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段湖地名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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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外地人而言，泉州段湖是一个鲜为人知的地名。对不常往来于泉州城内与西郊之间的本地人而言，段湖依然是一片神秘而陌生的地域。乘车行经新华北路或西贤路，若不留心观察，恐怕很难注意到路边一块写着“段湖”二字的石碣。这个地名似乎与姓氏相关，值得研究。

段湖，可以是段家湖的简称，也可以是段湖村的简称。段家湖与段湖村比邻，隔着一条新华路，段湖村在西，段家湖在东。研究段湖，需要区分两个基本概念：段家湖与段湖村。段家湖是一个湖，段湖村是一个村。

一、地理位置

段家湖（又名干家湖、干西湖、段湖、西湖、西北洋），即今西湖公园所在地。段家湖北临北清东路、泉州市博物馆、闽台缘博物馆，东邻清源街道办事处，东南为西湖豪庭住宅小区与普明村，南边为西湖畔湖滨花苑等住宅小区，西侧为建南花园、西湖一号等住宅小区。

段湖村（又名段湖乡、段湖）位于泉州西门外，城口农贸市场以北，西贤路以东，新华北路、建南花园以西，西湖邮电小区与丰惠路以南，村落沿着一条“西北一中一正南”流向的河流延展。

二、历史背景

（一）段家湖

在地质历史时期，段家湖是古晋江下游入海口海湾的一部分。约5300年前，段家湖是晋江宽阔河道的一部分。西汉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晋江在今潘山附近分两派流，段家湖为东侧派流的一部分。唐垂拱年间（685-688年），晋江绕泉州城北的河曲阻塞断绝，段家湖所在东侧派流消失，成为西郊地势低洼的泽国。宋元明清以来，地壳逐渐抬升，段家湖水位继续下降，湖域面积退缩。民国至改革开放初，湖域面积由于垦荒养殖继续退缩。世纪之交，段家湖被开发为西湖公园，湖泊轮廓重新调整，岸线经过加固后，湖域面积不再缩小。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至今。

（二）段湖村

“段湖，古时沼泽地，沟渠交错网结成湖泊······数百年来，先后有人移居周边坡地，耕耘谋生，形成村落。”湖水干涸退缩的同时，也伴随段湖村聚落的形成。“段家湖”这个词最早可在清乾隆《泉州府志》中寻得：“段家湖，在义成门外二里许，今浅淤。”因为乾隆《泉州府志》的成书时间为清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所以段湖村的形成不会迟于1763年。

现存最早的泉州地方志万历《泉州府志》及福建的相关史书《八闽通志》《闽部疏》内都未能找到“段湖”或“段家湖”的字眼。这意味着在当时，段湖村这个聚落尚未形成。因为万历《泉州府志》成书时间为明万历四十年（1612年），所以段湖村形成的时间不会早于1612年。

三、相关地名考究

围绕段湖村与段家湖，有段湖乡、西湖、干家湖、干西湖、段湖、西北洋等地名表述。

（一）段湖乡

段湖乡是对段湖村这个聚落的一种表述，是民国时期政府对这个村落的一种行政命名。1922年、1934年、1935年和1939年的相关泉州地图都佐证了这一点。

（二）西湖

最早一批来到泉州定居的古人们，在人迹罕至的环境里，更倾向于用“北山”“东岳”“西湖”等带有方位的名词来命名其身边的地物，以方便在日常生活中判断方位。查阅古今地图可以发现，泉州西湖的地理位置并不在泉州城的西面，而是在泉州城正北略偏西的位置上，所以西湖的得名与西湖和泉州城的相对位置无关。如果与泉州城的相对位置相关，那就应该称为“北湖”，而非称为“西湖”。

西湖的得名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可能是西湖相对于东湖而言，这意味着东湖的命名早于西湖;第二种可能是古人通过西门前往该湖，或在行经西门大路时发觉路边有一大湖，故称为西湖。

第一，相对东湖而言的命名。东湖位于泉州城正东，在唐朝时期也是如此。唐故城东门直逼古东湖之滨，出城门百米开外就是东湖。刺史席相曾宴请欧阳詹等文人泛舟于东湖，留下一段佳话。相比之下，暂没有发现史书中有关于唐朝时期人们在西湖活动的相关记载，甚至连西湖一词也找不到。可见，泉州人对东湖的开发早于对西湖的开发，“东湖”一词的出现早于“西湖”。

泉州西湖的提法最早出现于宋人王十朋的诗中：“东湖异西湖，有诗不妨吟。”

此诗乃王十朋为东湖二公亭所作。王十朋乃南宋名臣，累官侍御史，历任饶、夔、泉等州，依其从政经历，他笔下的西湖，很有可能指的就是泉州的西湖。西湖的提法，在宋朝时已经出现。从无名大湖到西湖的更名，大约发生在宋朝及宋朝以前。

第二，相对西街与西门外大路而言的命名。西街与西门外大路串联起来，是一条联系泉州城与南安丰州的纽带，是城乡资源流动的交通干线。这条道路沿途的诸多地理事物也因此被冠以“西”的名号。典型的诸如西郭崎（西隔崎）、西禅寺、西门（义成门）、西门兜、西郊。

同理，古人通过西门前往该湖，或在行经西门大路时发觉路边有一大湖，于是命名为西湖。依古人命名地理事物的习惯，有可能产生这样的命名过程。

在上述两种可能情形的交互作用下，也会推动“西湖”名称的诞生。

当西湖水逐渐干涸，并被人们发觉，“西湖”的提法便逐渐消失，转而被“干家湖”“干湖”取代。“西湖”既是段家湖的古地名，其实也是今地名。在世纪之交，因兴建休闲公园，“西湖”之名重新被提起。今天的西湖公园，就是段家湖旧迹所在地。

综合上文提及的王十朋的诗句，其实已经可以驳斥一些人所谓的“泉州段家湖更名西湖是附会杭州西湖”的论调。世纪之交，将泉州段家湖更名为“西湖”，不过是将其还原至最初的名字，而非为了附会杭州西湖的美名而刻意为之。

所以西湖既是段家湖最早的地名，也是段家湖今天的地名。西湖的初次得名时间在宋朝或宋朝以前，复名时间约在1999年。

（三）干西湖、段家湖与段湖

笔者曾猜想，段湖、段家湖的得名与段氏有关，为此还特地查阅了府志、县志中与泉州相关的段氏名人。但当真正来到段湖古地的现场勘察时才发现，段湖古地庙宇内的捐资芳名录中完全没有段氏族人。那么，段湖得名与段氏关联的猜想便不攻自破了。

第一，闽南语传讹下的地名演变过程。段湖地名的形成不是一墩而就的，需要经历一定时间的谐音与传讹，才使得“段湖”这一名词真正成为地名。如下文所示，段湖的得名，应该有这样的变化：

西湖为什么会有干西湖、段家湖、段湖的提法？经过考究发现，这其实与闽南语的谐音传讹有关。具体演变过程有如下两种：

此处有一个疑问，这里谐音的传讹，可能是因为闽南语中s和g发音的混淆。这个问题可能得从古汉语训话学的角度去探索，或者通过正音书院做深入了解。

由传讹过程可知，西湖的提法早于段家湖的提法。段湖提法的产生在西湖湖水退缩现象发生之后，人们需要先发觉西湖水的退缩现象，接着才会将西湖命名为“干西湖”或“干湖”，然后才进入闽南语谐音传讹的过程。

第二，段家湖提法的产生。段家湖的提法最早见于1763年乾隆《泉州府志》中。那么，至少在1763年就有段家湖一说了。古时，西湖水域退缩，当今天段湖村一带的土地裸露时，就可能有人前去开垦定居。西湖水何时退离段湖村区域，大致的时间暂时无法知悉。关于西湖水退缩的过程，需要通过地质勘探局的工作人员在段湖村一带打孔取样的土壤数据才能有更进一步的了解。

第三，段家湖提法的消饵。如今已很难在路牌、地图上看到段家湖的提法。查阅从1983年至2021年诸份泉州地图可知，段家湖的提法在1999年后从官方的地图中退出。而在世纪之交的这个时间点，恰恰就是泉州西湖公园开始建设的时间点。

当段家湖被开发成旅游景区时，旧的名称逐渐被弃用，让位于“西湖”，以服务旅游宣传的需要。另外段家湖一名，本就是闽南话“干家湖”的普通话谐音，这个叫法过于通俗，就像泉州的“破腹沟”一样，虽然很风趣朴实，但是不够文雅，于是随着历史发展就被淘汰了。据推测，官方语境下段家湖提法消失的时间为1999年左右。民间应该还有老一辈或段湖村村民在使用旧名，民间提法的消弭非常缓慢，可能需要数代人上百年的时间。

所以段家湖的得名时间最迟不会晚于1763年，消失的时间大约在1999年。

（四）西北洋

老一辈泉州人对段家湖还有“西北洋”的俗称。西北洋的提法来源于发洪水时产生的一片汪洋。

中国古人抗御自然灾害的能力较弱。每当暴雨时节，晋江上游的洪水形成滚滚洪流，直逼泉州城。由于城外西北地势较低，基本在每一次洪水袭击中都会沦为一片汪洋，当时的人见到这样的景象，倒也难免感叹其为“西北洋”了。

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为帮助泉州西郊人民摆脱洪灾威胁，政府组织人民在1955-1960年修建起晋江下游防洪工程。防洪工程是一道土方大坝，能够暂时挡住滚滚洪水，使其不涌入西郊，不会使段家湖变成一片汪洋。但此非长久之计，日积月累的冲刷终有溃堤的一天。1965年10月，为彻底杜绝洪灾，泉州人民又在九日山一带兴建了金鸡拦河闸，阻滞了晋江水。金鸡水闸可有效调节晋江上游来水，不仅彻底终结了段家湖沦为西北洋的历史，而且还将西郊的一大片低地变为了可供耕种的良田。金鸡水闸及其配套引水工程提供的水源满足了晋江下游地区包括段湖村在内的广大泉州人民的用水需求，具有极大的经济效益。

所以1960年后，段家湖不再有西北洋的景象，西北洋的提法也逐渐消弭。

四、段湖现状

今天，泉州人口中的段湖，仅仅指段湖村这个聚落，而不再包含段家湖这个湖泊。

段湖村，今天隶属于丰泽区清源街道城口社区。社区内多为自建楼，尚有大量常住人口。随着城市化的扩张，周边兴起了诸如建南花园、西湖豪苑、西湖一号等楼盘，使得段湖村俨然成为了一处“城中村”。段湖村内的段湖古地是区域内村民共同的信仰宫庙，庙前有大堤、烧金炉、放生池、篮球场、戏台、百年古榕树等，庙前空地是村内居民举办各类活动的场所。段湖古地后为村境域内唯一的河沟，与晋江、西湖水体有水闸互通。

段家湖，即今西湖，不再以段家湖、西北洋、段湖的提法面向公众。今天的泉州西湖公园作为“泉州十八景”之一，既是泉州市民休闲健身的场所，也是外地游客旅游观光的佳处，具有良好的社会效益，同时还发挥着蓄洪滞洪、调节水位、美化环境、改善区域小气候的生态效益。

段家湖变化过程如下：

段湖村变化过程如下：

不论是段家湖还是段湖村，其名称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在历史长河中先后或同时拥有多个名字。地名的变化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一个地名往往围绕自然地理环境的变迁，并结合了诸如方言谐音传讹等人文因素才最终形成。行政力量是实现官方语境下地名快速转变的强大力量，而民间的流传则是维系传统地名和推动地名发生渐进式变化的另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

通过对泉州段湖地名的考究，为泉州古地名研究和泉州城市历史地理研究提供了参考。此外，也启示后人在修改或命名地名时，应充分权衡实用性、政治性，尊重传统，审慎思考，对地名的命名工作做出合理的判断，避免因地名混用导致不必要的麻烦，努力使地名发挥推动经济发展与便利人民生活的积极作用。

作者：许晟恒

来源：《百科知识》2022年第27期

选稿：耿 曈

编辑：邹怡思

校对：计梦菲

审定：黎淑琪

责编：何铂羽

(由于版面有限，文章注释内容请参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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