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新成｜母亲（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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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

（五）

文/刘新成

高级社，大跃进年代，全国一盘棋。那时有句民谣道：今年成立高级社，山南山北一家人！方才解放初期，百废待兴。从初级社，互助组，发展到农业生产合作社而进入高级社，继续沿着“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总路线，掀起了轰轰烈烈的工农业生产大跃进的高潮。城里大炼钢铁，农村大搞农田水利基本建设。一个高级社为一单位，集体競赛，缓慢者大家都来支援。

我们村地平，自然条件较好，早早完成任务。于是社长与农会主任建议，让我们村支援外村，我的父母亲都还没上三十岁，都是村上精壮劳力，理所当然地非去不可了。

援外一般都是白天在自己社里干了，晚上才去援助。因为我姐和我还都很小，我母亲不愿去，因为当时的高级社是由好几个村子并在一起的，社长与农会主任都是外村人，所以并不管谁有什么困难，只要在范畴之内，说去都得去，一刀切的命令式。

我们家那时还没有院墙，出了房子门就是一片麦场，那时候狼特別多，时常都能听到狼吃人的事故。

母亲实在违拗不过，晚上只得去外村干活，一来一去好十几里路，都靠双脚走。母亲不放心我们姐弟俩，将房门锁了，让姐姐与我坐在炕上关了窗门扇等她。失去了妈妈的庇护，我们姐弟吓得不知所措，那敢关窗，望着妈妈欲走不走，最后一步三回头地啜泣着慢慢地消失在夜幕中的身影。我们失神地爬在窗上，想哭又不敢哭，屋内一片漆黑，窗外伸手不见五指。还不到两岁的我，吭着！吭着！老想哭，五岁的姐姐象个小大人似地哄着我，并小声告诫：不敢哭，有狼哩！

数九寒天的夜晚，滴水成冰，时而听到夜猫子瘆人的怪叫声，时而又传来野狼懔厉的狂嗥。我们姐弟两胆颤心惊地爬在窗上，望眼欲穿地盼望着母亲归来。

天终于明了，七、八里路之遥，母亲急急忙忙地往回跑。终于到家了，望着大场上一层厚厚的白霜，水瓮里那厚而坚硬的冰凌和屋檐上吊挂着的长短不一的冰滴溜。我和姐姐还爬在窗上，冻得鼻涕，涎水挂在胸前凝成了冰块。母亲哭了，哭得泣不成声。从此之后，任谁再劝，再训叱，就算说破大天，白天在社里的活儿再苦，再累都义无反顾地去做，反正晚上，那儿也不去了。

家里没有院墙，农村里要做厕所，还要拦住人。我们这地方从古至今讲究院墙丈二高。那时候又没有车，好在父亲年青，人很欢实，又有力气。一百二十斤的小麦口袋，不用人扶，扛起就走。自己家里墙土，父亲硬是用扁担挑回了一院墙土。

打墙的时候，因为家穷，管不了饭，父亲与母亲同心戮力，自己打墙。其实，父亲虽年青，也是庄稼行把式。无论是犁、耩、耙、耱，撒种、扬场、吆车、拨垛、擩草，栽墙，农家行里，样样在行。

两人艰艰难难地打了一院围墙，虽不甚高，方过人头，但也算有了院墙了。有了院墙之后从中间将前院和后院分开。先在最后边砌了厕所，再在后院中心栽了棵石榴树，最后还栽了几棵枣树。前院里只栽了棵榆树，又用柳条编了个栅栏门，就算是一个完整的家了。

母亲虽然脾气暴躁，但是心地善良。我父亲也是从苦难中走过来的人，因此特别怜弱惜老，并喜作善事。对这一点，我母亲向来全力支持。

父亲从小就有一同村哥们，是一世家子弟，有文化，且头脑睿智，精明干练，解放初，曾为高级社会计。为了工作之便，偷偷买了一辆旧自行车，这在当时可是让人惊掉下巴的新鲜事儿。于是趁着晚上，让我父亲给他扶着学骑车，他学会了，又扶车让我父亲学。我父亲骑自行车就是那时候学会的，这在当时，会骑自行车者凤毛麟角呀。后来，这一哥们因患伤寒溘然而逝，躺在大荔县医院里，无人敢向前，因为，伤寒病本是传染病。也不知因何缘故，罹患此病之人忒多，医院里几乎住不下了，象瘟疫一样，那个村都有好几例因患伤寒而去世的。因此，提起此病，人人谈寒色变，畏之若虎，唯恐避之未及，加上他们家所有男人皆在外地工作，家里只有几个女人领着一群孩子，大事临头，只会啼哭。我父亲不信这一套，更因为是他最好的哥们，索性借了辆架子车将其拉回安放于场房里，给看着办理后事。

我父亲的哥们也就是我的叔叔去世之后，丟下了母子四人，婶子本是大户人家的女儿，自入夫家门，生儿育女，相夫教子，是个标准的贤妻良母。只可怜贤德有余，魄力不足，而且生来骨瘦形销、羸弱不堪，带着三个孩子，日子实在难过。父亲看着，也无办法。母亲怂恿着：几十年的老伙计了，丟下这一滩子该怎么收拾呢，如今，母子四人太惜火了，咱能帮时尽量帮着点。父亲说：行！那时刚刚成立了人民公社，父亲被选为生产队长，于是借着职位之便，帮做一些事，并坚持每天为其挑两担水。

屋漏更遭连夜雨，三年经济困难时期又接踵而来。孩子的外婆看到女儿那般困难，又无人理采，本就哮喘在身的老夫人，还气喘吁吁地断然声言：我女儿，外孙子没人管，我来管！不信闯不过这道难关咧！本就上不来气，且已年逾古稀的风烛残年老人，加上操心劳神，兼之食不裹腹，不几天便撒手人寰，驾返瑶池了。

亲人都走了，婶子带着三个孩子更加困难了。在我母亲的再三怂恿下，我父亲趁着生产队长之职，真是能帮尽帮了。生产队不知从那弄来点萝卜，父亲第一时间通知婶子：赶快给你提一笼去，提了就走，谁也别管！有人提意见，父亲声色俱厉地道：人都饿成那样了还咬，良心都长到沟门子上了。母亲闻知情况，赞扬道:“真够爷们！"。

在那个人人饿肚子的年代，夫妻正常的人家尚且自顾不及，个个人饿得面黄肌瘦。可怜婶子，每餐只让孩子吃，待到她用餐，早已碗罄盘尽。如此一日两日犹可，饿饿算了。但长此以往，那能顶得住。终于有一日，婶子病倒了。在贫穷，疾病与饥饿的威逼下，带着对苍天之不公，又残酷生活的不满以及对三个孩子的不舍。在两个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一个小得连妈妈去世也不知哭的孩子，令铁人也掉泪的场面中含恨离世。

从此，三个孩子分由其伯父与叔父抚养，母亲长叹一口气说：孩子能落实处就好了，不再受惜火了！

那年农历三、四月里，正是粮食青黄不接时，我们家也断粮了，其实，我们家是因为要照顾外公和舅父才断炊的。那时候，城里粮食奇缺，无奈，母亲只得用我们家粮食接济。在那个全国人民饿肚子的年代，本身已自顾不暇，捉襟见肘了，再去帮衬人，那能不挨饿。无奈，母亲领着我上外公家住几天，父亲与姐姐在家，看着家里缸罄瓦净，肚子饿得实在不行。看人家都炒棉花籽吃，父亲也动了心思，当时正是种棉花季节，生产队里没库房，我们家挪出来了，生产队就将棉花种籽放在我们家曾住过的房子里，父亲是生产队长，怕惹人非议，于是让我姐姐去弄点回来好炒了吃，我姐姐当时还很小，到了伯父家，伯母顺手弄了些让我姐姐拿回家。殊不知那是生产队种棉花时拌过农药的棉花种子，父亲与姐姐吃了之后，又吐又泻，高烧不止，差点要了爷俩性命。

母亲闻听此讯，惊出一身冷汗，给外公要了两碗面，急急忙忙往回赶，看着平素壮实的父亲躺在炕上，又看看躺在傍边瘦小羸弱的姐姐，母亲心里象打翻了五味瓶，酸辣苦甜咸，啥味都有。尽管母亲经历过许多事，可还是忍不住泪雨涔涔。

六十年代，有一家河南人，也算是父亲与母亲的老乡吧。解放前在距村子二百多米的地方盖了两间草屋。解放后，入了社，是我们生产队的社员，夫妻双方育有一女一男。女孩虽嫁本村，但连遭家暴与虐待，老夫妻气病交加，相继而歿。丟下一个孤儿，年龄尚小，面对父母灵位，吓得不知所措，整日丧魂失魄地在外面游荡，连家也不敢回，其姐遭虐，自顾不暇。家如炼狱，娘屋无人。想离婚无泼天之胆，想投诉找大队丈夫是村干。受尽非人折磨，几不欲生，那有闲心再管其弟。可怜小男孩仿佛游方乞丐，饥寒交迫，无人照管。

父亲动了恻隐之心，想管其事，毕竟男孩父亲在世之时，与外公相熟，与父亲交厚，因为都是外路人。

父亲与母亲商议：这孩子再这样下去会饿死的，该怎么给孩子安排个食宿地？

母亲怂恿父亲：这娃太可怜了，让他先住咱家，给看的盖两间房吧！

于是即日将男孩招至我家，在厦房的套间为其支一小床，房门外檐台上支一小灶，算是安住了食宿。

那时父亲还是生产队长，在我家隔壁，与其批了庄基，为了省出盖房工钱，利用自己生产队长之便，动用自己队里泥水匠与小工，断断续续，终将房盖成，算是予其安了家。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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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刘新成，大荔县许庄镇柳池村人。农民，生于一九五六年。虽事农桑，酷喜读书、写诗、写文诸事。习作《耘暇杂吟》，收录其一生生活点滴，于耕耘之暇，游历之处，将所见所闻，纂辑于册，积之有年，渐而成集，纵遂手而为，信口而吟，亦为行家里手好评。

本人崇敬科学，仰慕文学，只祈精炼，不求量多，常云：

字字裁，句句筛，

反复斟酌求精彩。

只要语言能惊人，

文章何妨千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