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如果不答应,我就是到了那边也不安心呀”
躺在病床上的陈建国拉着我的手,眼睛突然变得亮了起来,就那样不错眼珠地盯着我,等着我的回答。
一旁的秀珍早已哭得泣不成声,把7岁的儿子亮亮紧紧地搂在怀里。我鼻子一酸,眼泪也跟着流了出来。
“建国哥,你说吧,不管什么事我都答应你”,面对弥留之际的建国,我郑重地说。
“好,好,好兄弟,我走之后,秀珍和亮亮就托付给你了,你一定要帮我照顾好她们母子,如果真的有来生,我当牛做马来报答你”
建国说完这句话,又艰难地把目光看向秀珍和亮亮,他已经没有力气举起手了,只能用眼神示意她们过来。
建国一只手抚摸着亮亮的额头,满脸的不舍,艰难地开口说道:“亮亮,以后要听妈妈和虎子叔叔的话,好好读书,将来做个医生,来,再叫声爸爸“
”爸爸,爸爸”,亮亮虽然刚满7岁,但他似乎也感觉到了这是生离死别,大哭着喊着爸爸。
建国又把秀珍的手艰难的放到我的手里,轻轻的拍了拍,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几分钟后他永远的闭上了眼睛,在那一刻,我看到他的眼角流出两行清泪,我只知道,那是他最后对这个世间的留恋。
建国哥走了,我们认识5年了,他与病魔对抗了5年,如今终于解脱了,希望在那边没有病痛,只有健康喜乐。
2003年,刚满21岁的我只身来到深圳打工,通过三和人才市场的介绍,进入了刚刚成立不久的欧姆龙电子部件(深圳)有限公司,成了一名流水线工人。
欧姆龙是日本企业,有3000多人,但绝大部分都是年轻的女工,被我们称为女儿国。虽然厂里实行封闭式管理,但因为女工多,所以有很多外面的男生会通过各种方式溜进我们厂,或者下班之后蹲在我们厂门口,盯着出来的女工,物色中意的女孩,然后直接上去搭讪。
这种情况在当年屡见不鲜,而且成功率很高,原因无非有两点,第一是我们厂里男工太少,很多女工在厂里根本找不到男朋友,就把目光放到了厂外面。第二,是因为那会的女孩子都很单纯,在忙碌打工生活的同时,渴望谈一场浪漫的恋爱,来调剂枯燥的打工生活。
我自然也不例外,毕竟都21岁了,也该谈个女朋友了,可是让我没想到的是,我喜欢的女孩竟然已经结婚了,不仅有小孩还比我大四岁,她就是秀珍。
秀珍是厂里的QC,四川人达州人,我和她的相识源于一次产品事故。那是我进厂的第三个月,经我手做出了大约200个不合格的产品,被秀珍检查出来了。
当时我吓坏了,这属于严重的产品事故,如果被领导知道,不仅要罚款还有可能会被开除,后果我承担不起。
我以为秀珍会直接上报,却没想到她不仅没有上报,还安慰我说这是小问题,只要二次加工就可以了。
在秀珍的指导下,我把所有的不合格产品重新加工了一遍,虽然耽误了进度,但总算把这批不合格的产品解决了,最终这件事没有被领导知道,只是领班让我在班组内部做了口头检讨,这件事就过去了。
这件事之所以得以安全解决,全部归功于秀珍,我决定请她吃饭作为感谢。秀珍却婉拒了,说都是出来打工的,大家都不容易,能帮一把就帮一把,我拗不过她,只好作罢,但这份情我牢牢地记在了心里,同时,对秀珍也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之后的半个月,我总会偷偷地关注秀珍,只要她来生产线抽检产品,我都会借故和她说话,以博得她的好感,每次她都报以甜甜的微笑,嘱咐我干活时的一些注意事项。
半个月之后,我终于决定向秀珍吐露爱意,因为我从她的眼神里也看到了一丝丝对我的喜欢,虽然她比我大四岁,但我并不介意。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喜欢,而是她对我工作态度的认可。
我记得那是个周六的晚上,下班之后我特意在车间门口等她,准备表白,可是等了半天也不见她出来,我正打算进车间找的时候,她终于出来了。
我站的位置很醒目,她一眼就看到了我,但出乎意料的是,她只是看了我一眼,甚至无视了我给她打招呼,急匆匆地走了。
看着她步履匆匆的背影,我的心就是一凉,难道出师未捷身先死,可是我不甘心,急忙追了上去。
看到我追了上来,她有点不明所以,但依然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微笑着问我有什么事。
被她这一问,我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但这时候显然不能退缩了,于是鼓起勇气说:“秀珍姐,我喜欢你,我们可以交往吗?”
话音刚落,她一下子就停了下来,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古怪,有诧异,有吃惊,还有一丝不可察觉的忧伤,这一幕让我不知所措,一时间搞不清楚她怎么了。
“陈虎,你这是在向我表白?”过了半晌她才问了我这么一句话。
“是的,秀珍姐,我是真的喜欢你,我们可以交往吗?”,我仿佛看到了一点希望,急忙说道。
“陈虎,你难道不知道我已经结婚了吗?”
“什么,你结婚了?我不知道呀”,这个消息对我而言简直是晴天霹雳,我一直以为她是单身。
“我结婚比较早,我儿子都两岁了”
见我怔怔的不说话,她又说道:“陪我去趟医院吧”。
在去医院的路上,她讲述了她的婚姻。
她和丈夫是在一次外出爬山时认识的,两人算是一见钟情吧,认识半年后就结婚了,一年后秀珍就生了一个健康可爱的儿子,取名叫亮亮。
秀珍的丈夫叫王建国,也在坪山工作,是一家物流公司的货车司机,婚后对秀珍极好,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亮亮出生不满一年,建国就被查出患了尿毒症。
一开始还不算严重,但是却不能再工作了,只能一边在家休养一边照顾年幼的亮亮。可就在前不久,病情突然恶化,住进了医院。
我真的没有想到秀珍的情况竟然会是这样,生活的重担全部压在了她的身上,而我却一无所知,还想着对她表白,真是不应该呀。
到了医院,我见到了躺在病床上的王建国,也许是被病痛折磨的吧,他整个人看起来很虚弱,但精神还不错。
我有点尴尬,一时间竟忘了开口问好,还是秀珍急忙介绍我和建国认识,说我是她的同事,得知她老公生病了,就过来看看。
被秀珍这么一介绍,我更尬了,来看病人哪有空着手的。不过建国显然不在意这个,笑着招呼我赶紧坐。
我是真的挺不好意思的,闲聊了一会就借口上厕所,赶紧跑到医院门口的超市买了一个水果花篮和一束鲜花,又买了一个红包,把身上的500块钱放了进去。
再次进到病房时,秀珍和建国看到我手里的东西,急忙说买这些干什么,浪费钱,特别是秀珍,满脸的不好意思,说礼物就收下了,死活不肯收红包。
我拗不过她,只好把红包收起来,但是走的时候,我又悄悄地把红包压在了果篮下面。因为在和建国的闲聊中我得知,这些日子看病几乎花光了积蓄,还有儿子亮亮没人照顾,只能花钱送到托儿所,现在所有的支出就靠着秀珍一个的工资支撑着。
那天以后,我就经常来看建国,因为我知道住在医院的人是最孤独的,可能嘴上不说,但内心里是很渴望有人陪着的,哪怕说说话也好。
建国的病是好是坏,好的时候就出院,在出租房里休养,严重的时候又住院,反反复复好几年。
这几年里我只要有时间,就会去看望建国,几年下来我们的关系已经超越了普通的朋友关系,更像兄弟。
每当建国病情加重的时候都会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秀珍,每次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也很难过,这几年我亲眼目睹了秀珍有多么的不容易,为了给建国看病,她自己都深部的买一件新衣服和鞋,永远都是穿着工衣和厂里发的劳保鞋。
因为我经常去看望建国的原因,所以和秀珍也走得很近,慢慢地就被厂里传出了闲话,说我们在搞对象,一开始我还会去解释,但秀珍却说,不用管那些闲言碎语,清者自清,所以我也不去辩解什么了。
说实话,我心里一直有秀珍,一直喜欢着她,可是我知道,这辈子我们有缘无份了,只能以姐弟相称。
时间很快到了2008年,我已经从普工做到了课长,算是一名基层管理者了。5年的时间,让我和秀珍两口的感情也更加深厚了,只是建国的病情在这一年又恶化了,已经到了回天乏术的时候了。
2008年8月15号的时候,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秀珍哭着在通知单上签了字。
8月22日凌晨3点多,建国病危,弥留之际他拉着我的手,把秀珍和亮亮托付给了我,其实建国早就看出我喜欢秀珍,只是一直没有说出来而已,毕竟我把这份喜欢深埋在心底,只是把秀珍当作姐姐看待。
可是现在建国要走了,他放心不下秀珍和亮亮,这才有了文章开头写的那一幕。
建国走后,秀珍和亮亮带着建国的骨灰回了老家,我也想跟着回去,但被秀珍婉拒了,说我去不合适,老家人不会理解的,她让我在厂里等她和亮亮,等料理了建国的后事就回来。
两个月后,秀珍和亮亮回来了,可是我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虽然秀珍已经默认了我们的关系,亮亮也很喜欢我,可是建国毕竟才走了两个多月,虽然他把秀珍母子托付给了我,可是我一时很难接受这个角色的变化。
秀珍心思透亮,一眼就看出了我的想法,不过她也能理解,也没说什么,可是让我始料不及的是,亮亮的一句话让我瞬间破防了。
2008年11月的一天,亮亮学校要开家长会,本来是秀珍要去的,但亮亮说这次家长会老师让父母都去,硬是拉着我也去了。
亮亮的学校离厂子不远,我们三个是走路过去的,快进学校的时候,亮亮冷不丁地把秀珍的手放在我手里,我一阵脸红,刚要抽回手,亮亮说了一句话,让我破防了。
“爸爸,你看我同学的爸爸妈妈都是牵着手的,你们也牵着”
听到亮亮叫我爸爸,我的眼圈就是一红,亮亮虽然喜欢我,但从来没叫过我爸爸,而现在他竟然开口叫爸爸,我看向秀珍,她微红着脸没有说什么,但她的手却把我牵的更紧了。
现在是2022年了,我和秀珍依然在欧姆龙工作,还在坪山新区买了房子,定居在了深圳。亮亮已经考上了大学,他一直记得建国哥临终前的嘱托,报考了西安医科大学,立志以后要做一名医生。
我和秀珍结婚13年了,感情依旧像初婚时那样甜蜜,我们时常会想起建国哥,如果建国哥在天有灵,看到我和秀珍过得这么幸福,肯定也会为我们高兴的,我和秀珍也会永远记住建国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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