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襄公：我乃仁义之师，楚国就是蛮夷

公元前652年的冬天，参加完洮地会盟的宋桓公病重，预感自己大限将至，把太子玆甫叫到榻前，想要把国家托付给他。太子玆甫却再三推辞，说：“我的庶兄目夷年长而仁厚，您还是立他为君吧。”目夷（字子鱼）听闻后对父亲说：“弟弟他能以国家相让，还能有比这更大的仁爱吗？我比不上他啊！再者，我若继位也不符合礼仪啊！”

次年三月十九日，宋桓公病逝，太子玆甫继位，他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宋襄公。他继位之后，弟弟子鱼出任左师，辅佐朝政。宋国大治。

上位之后的宋襄公积极参加霸主齐桓公组织的会盟，向桓公请教会盟称霸的道理，与桓公关系友善。桓公好色，后宫子嗣众多，争权夺利不断。桓公小白为身后事考虑，和管仲一起把太子昭托付给宋襄公，让宋国成为太子的外援。

晚年的齐桓公宠信佞臣，昏聩不堪，齐国的霸业也已经成为那落日的一抹余晖，很快就要黯淡下去。

公元前644年，宋国境内发生几件异事。那年正月初一，天上落下五颗陨石，不久，天上挂起大风，六只鹢鸟倒退着飞过宋国都城。恰逢周朝内史叔兴来访宋国，宋襄公向其询问吉凶祸福。他碍于宋襄公面子，回答道：“今年鲁国怕是有大灾，明年齐国会有内乱，国君您将会得到诸侯支持而不能成功。”宋襄公不悦。

事后，叔兴对别人说：“宋君此事问得不得体，这是阴阳之事，自然之理，与人的吉凶祸福无关。所谓吉凶，是由人事而定，我之所以那样回答他只是不好违背他的意思。”

宋公伐齐纳子昭

第二年的冬天，齐桓公去世，易牙、竖刁、开方霍乱朝政，立公子无亏为君，齐国发生内乱，太子昭仓惶出逃，前往宋国。

宋襄公牢记着齐桓公的嘱托，感念他的信任，决定帮助太子昭回国继位。公元前642年正月，宋襄公联合曹、卫、邾共同伐齐。齐国人感到恐惧，三月，把得位不正的公子无亏杀死，迎公子昭回国，准备让其继位。但剩余的四个公子不乐意，再次赶走太子昭。于是，师出有名的宋襄公再次伐齐，败四公子的党羽于甗地。

就这样，宋襄公率领大军浩浩荡荡进入了临淄城，拥护太子昭顺利继位，是为齐孝公。

襄公争霸

宋襄公被唾手而来的胜利蒙蔽了双眼，想到齐桓公生前霸业，自己为何不能成为下一个齐桓公？

有了会盟称霸的想法后，宋襄公便压抑不住自己日益膨胀的欲望，有了会盟的想法。便召集诸侯，商量日后会盟的事情。因为去年平定齐国内乱之时，腾宣公没有响应自己的号召，为了立威，当场逮捕了宣公。

转眼到了六月，宋襄公在曹国南部举行会盟。初试锋芒的宋襄公慎之又慎，只请了曹、邾、鄫三国。但鄫国国君迟到，没有赶来。 就这样，宋、曹、邾三国定下了盟约。会盟结束后，宋襄公才下令放了滕宣公。

鄫子姗姗来迟，没有赶上曹南之盟，便来到邾国结盟。邾文公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泛起了杀意……宋襄公听闻邾文公逮捕了鄫子，也认为鄫子对自己不恭敬，便让邾文公杀掉他来祭祀次睢土地神，以此来震慑东夷各国。

在睢水河畔的刑场之上，鄫子的思绪似乎也跨越了时光，又回到了五年与季姬相遇的那个夏天……

那一年，泛舟之役刚刚过去，秦穆公也尚未和晋惠公撕破脸皮。整个中原在齐桓霸业的震慑下呈现出暂时的安定。在齐国的邻邦鲁国，鲁僖公的女儿季姬已经长大成人，出游散心，在防地邂逅了同样正值妙龄的鄫国国君鄫子。

二人一见钟情，季姬不顾与邾文公早已定下的婚约，和鄫子私奔。鲁僖公见生米煮成熟饭，无奈只能成就了这段姻缘。鄫子不知，这份“夺妻之恨”最终会葬送了自己的生命…

曹南之盟他没有想到因为迟到，被邾文公公报私仇，借宋国之势绑上祭坛，祭于次雎之社。

一个要报仇，一个要立威。

鄫子，就这样成为了宋邾二君各取所需的祭品。

鄫子并没有留下谥号，也没有留下名字。

他或许会感谢那个夏天的一瞥，让他至少在简册上多留下了几个剪影。更多的芸芸众生，却只能将名姓留在北邙山上的坟茔…

在次睢之地，宋襄公说：“寡人曾向齐桓公当面请教会盟称霸的道理，桓公对我说了两个字：仁义！”言毕，鄫子的头颅被斩下。

司马子鱼（公子目夷）听闻此事，感叹：“国君此事未免做的太过分了。小的祭祀还不杀大牲口，何况用人来祭祀呢？况且祭祀本就是为了造福于人。百姓是神的主人，把人杀掉，又有哪个神会享用？即使强如齐桓公，即使拯救了濒临灭亡的鲁、卫、刑三国，还是有人不满于他，说他德行太浅薄。而这次一次会盟就伤害了鄫、腾两国，又要杀掉鄫子祭神，这样还想称霸诸侯吗？国君这样下去能够善终就算不错了！”

此次曹南会盟，曹国虽为东道主，但并未尽到地主之谊。会盟之后不久，曹国便背弃盟约，表示不服从于宋国。宋襄公初试锋芒便折戟黄沙，恼羞成怒的他出兵攻打曹国。

子鱼听闻后劝阻：“文王听说崇国国内德行混乱，于是讨伐它，军队攻了三十天而崇军不投降。文王就退兵回去，修明教化然后再攻打。文王靠着原来的工事进攻，崇国人就投降了。《诗》里说：‘先给嫡妻作典范，再推及到兄弟，以此来治理一家一国’。现在国君您的德行恐怕还有所欠缺，就要攻打别人，怎么可能呢？您何不先退兵，反思一下自己的德行，没有欠缺再动兵吧。”宋襄公听从子鱼建议，撤军回国。

陈穆公对宋襄公的所作所为早已不满，他倡议去齐国进行盟约，缅怀昔日齐桓公的威德。而楚成王也参加了这次盟会，与齐孝公、鲁僖公、郑文公、陈穆公、蔡庄侯会面，扩大了楚国的影响力。

楚人伏兵劫盟主

宋襄公会盟称霸的心再次蠢蠢欲动，想再次举行会盟，准备会合诸侯，表面是要会合，但其意想当霸主。臧文仲听闻，说：“以自己的欲望去征服别人，可以；但强迫别人服从自己的欲望，很少有人能够成功。”

宋襄公吸取上次曹南之盟的教训，不再选择腾、鄫这样的小虾米，向齐、楚两国发出了请柬。

公元前639年春，宋襄公在宋国鹿上举行会盟，会上暗示楚王那些归附楚国的诸侯奉自己为盟主。宋国并非大国，想要诸国臣服，就要借力。这两个大国就自然成了目标。表面是要与齐、楚公正结盟，其“狐假虎威”之心却岂能瞒过齐孝公、楚成王等人？但楚王还是假意答应。

子鱼向宋襄公劝谏：“小国争当盟主，这是灾祸啊！要是战败了而不亡国，那也算是大幸了。”但宋襄公已被楚、齐打下的空头支票蒙蔽双眼，根本听不进去。

七月份，会盟在宋国盂地正式举行。志得意满的宋襄公没有等来齐孝公，会盟却只能继续进行。楚成王、陈穆公、蔡庄工、郑文公、许僖公、曹共公都参加了会盟。

子鱼认为楚成王如此谦卑，必别有用心，再次劝谏：“楚国蛮夷之邦，强横不讲道义，请国君带军队赴约。”宋襄公却不同意：“会盟之事是我提出的，我又怎么公然带兵？如果背弃约定，人们会以为寡人不讲道义啊！”

会盟之日，不出子鱼所料，早已对宋襄公虚情假意不满的楚王带兵抓捕了他。

宋襄公对子鱼喊道：“寡人不听你劝，才落得这个地步。现在宋国是你的了，你赶快回去守护国家。”

子鱼逃回都城商丘，修筑防御工事，准备随时抵御楚国。楚国兵临城下，说：“如果不投降，就杀掉你们国君。”宋国人回应道：“我们仰仗着神明的庇护，又有了新的国君。”

楚成王明白如果贸然杀掉宋襄公，也不会得到宋国，只能给自己招来麻烦。这年冬天，成王在薄地和诸侯结盟，鲁僖公充当和事佬，楚成王借机便放掉了宋襄公。

宋襄公深感被俘的耻辱，不想回国，转去母亲的国家卫国。子鱼拦住了他，说：“国家就是为您守护的。您不回去还有谁回去接任国君之位呢？”于是宋襄公回国。

但是宋襄公称霸的野心并没有被楚成王打破，他想要与楚国重新较量，一雪前耻。子鱼担忧道：“祸患还没有完结，还不足以惩罚国君啊！”

仁义大旗

次年三月，郑文公去楚国拜访。郑国自从齐桓公死后便依附楚国，今又朝楚。宋襄公要与楚国争霸，就要拿郑国开刀。于是这年夏天，宋襄公伐郑。子鱼忧患道：“祸患就在这里了。”

郑文公向楚求援，楚成王听闻盟友被攻，便选择“围魏救赵”之计，进攻宋国，间接救援郑国。宋襄公匆忙从郑国撤军，准备应战楚国，子鱼坚决劝谏道：“上天早就抛弃殷商了（宋为商后裔，商为周所灭），国君您想强行复兴它，是逆天而行，违天之罪恐怕不可赦免啊！”宋襄公不肯听从。

这年冬天十一月初一，宋襄公率领大军和楚军相遇于泓水河两岸。宋军以逸待劳，已经在泓水北岸摆好阵型，而楚军还没有完全渡过泓水。子鱼说：“渡河未济，击其中流。楚君人数比我们多，趁着现在他们还没有完全过河，阵脚未稳，赶紧进攻吧！”

宋襄公言道：“君子不攻击正在渡河的军队，我们是堂堂正义之师，怎能攻击正在渡河的士兵呢？”子鱼焦急道：“敌强我弱，若是楚军全部渡河，我军又该怎么办？”宋襄公回：“你怎能为了一时之利，而不顾万世之仁义。”

等楚军渡过泓水之后，还未摆好阵型，队伍散乱，子鱼说：“现在可以进攻了吧？”“不必再言，君子是不会进攻没有摆好阵势的军队的把仁义大旗扛来！”

子鱼只见身后一面绣着“仁义”二字的大旗在寒风中猎猎起舞。宋襄公道：“寡人今年宁愿为仁义战死疆场！”宋军士兵也高喊：“仁义！”

子鱼知道再说无益，只能准备保护国君。宋襄公见楚军完全过河，已经摆好了阵势，让子鱼擂鼓进攻。结果宋军被楚军大败，“仁义”大旗轰然倒下，宋襄公自己也在战斗中大腿受伤，他的卫兵全部战死。

宋襄公战败而归，受到国人的指责。宋襄公痛泣道：“有德之人不忍心伤害已经受了伤的敌人，不捉拿头发花白的老年人。古人行军打仗，不凭险要的地方来求得胜利。我虽是殷商亡国的后代，也不进攻还没摆好阵势的敌人。难道我真的错了吗？”

子鱼说：“您还不知道怎样打仗啊！强大的敌人被逼在险要的地方来不及摆开阵势，这是上天在帮助我们呀！凭着险阻进攻敌人，怎么不可以呢？我还怕打不赢呢！再说这些强大的士兵，都是我们的敌人。

即使是老年的，抓到了就是俘虏，管他什么头发花白？训练士兵，先让他们明白国耻之心，然后教他们战术，就是为了杀死敌人。敌人受了伤，还没有死，怎么就不可以再杀伤他呢！您如果舍不得再伤害他，还不如一开始就不杀伤；如果怜悯他头发花白，就干脆向他授降。

军队打仗，就应抓住有利时机作战，鸣金、击鼓，是用来鼓舞士气的。敌人在险隘之处，正是可利用的时机。鼓声大作，激发士气，进攻未成到的敌人完全是应该的啊！”

第二年五月的一个夏天，宋襄公因腿上旧伤复发，带着称霸的美梦憾然离世。

纵观整场泓之战，历史上对于宋襄公的评价褒贬不一，《公羊传》中就对他大加称赞，称他“临大事而不忘大礼”，司马迁也认为宋襄公遵守军礼，值得称赞，斥责中原诸侯的礼仪缺失；反观《谷梁传》，对宋襄公的行为则加以否定，指出两军对峙时，如果兵力比对方多一倍就应主动进攻，兵力相当就可迎战，兵力少就坚守不出。战场之上，把握时机，顺应形式才是正确的。

没有实力作为后盾的宋襄霸业，就如一声意味深长的讽刺，成为了“春秋无义战”中一首不和谐的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