子不会死,我也不会疯疯癫癫的度过这三年。”
我听见他幽幽长叹,而后笃定的说:
“从来没有。词儿,至少从今天起,再也没什么能让我们分开了。”
而后从背后抱住我,左手还轻轻覆盖住我微凉的小腹。
他的手温热,我却觉得烫得烧人。
太沉重了。背负了这么多,我们怎么可能继续在一起呢?
本文来自知乎《何人有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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