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维山回忆:有幸参加与红一方面军在懋功与红二方面军在甘孜会师
难忘的会师
红军三大主力会师,北上抗日,是我国革命战争经过艰难曲折,走向新胜利的一个起点。在三大主力会师前,在长征途中,红四方面军还曾分别和红一、红二方面军在懋功和甘孜会师。那时我在红四方面军八十八师任政治委员,有幸直接参加了这两次会师。当时那种难以忘怀的情景,至今仍萦绕脑际。
早在一九三二年秋,我红四方面军为了突破蒋介石的“围剿”,由湖北经豫西,越秦岭,进入汉中,年底转到川北,同当地党和人民群众一道,建立了以通江、南江、巴中为中心的川陕根据地。此时,军阀田颂尧乘我立足未稳,发动了三路围攻。
我军英勇奋战,粉碎了其企图,巩固了根据地,接着便乘势发动了仪南、营渠、宣达三大进攻战役,解放了仪陇、广元、昭化、苍溪、间中、南部、宁强、营山、英安、渠县、达县、宣汉、万源等广大地区,把田颂尧余部赶过嘉陵江以西,重创杨森、刘存厚部。至此,红四方面军由四个师扩至五个军八万余人,川陕根据地进入了全盛时期。接着,在徐向前总指挥的指挥下,又一举粉碎了刘湘纠集田颂尧、邓锡侯、李家钮、罗泽洲、杨森、刘存厚等军阀,共一百二十个团三十余万人的六路围攻,为川陕根据地的巩固和发展,开辟了新的前景。
一九三五年一月,党的遵义会议召开了。遵义会议结束了王明“左”倾机会主义路线的统治,确立了毛泽东同志在全党的领导地位。之后不久,我们听到毛主席、朱总司令、周副主席率领红一方面军继续长征,准备迂回黔滇边,北渡金沙江,同我四方面军会合的消息,指战员们是多么高兴啊!
根据党中央的指示,红四方面军主力于一九三五年初回师川北后,遂决定西渡嘉陵江,去迎接中央红军。为了扫清渡江障碍,保障方面军主力顺利过江,我奉命带八十八师二六五团(师长熊厚发同志带师主力随方面军准备过江),会同兄弟部队,迅速打垮企图阻我过江的罗泽洲部。三月初的一个夜晚,我们做好准备,以夜袭手段,一举攻占了老官场、红山,接着向仪陇发展。盘踞在这里的敌人足有四个团,他们凭借座座山头、层层障碍和工事、火力,拼命阻止我们前进,激战竟夜,我们的部队几乎都用上去了,仍不能突破敌最后防线。
天快亮了,我意识到这样胶着下去不行,立即命令部队组织猛攻,同时命令把学兵连拿上去,壮大阵容。学兵连都是些十几岁的娃娃,受训时间短,战斗力不强。但他们情绪高昂,有股冲劲。加之当时天色未明,敌人弄不清我军底细,误以为我后续部队赶到,不敢恋战,弃阵逃跑。我军乘势追杀,终于把罗泽洲主力赶过仪陇城,压回到营山地区。这一仗我军共歼敌近四个团,完成了保障主力渡江的任务。
过江后,我们师又参加了强攻剑门关,激战江油、塔子山、锥山关、彰明等战役战斗,连克中坝、茂州、威县,控制了文镇关、雁门关、威州等要点,于四月中旬到达崛江东岸重镇—汉川。
一九三五年六月,我八十八师二六三团在熊厚发同志率领下,和红三十一军一起,在理番地区与敌崖战,我带二六五团、二六八团攻占汝川,准备继续西进。这时,指战员们盼望已久的喜讯终于来到了。
一天,红三十军李先念政委突然从总指挥部来到汉川,一到就告诉我们,中央红军在毛主席、朱总司令、周副主席的率领下,已在卢定桥突破天险,渡过了大渡河,正向我们这里前进。李政委来汉川就是根据徐向前总指挥的命令,带我们八十八师两个团和红九军二十五师、二十七师一部,西渡眠江,经惫功,南下宝兴、芦山、天全,去迎接党中央和红一方面军。
“中央红军来了!”消息很快传开,战士们心里都乐开了花。几个月来,部队不顾连续作战的疲劳,盼望中央红军到来,憧憬两大主力会合后的大好革命形势。现在眼看会师就要实现,怎能不格外高兴呢!我们接到命令,立即整装出发,向憋功前进。
从汉川到懋功,行程三百二十余里,中间多为崇山峻岭。尤其是有座叫红桥山的大雪山,高达四五千米,山顶积雪终年不化。老乡们传说,山上有神,能呼风唤雨,喜怒无常。我们是无产阶级领导的红军,自然不信有什么鬼神,但老乡们说的大自然的喜怒无常,又不能不信。好在那时部队个个年青力壮,加上会师心切,士气正旺,再险恶的征途,也不放在心上。
经过一天多的行军,部队来到红桥山下,一看,嗬!果然是巍巍然不见山顶,雾腾腾云缠山腰。这里的天气也怪,先是万里无云,骄阳似火,一开始爬山便人人挥汗如雨了。当爬到半山腰时,突然狂风大作,满山满谷涌出乌云,顷刻间,瓢泼似的大雨夹着冰雹,劈头盖脑地砸下来。战士们用斗笠盖住头,硬往上走。走着走着,将到山顶时,大雨又变成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洒向山头,覆盖了我们前进的道路,顿时,大家都变成了“雪人”,整个天地间一片白。李政委和我正在二六八团后面跟进时,只听到雪雾里有人瓮声瓮气地说:“娘咯,这是人走的路吗!”“我们走过去,不就成了一条大路嘛!”另一个人似乎不同意前一个人的说法,富有深意的反问。“乖乖,那个山上出太阳啦!”
时间不长,我们又听到前面传来一阵欢呼声。当我们爬上山顶,极目远眺,不禁为这雪峰奇景和战士们的乐观情绪所感染。有古语云:“登泰山而小天下。”看着一望无际、波澜壮阔的银山云海,向往会师后中国革命灿烂的前景,我们心胸朗朗,觉得征途上任何艰难困苦都不在话下,不过是过眼烟云。此时,李政委也若有所触,意味深长地对我说:“是啊!干革命如同登山,艰苦中孕育着欢乐,欢乐中要不忘艰苦。认准方向,勇往直前,方能从一架高峰攀上更高的山峰!”
下山时,指战员们迎着刺眼的雪光,忍受着由于强烈雪光刺激而引起的剧烈头痛,一步步地艰难前进。傍晚,部队终于翻过山来。这时尽管多数人都害了雪盲,眼睛看不见东西。
但当听到邓锡侯正由邛崃蛛、大邑向懋功蠢动,妄图截阻我两大红军主力会师时,便又不顾疲劳,忍受痛楚,互相拉手拽衣,急速向慰功挺进。
刚接近懋功,李政委就接到了红二十五师师长韩东山同志的报告:邓锡侯的两个营及地方武装近千人已被消灭,二十五师正向东警戒。按说,此时我们应迅速通过懋功,南下宝兴。可是,刚要开动,又接到前头部队送来的报告:山前大路发现一支部队,正向懋功而来。
邓锡侯的部队已被消灭,怎么又出来部队呢,这究竟是什么部队?我即用望远镜观察。只见,队列里衣帽槛褛,服式不一,不少人穿的是国民党的灰军装,但帽子上似乎没有青天白日徽章。据此,我即命令部队原地停下来,用军号询问。但问了好久,也问不出个名堂。
“可能是中央红军!”李政委经过观察分析,做出了判断。
为防万一,我们当即派出小分队前去侦察、联系,同时部署部队做必要的战斗准备。不多时,小分队回来了,说:“就是中央红军到了!”
“中央红军到了!欢迎中央红军!”顿时,部队沸腾起来,
战士们再也顾不得队形是否整齐,飞也似的向中央红军扑去。
就在这夹金山、红桥山两山汇合的谷口,两支兄弟部队终于会合了!
“欢迎党中央!”
“欢迎毛主席!”
“欢迎中央红军!”
“中国工农红军万岁!”
“中国共产党万岁!”
满山谷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口号声、欢呼声。指战员们高举着枪支、挥舞着红旗,跳着、喊着、唱着、每个人都热泪盈眶,尽情地分享着会师的欢乐。
为了让经历了无数艰难险阻、远道而来的兄弟部队休息好,我们请中央红军住在懋功城内,自己住在城外小金川岸边的村庄,同时派部队担负了懋功城外四周的警戒任务。当晚,我们和红二师的负责同志见了面,彼此叙长道短,格外亲热、融洽。
第二天,中央领导同志到了。深夜,我正在各团了解当天的情况,李先食政委满面春风地从外面回来,一进门便说:“毛主席刚才找我去了!……”我急切地询问主席说了什么,有什么指示?李政委告诉我:主席问了咱四方面军的情况,很仔细。问总部领导同志,问部队的素质、情绪、还问能不能打回川陕苏区?……李政委分析:看样子,主席是在考虑两大红军主力会师后下一步的行动。当时,我们都由衷地感到,党中央来了,革命力量聚结了,前途更加乐观、光明!
李政委立即向驻在理番的四方面军总部报告了毛主席到来的消息。徐总指挥当时(六月十二日)即发来电报,向党中央详细报告了当面敌情和四方面军各部队的位置,并提出未来作战意见请示中央。电报还代表四方面军全体指战员写道:“以十二万分的热忱,欢迎我百战百胜的中央西征军。”
十三日,按照商定的方案,一方面军先头部队和我师在懋功城里举行了联欢会,我奉李先念政委的指示出席联欢会,并代表四方面军部队致了欢迎词。记得两支部队当时那种热烈亲切的情绪,十分感人。战友之间,“患难”相逢,大家都热泪盈眶。
那些天,李先念政委和我同住一室,我们言谈话语,都离不开会师和对会师后光明前景的憧憬。一天早晨,我们还没醒来,朱总司令竟来到我们的住室。通信员要把我们叫醒,朱总司令不让,说:“他们很辛苦,不要喊,我坐下等等。”便和通信员悄声聊开了天……我一睁眼,通信员介绍这是日想夜盼的朱老总,我非常激动,又非常不安,一面喊李政委,一面连鞋也顾不上穿,立即翻身下地。在我们家乡鄂豫皖根据地,“朱毛”的名字早已家喻户晓。我孩童时,就听了许多神奇的传说,对他们十分羡慕和敬仰;参加革命后,懂得了一些革命道理,知道了他们的革命业绩和理想,直接把他们引为领袖、导师,更是崇敬信仰。现在,终于见到了我们红军的总司令,幸福之情油然而生,怎么会不格外激动呢?朱老总看到我那慌乱的样子,边笑边慈祥地说:“莫急,莫急,穿好鞋,洗个脸么!”
我们哪顾得上洗脸,边穿衣边和朱老总攀谈。朱老总表扬四方面军仗打得好,并说他是仪陇人,他家乡的人民很感谢红军解放了他们……还风趣地给我们讲述了中央红军长征的情形,介绍了四川的风土人情,意味深长地告诉我们“体民情,能安军,作战的胜利,离不开人民的支援……”等道理。总司令那亲切的身影和深刻的教诲,使我们终生难忘,受益颇深。总司令走后,我们很快把当时的情形传达给部队,在部队中引起了强烈反响。特别是宣传队,走到哪里,都把“红军总司令朱德—仪陇人!”的大标语写在墙上、树上、路上。当时这成了鼓舞军民英勇作战的巨大力量。
会师后,两支兄弟部队广泛开展了互访、互学活动。红一方面军重视部队的全面发展,指战员经多见广,我们强调要虚心向他们学习。中央红军文工团给我们演戏,李伯钊同志还亲自到我们部队教歌子。过去,我们四方面军部队,老是一遍又一遍地唱《打刘湘》,这时从老大哥部队学了不少新歌,村庄里、道路上,到处洋溢着燎亮的歌声。大家都感到,懋功这座偏僻的山城空前地红火、热闹起来了。记得当时部队最爱唱的《红军两大主力会师歌》,有几句是这样的:
“万余里长征,
经历八省险阻与山河,
铁的意志,
血的栖牲,
换得伟大的会合。
高举红旗向前进,
五岳神州奏凯歌!”
不久,中央在两河口召开会议,决定北上抗日,根据中央的决定,六月下旬,我们和中央红军兵分两路,浩浩荡荡地向北进发了。当时,我带八十八师一部配属一军团,在左权同志的指挥下,拟打松潘,直出甘南。后因张国焘弃此决议,迟滞了我军行动,使胡宗南抢占了松潘,我们只得改道北上。
八月,部队来到毛儿盖集结,而后向班佑、巴西地区开进,遇到了纵横数百里的大草原。这里野草丛生,沼泽遍地,渺无人烟,也没有道路。加之气候变幻莫测,时雨时晴,不时遇到狂风和冰雹的袭击,真是人间罕见的怪地。部队硬是以藐视一切困难的英雄气概,向前行进。粮食吃光了,就吃野菜野草,甚至宰掉体弱难支的战马充饥;能吃的野草找不到了,还把皮带、马鞍煮了吃。没有干地,没有宿营之所,指战员们就背靠背地坐在湿渡流的草地上,恢复一下体力。夜晚,战士们把单衣撑起来,挡雨遮露,抵御草地的严寒。就这样,大家始终充满革命乐观主义,互相鼓励,你搀我扶,谁也不肯掉队。
经过五天五夜的艰难行进,终于走过了被称为“绝境”的大草地。
闯过一关又一关。草地刚过,又遇到敌人的堵截。原来,这时胡宗南发现红军北上,即令其四十九师由漳腊向包座急进,企图阻挡我红军前进。为开辟进军道路,军首长即令我带八十八师两个团,会同兄弟部队,夺取上、下包座。包座,地处群山之间,周围尽是原始森林。西有包座河,南有银戈河,地势译一分险要,既是胡宗南的重要补给线,又是堵我前进的要道。因此,胡早就派了一个加强营在这里把守。
二十九日,八十九师二六四团向敌发起进攻,经一夜激战,将外围碉堡全部拔除,敌两个连残部固守大戒寺后山碉堡顽抗待援。次日,敌四十九师三个团进抵包座以南三十里之松林口,企图乘红军尚未完成占领包座之际,与守敌会合。当敌主力进至包座河两岸时,与我八十八师(欠二六三团)迎面相遇。敌即凭借原始森林和早已构筑的土围堡垒、护墙展开顽抗。
我八十八师和八十九师一部,即以二六八团直扑包座桥,楔入敌三个团中间,把敌截为三块。二六五团协同二六八团和二六三团(此时师长熊厚发率二六三团已赶到),分割包围猛攻沿包座河西岸进犯之敌,八十九师部队由此迂回,歼击由包座河东沿北进犯之敌,指战员们不顾连日过雪山草地的疲劳,不畏敌火力强猛,直扑敌阵:马尾手榴弹在森林里不能发挥威力,就冲过去与敌短兵相接,发挥我近战的威力;轻武器对突破土围土堡作用有限,就把手榴弹集中起来,当炸药包用。指战员们时而向敌射击,时而与敌肉搏,激战至晚,终于把胡宗南这个主力师全部歼灭,毙伤敌师长伍诚仁以下四千余人,从而打开了通向甘南的门户,为红军北上作出了贡献。
记得战斗结束后,李先念同志曾对我说:“打得好,打得勇猛顽强,你们扑上去不多久,包座河两岸森林的上空就烟雾迷漫,黄土遮日,只听得到枪声、喊杀声,看不到人。我军有这种作风,就无敌不克。”
包座之战扫除了前进道路上的绊脚石。正当我们和中央红军并肩携手,向北挺进时,一天,突然接到总部的命令,说中央红军不知去向,要我们“回过草地,南返川西”。这时,我正患伤寒病,发高烧,烧得昏迷不醒,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人告诉我,只感到战士们用担架抬着我走路。几天后,我稍微清醒些,认准又在草地,便问:“不是过了草地吗?怎的回来了,这是为什么……”战士们也说不清楚。后来才听说,这是张国焘搞的鬼,是张国焘搞分裂,强令四方面军部队南返,要在川康边境的天全、芦山一带,打下一个什么“背靠草地的川西根据地”。
部队复经草地后,又回到懋功,抚今追昔,境况已大不相同。四川军阀得知我军回来了,立即由刘湘牵头,纠集起五十个团,乘我是两过草地的疲惫之师,向我军猛扑过来,妄图一举置我们于死地。部队在孤军无援、伤亡得不到补充的情况下,虽取得了t El11功、宝兴两战的胜利,但因敌众我寡,在位于雅安至成都公路上的百丈关恶战中,受到较大损失。我军在饥寒交迫、极其疲惫、而敌军兵力又增至八十个团的情况下,顽强卓绝地与敌激战、对峙七天七夜,歼敌一万五千人,自损越万,打成平手。
我师遂奉命转至芦山整顿、补充待命。事实上我军已不可能在这里站住脚。加之,此时蒋岳集团又自洪雅向天全急进,参加对我军的围剿,情势更加险恶,我军不得不被迫退出川西,向川西北的炉霍、瞻化、甘孜转移。自此,张国煮所谓“建立川西根据地”的梦幻,终告破灭。那时,我们虽不知张国煮搞分裂、搞阴谋的全貌,不知是他的罪恶导致的结果,但对他与中央红军背道而驰,使红四方面军这支党的军事劲旅走向险境,遭受损失,极为不满,怨声载道。后来才听说,早在四方面军南返伊始,毛主席、党中央就曾发出《为执行北上方针告同志书》,警告张国焘“南下没有出路”,“南下是绝路”。与张国焘的罪行对照,毛主席、党中央的预见是多么英明啊!
二月底,方面军主力开始向川西北转移。此时装备较好的蒋岳集团,昼夜不停地向我军急进,企图咬住我军主力,与我决战。据此,方面军指挥部命令我带八十八师两个团,会同红三十二军一部,在天全一带阻击蒋岳,掩护方面军主力退出川西。在这里,我军以绝对的少数,凭借山林河川,与蒋岳的前卫十八个团周旋,激战了八天,迟滞了敌人的追击,赢得方面军主力转移的时间。任务完成后,三月中旬,我们奉命昼夜兼程,快速西进到西康省东北部的要镇—甘孜,赶上了红军主力。
在甘孜,我师奉命驻防休整,补充了部分减员,不久,我们又听到红二方面军经过艰苦转战,进入西康地区,正向我军靠近的消息。像黑暗中见到光明,我们心中又燃起了新的希望。
经历过和中央红军会师欢乐和分离痛苦的广大指战员,更加懂得和二方面军会合的珍贵。大家都以不同的形式表示,要把这次会师搞得更好,使红军永远团结,永不分离。
就在这时,我又接到新的命令—带二六五团进至绒坝岔地区,去迎接红二方面军。当时我们的心情真是万分激动!大家都议论着,用什么厚礼去迎接兄弟部队……当时,我们面临的最大困难是物资缺乏。时已至六月炎夏,战士们的单衣尚无着落,粮食更是困难,部队常常以野菜充饥……在这种情况下,拿什么去向兄弟部队表示自己的心意呢?大家实在感到为难。
“到草原买一批牛羊来慰劳老大哥吧!”有人提议。于是,我们立即派出许多小分队去执行这一任务。可是哪里买得到呢?相反,由于长期以来国民党反动派在这里造成的藏汉两族人民的严重对立,小分队出去后,不但买不到牛羊还常常遭到不了解我军的藏胞的“袭击”。记得有一次,绒坝岔西德格土司(注:土司相当于专署,德格土司辖甘孜和绒坝岔以西的德格、白玉、同普、邓柯、石渠等县)的叶巴(土司下面专管军事的官员)就纠集了五个县的数千名藏胞,横枪跃马,突然把我们团团包围。怎么办?冲出去厮杀?绝对不能,工农红军怎么能同民族兄弟自相残杀?喊话宣传,语言又不通。后来,我们终于想起来《三国演义》里诸葛亮“七擒孟获”的故事,决定乘暗夜把“夜老虎”二六五团撒出去,抓一批“俘虏”来,然后教育释放,请他们帮红军当宣传员、联络员。
夜半,在山坡上、沟渠旁、小树林中包围我们的藏胞们沉沉入睡了。“夜老虎”悄悄摸过藏哨,一个反包围就“俘虏”了好几百人。回来,我们即连夜谈话,说明我们是共产党领导的工农红军,是“朱毛”领导的军队,是专门打国民党反动派和欺压人民的反动军阀的,红军与藏族同胞是一家人等道理,反复解释了党的少数民族政策,还让他们和我们同吃同住,施以感化。
通司把我们的话一句句翻译给被“抓”来的藏胞们听,起初他们半信半疑,革命道理加上他们的实际体察,渐渐地一个个脸上露出了友好的形色。经过反复询问,我们还发现原来那个叫夏格刀登的叶巴也在里面,就又耐心地做他的工作。
不久,终于取得了藏胞们的信任。“红军,泽毛泽毛的!”(藏语很好的意思)藏胞对我们终于由仇视变得亲近了。接着,我们又把夏格刀登请到甘孜,李先念政委亲自接见了他,和他订了“和约”,并让他参加了我党协助成立的“波巴依得瓦”政府(藏族人民政府)。从此,我们和当地藏胞的关系改善了,物资缺乏的困难也随之在很大程度上得到了解决。在藏族同胞的支援下,我们筹集购买了大批牛羊,准备慰劳长途跋涉而来的红二方面军的战友。同时,为了保障顺利地再过草地,北上抗日,部队还广泛开展了打毛衣活动。大家积极性很高,一般都是人手两件,一件自穿,另一件送给二方面军的同志,作为会师北上的礼物。
七月一日,这个光明美好的日子,川康高原又充满了节日的红火、欢乐—红二方面军在任弼时、贺龙、关向应等同志率领下终于到来了!当红四军、红三十二军在理化西南的甲洼与红六军会合时,我们三十军八十八师,在绒坝岔与红二军团胜利会师了。尝尽分离苦,愈觉会合甜。部队又一次投入了比懋功会师更为激动的欢快之中。
为了给二方面军的同志“接风”,我们还特地把进驻绒坝岔时歼灭国民党保安团缴来的好酒、山珍海味珍藏起来。这天,得知任政委、贺老总和二方面军其他首长要到我们这里来,更是喜不自禁,大家加紧做着欢迎的准备,唯恐有什么不尽意的地方。我根据大家的心意,亲自吩咐伙房:“把那些好东西都拿出来,摆一席好宴,给首长和二方面军的同志们接风!”果然,那天的午餐,是从来没有过的丰盛。当任政委、贺老总、关向应和甘泗淇等首长入席后,一见那么多好酒佳肴,就问:“在这不毛之地,你们从哪里弄来这么多好吃的东西?”
我答:“从国民党那里缴来的。”“你们没舍得吃,招待我们……”贺老总沉思了一下,边笑边说:“感谢你们。这叫还粟于民嘛!国民党刮民,又回到了人民子弟兵—红军嘴里。
来!让我们干杯,共庆胜利!”几句富有深意的话,说得大家心花怒放。我们随着任政委、贺老总,频频举杯,开怀畅饮,沉浸在会师的幸福之中。席间,任政委、贺老总谈笑风生,十分亲一切。饭后,首长们还向我详细询问了四方面军与中央红军分裂的情形。我尽自己所知,毫无保留地向首长们作了汇报,并且拿出当时所谓临时中央(后来才知道是张国煮自立的伪中央)下发的文件给首长们看,也向首长们谈了自己积在心中的疑虑、不解和希望。
谈话中,任政委、贺老总神情严肃,只是时而提问,时而沉思,不加评论,只在分别时,亲切地对我说:“郑维山同志,谢谢你们的盛情招待,你谈的情况很好。对的,我们会合了,就要北上,革命一定要发展到最后胜利!”说完,首长们和我们紧紧地握了手,而后跨上战马,向四方面军总部驻地—甘孜方向驰去。我们眼望战马驰去的方向,直待烟尘消失……后来,在漫长的革命征程中,这段难忘的往事,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记忆中。一九六四年大比武期间,贺老总到南苑某地检查北京部队的工作时,我有幸再次向他汇报工作。
汇报结束后,老人家记忆犹存,重又提起那段往事,风趣地感谢四方面军的接应,感谢我们当时在“危难”中盛宴款待他,赞许我给他提供了真实情况。万万想不到,十年浩劫,血雨腥风很快席卷而来,这竟是我见贺老总的最后一面。
红二、四方面军会师后不久,张国焘被迫解散伪中央,在甘孜成立一了党的西北局委员会。朱总司令、刘伯承、任弼时、贺龙、徐向前等领导同志,力主北上,与中央会合。事实上,近十万红军散布在人烟稀少、土地贫瘠的高原,也难于坚持长久,一年来的曲折经历就是有力的佐证。红四方面军是在党领导的农民暴动中诞生,在党的怀抱里成长起来的革命队伍,广大指战员的心终究是红的,他们坚持拥护北上抗日,张国焘尽管野心不死,也难以阻挡历史潮流。在党的正确路线指引下,我们终于和二方面军的同志一道,第三次跨过草地,踏上了毛主席走过的道路。
一九三六年十月,一、二、四方面军三大红军主力,终于在会宁会师。旋即在山城堡打了一仗,消灭胡宗南部一个师,胜利地结束了艰难曲折而又伟大的长征。从此,中国革命的历史又展开了新的一页。
回忆这段难忘的经历,令人感触殊深。革命必须有一条正确的路线,而党和军队的团结统一,又是执行正确路线的最重要保证。我们作为党的儿女和战士,任何时候都必须保持清醒头脑,坚持不懈地执行党的正确路线。任何时候,都要十分珍惜党和军队的团结、统一,坚持团结广大人民群众,不要搞一团一伙的宗派,如此才能争取革命事业的胜利。长征,这是人类历史上罕见的壮举,虽然过去近半个世纪了,但她用血汗换来的这些宝贵经验,却永远不会过时,将恒久地激励着我们沿着正确的轨道继续新的长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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