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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打败美帝野心狼(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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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树增著

麦克阿瑟原以为,只要强大的美军象征性地一出现,北朝鲜人民军就会惊慌失措地逃回北方去。然而,从美军公布的保守的数字上看,史密斯特遣队在两个小时的战斗内至少损失了一半以上。被俘的人数是准确的。北朝鲜的有关公告说:共有七十二名美国人被俘。其中有一位没有负伤并且放弃逃跑机会自愿留下来照顾伤员的美军卫生员。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胜利中树立起来的美军不可战胜的神话,在远东一个叫乌山的角落被迅速地粉碎了。被打散的美军士兵很长一段时间内还在陆续归队。有的士兵甚至步行到黄海或日本海岸,然后乘小船回到釜山。这些士兵的神情是真正的惊慌失措。

北朝鲜史料在记载这场战斗时写道:

美国侵略者在李伪军的掩护下,在平泽、安城北方地区把地面部队展开,企图在车岭山脉一线阻止我军的进击。

七月五日,我军尖兵在乌山以北同美第二十四师的先遣队遭遇。

第一次与美军地面部队遭遇的我人民军官兵,内心燃烧着对美帝国主义侵略者愤怒和憎恶的火焰。尖兵不待主力到达,立即转入突击战。坦克部队在行进间即以纵队突入敌人阵地,一举摧毁敌人的防御阵地,压制并消灭了敌人的炮兵阵地。继坦克突进之后,转入突击的步兵在正面进攻的同时,迅速迂回到敌人的侧面打击敌人。

这样,我军在不到两个小时的战斗中,几乎全歼美军步兵和炮兵各一个营,使其陷入了瘫痪状态。

面对与中国毗邻的朝鲜发生的战争,特别是联合国军的武装干涉,中国领导人感到深深的关切。

一九五〇年七月七日,在中央人民政府人民革命军事委员会副主席周恩来的主持下,保卫国防第一次会议紧急召开。

“保卫国防”,对于一个新生的国家来讲,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刚刚成立的新中国,当时面对的不仅有国内战后恢复的巨大的压力以及解放全境的复杂的军事形势,更为重要的是,新中国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得到大多数国家的承认,还面对着强大的敌对势力的拒绝甚至是仇视。国际形势的任何一点儿风吹草动都会引起新中国领导人的密切注视,何况战争就发生在与自己存在着上千公里边境线的邻国。对刚刚迎来新生的中国人民来讲,解放了的日子与和平建设的生活是他们盼望已久的,因此,没有比“保卫国防”更能准确地体现那时中国人情感的词汇了。

朝鲜战争结束四十年后出版的《美国海军史》对当年中国调动部队的行动有这样的评论:“中国是不能容忍敌对的军队靠近鸭绿江的,正如美国不会容忍在它与墨西哥边界的格兰德河上出现敌对军队一样。”

对于中国领导人来讲,所谓“敌对的军队”就是美国军队。虽然参战的美军刚刚在朝鲜登陆,在初战中并没有显示出强大的战斗力,并且距离中朝边界还有一千多公里。但是,终究是世界上国力最强大的国家在远东真枪实弹地参战了,对此,新中国领导人不能不产生极大的警惕。应该说,从联合国宣布介入朝鲜战争之日起,毛泽东就预感到了未来战争进程的复杂趋势,尽管当时北朝鲜人民军正风扫残云般地胜利前进着。

参加保卫国防第一次会议的有中央军委负责人和在京的解放军各兵种负责人,包括总司令朱德、代总参谋长聂荣臻、第四野战军兼中南军区司令员林彪、总政治部主任罗荣桓、总后勤部部长杨立三、总政治部副主任萧华、军委铁道部部长滕代远、军委作战部部长李涛、海军司令员萧劲光、空军司令员刘亚楼、摩托装甲兵司令员许光达、炮兵副司令员苏进。而彭德怀,这个将在朝鲜战争中起决定性作用的著名将领当时并没有参加会议。

两天后,七月十日,由周恩来主持的保卫国防第二次会议召开。

七月十三日,中共中央、中央军委作出《关于保卫东北边防的决定》。同时,还作出一个日后看来极其重要、极有远见的部署:动用最精锐的战略预备队,即第三十八、第三十九、第四十、第四十二军,即刻集结东北地区,组成东北边防军,布防在中朝边境以防不测。

从毛泽东为东北边防军配备的领导班子名单中,就可以看出新中国领导人对朝鲜战争的极大关注。中央军委任命粟裕为司令员兼政治委员,萧劲光为副司令员,萧华为副政治委员,李聚奎为后勤司令员。但是,由于种种原因,比如粟裕身患重病,萧劲光正在组建新中国海军,萧华需要主持总政治部的日常工作,毛泽东最初任命的东北边防军的主要领导都没有到位。十天以后,经毛泽东批准,中央军委决定东北边防军归东北军区司令员兼政治委员高岗指挥。

东北边防军中的第三十八、第三十九、第四十军,隶属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十三兵团,是在几个月前才明确作为国家军队战略预备队的,它们部署在中国腹部可随时四方调动的河南地区。其中第三十八军驻信阳,军长梁兴初,政治委员刘西元;第三十九军驻漯河,军长吴信泉,政治委员徐斌洲;第四十军正在参加解放海南岛的渡海作战,军长温玉成,政治委员袁升平,虽然当时尚未归建,但驻地已经选定,在洛阳。第四十二军正在东北齐齐哈尔地区从事农垦生产。这样,四个军,加上配属的炮兵第一、第二、第八师等部队,共二十五万余人。之所以选中第十三兵团,重要的原因是,在这支以原第四野战军为主力的兵团中,官兵东北人居多,能够适应寒冷地区的作战,且对东北地区的地形也很熟悉。

有关第十三兵团的领导班子配备,也让毛泽东颇费心思。当时,第十三兵团的司令员是黄永胜。毛泽东,包括林彪、罗荣桓和刘亚楼在内都认为,第十五兵团司令员邓华各方面的素质比黄永胜更强。于是,出现了一个似乎是“临阵换将”的不大符合军事常规的现象,即以第十五兵团指挥机关为基础,组成第十三兵团的统帅部。调第十三兵团原司令员黄永胜改任广东军区副司令员,调第十三兵团原参谋长曾国华改任广东军区参谋长。任命邓华为第十三兵团司令员兼政治委员,洪学智为第一副司令员,韩先楚为副司令员,解沛然(解方)为参谋长,杜平为政治部主任。

在中国军队接到向北开赴的命令时,拿政治部主任杜平的话说,“有一个转弯子的过程”。

首先,必须动员已经决定复员的士兵留下来。在朝鲜战争爆发前的六月六日,中央军委根据毛泽东的指示,为减轻国家的经济困难,加强建设力量,决定在解放军中开展复员工作。解放军中的一些士兵,特别是一些老兵,已经习惯以部队为家,让他们复员回老家的工作很难做,其中有相当一部分老兵表示坚决不走,说是走也要等全中国解放以后。政治部门为此花费了极大的耐心和精力,才使部队的复员工作开展起来。当然,还有一部分士兵对复员是高兴的,因为终于可以回家过小日子了,“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这是农民出身的士兵的美好生活理想。现在,刚刚开展的工作必须立即停止,并且还要再做相反的工作,一遍遍地说明留队是多么的重要,而留队就意味着可能再次投人战争,工作的难度可想而知。于是,第三十八军当时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谁动员复员的,谁再负责动员不复员。

当时,驻扎在河南的第三十八、第三十九军的中心任务已不是打仗而是生产。在部队从作战转到生产的过程中,政治部门反复向部队讲述人民解放军从事生产的光荣传统,毛泽东和朱德甚至还为部队开展生产题词鼓励。毛泽东的题词是:“团结人民,发展生产。”朱德的题词是:“拥政爱民,帮助生产。”正是开春季节,本来就是农民的官兵们被渴望已久的和平的到来和对土地本能的热爱鼓动着,喊出“毛主席、朱总司令指到哪里我们就打到哪里”的口号,立即开始了大规模的农业生产运动。这支在其发展壮大的历史上举世无双的亦兵亦农的部队,把作战武器收藏起来,在成片荒凉的土地上播下种子。到了初夏的六月,官兵们脚下的大地上已经有了一望无际的好庄稼。部队为减轻国家的负担,承担起运输粮食的任务。在中原几百公里的运输线上,上至军、师、团的军官,下至士兵、卫生员,人人推着独轮车载着粮食上路。中国军队特有的走到哪里唱到哪里的歌声让百姓们纷纷跑到路旁热闹地欢呼。第三十八军的一个师甚至还开了榨油的作坊,并且自己发电,给驻地的县城也装上了当时中国百姓很稀罕的电灯——军队的举动给予百姓的是一个强烈而温暖的信息:天下果真太平了。

更为浪漫的是,在长期的战争中成长起来的三四十岁但还没有顾得上寻找女人的军官们,当和平到来时,他们便急切地开始解决人生中这个特别重大的问题。当时,军队驻地附近的和家乡的姑娘是一种选择,而被分配到部队的由知识分子组成的南下工作团中漂亮的女同志成为最抢手的目标。对一些“老大难”的军官,组织上也出面搞点儿“包办”,“红娘”工作成为当时第十三兵团政治思想工作的重要内容。当兵团开始在郑州郊区大规模地建营房时,官兵们的和平思想里有了具体的内容:“该住上自己的房子,呼吸一下不带火药味的空气,让老婆孩子有个安身的地方了。”

就在这时,第十三兵团接到了北上的命令。命令中还写明:将房子、庄稼、生产工具等一切与作战无关的生活设施向地方政府完整地移交。政治部主任杜平后来回忆道:“正是西瓜丰收的季节,我们坐上了北去的列车。临行前,我围着刚打起地基的营房默默地转了一圈,又驱车去郊外农场看了我们一锨一镐开出的土地,谷子正在抽穗,玉米正在吐缨,高粱正在灌浆……”力图使官兵们在丰收的土地面前摆脱缠绵的感情,确实需要费极大的口舌;但是,战争将使他们丢掉丰收的果实这个很伤感情的事实,同时又起到了对敌仇恨的效果。问题是,部队确实已“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不少兵器生了锈,甚至一门炮的炮筒里,麻雀在里面做了窝”。也许就是从这个时候起,中国领导人意识到:对于这个世界而言,和平永远是十分遥远的事情。为此,有必要在任何时候都保有一支纯军事意义上的高素质的军队。

解放军兵团级别的大规模兵员运输开始了。

自从解放战争以来,解放军的大兵团移动都是向南、向南,而这一次是向北,再向北。

七月二十四日,第三十八军抵达凤城,后移驻开原、铁岭一带。

七月二十五日,第三十九军抵达辽阳、海城一线。

七月二十六日,第四十军抵达鸭绿江边的战略重镇安东(丹东)。

第四十二军本来就在东北地区进行农业生产,但他们的位置在中国东北的西部,必须向东移动。据军长吴瑞林的回忆,他接到结束生产的命令时间更早一些,六月二十九日,他就登上一列专列从齐齐哈尔出发了。吴军长从来没有坐过如此豪华的列车,车上为他准备的饭菜中有他从未见过的山珍海味,而且这列专列还是一路绿灯,身经百战的吴军长由此知道不寻常的事情肯定发生了。列车到达沈阳后,东北军区司令员兼政治委员高岗简明地向他传达了第四十二军七天之内集结于通化、梅河口一线的命令。当天晚上,第四十二军党委会作出决定:

一、我四十二军军部移往通化;一二四师为第一梯队,集结于通化;一二六师集结于通化以东临江大理寺;一二五师集结于梅河口。要求各师必须在六天之内做好一切乘车准备,待命。

二、将我军的生产任务移交给地方,抽调我军各师的解放战士组成一个留守团暂时管理,待地方派人来后,办理交接手续。

三、军所属机关、部队,立即通知各单位外出执行任务的分散人员,赶到指定地点集合归队。

四、常委会决定,一定要把生产任务向地方移交好。把所开垦之土地全部交地方,把所喂养之牲畜牛、马、羊、猪及家禽等,全部移交给地方。不准随便杀猪宰羊搞会餐,不允许损坏庄稼,破坏生产。对所借群众和地方的生产工具,一律要归还。损坏的要进行赔偿,搞好群众纪律。

就在中国人民解放军大规模地调兵遣将时,美军第八集团军主力部队投入朝鲜战场后迅速建立起阻击防线。

七月七日,北朝鲜人民军打响了著名的第三战役。

北朝鲜人民军第三战役的方针是:不许敌人有占据新防线的时间,以迅速的行动猛烈打击敌人,突破锦江和小白山脉一线,在大田地区和小白山脉一线围歼敌人的基本主力,解放全州、论山、闻庆地区和蔚珍以南地区。北朝鲜人民军最高司令官金日成把自己的指挥部前移至汉城,直接指挥第三战役。第三战役的目标很明确:打到釜山去,把联合国军队赶下海,把南朝鲜军队彻底歼灭,实现全朝鲜的统一。

就当时战争形势的进展而言,朝鲜统一目标的实现只剩下了时间问题。

但是,就在这一天,联合国安理会召开正式会议,在苏联代表和中国合法代表缺席的情况下,通过了由英国和法国提出、由美国政府拟定的“关于设立联合司令部以统一指挥联合国各国参战部队”的提案:“建议所有按照前述决议提供军事部队和其他援助的国家将该项部队和其他援助交由美国指挥下的统一司令部使用”。同时“请求美国派该项部队的司令官”。第二天,杜鲁门总统任命麦克阿瑟为联合国军总司令。至此,自联合国成立以来,第一支打着“联合国军”旗号的部队诞生了。

面对有十几个国家声明参战的联合国军,金日成表示出的是极大的蔑视。金日成的法宝是时间。因为他知道,北朝鲜人民军不可能持续保持强大的攻势,如果不能一鼓作气战斗到全朝鲜迅速统一,很可能会出现预想不到的问题。尤其是目前联合国军队还没有在朝鲜站住脚,这是人民军击敌制胜的最好时机。在第三战役发动前,金日成坚决地撤换了一些指挥部队前进不迅速的高级将领。并决心在一个叫大田的地方,给予美军一次毁灭性的歼灭。

而此时,麦克阿瑟终于明白,他原来夸口说的“给我两个师就可以解决朝鲜问题”是多么的不切实际。麦克阿瑟是不会承认自己判断失误的。在史密斯特遣队惨遭失败的当天,麦克阿瑟要求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增派四个师给他,以“供他在七月至八月问扭转战局使用”,因为“情况正在发展成为大规模作战”。在华盛顿的杜鲁门听到的还是那个傲慢的口吻:要么增兵,要么失败了我不负责。

再向朝鲜战场增兵对美国来讲是一个极端困难和极端矛盾的事情。

朝鲜战争爆发时,美国全国陆军总兵力约为五十九万一千人,共十个作战师。其中,三十六万在美国本土,二十三万一千人分布在海外。美国战略安全的重点在欧洲,其海外驻军分布为:西德八万人,奥地利九千五百人,意大利七千八百人;而在太平洋地区分散驻扎着七千人,与苏联仅隔一道海峡的阿拉斯加七千五百人,南美的加勒比地区一万二千二百人。另外,数千名担任武官、观察员、援助人员的军人也在现役内。虽然美国在远东的兵力多达十万一千人,但承担着南亚广大地区的占领任务。小小的朝鲜战场,美国究竟要提供多少兵力才够用?朝鲜战场是不是一个无底洞呢?

麦克阿瑟的请求不是没有道理的。尽管美国在朝鲜前线使用了大批的空军,美国海军也直接游弋在朝鲜近海参战,但南朝鲜军队的节节溃败趋势却没有丝毫减缓。南朝鲜前线司令官甚至下达了“只要看见南朝鲜的散兵游勇,如果不立即上前线,就格杀勿论”的命令,但是美军和南朝鲜军建立的防线还是接二连三地垮了。为拯救败局,美军开始增兵。

七月十三日,美军第八集团军司令官沃克在大丘正式成立美军司令部。第二十四师在二十一团一营遭受失败后,师主力在迪安师长的率领下已经前进到大田。第二十五师于十日到达釜山,美军精锐的骑兵第一师也于十八日在浦项登陆。在麦克阿瑟的命令下,南朝鲜军队全部归美军指挥。

从朝鲜战场双方的态势上看,一场大战已经在所难免。

对于美军一线指挥官第二十四师师长迪安来讲,在决心以锦江为天然屏障阻击北朝鲜人民军的时候,他的心情肯定是不安的。这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史密斯特遣队已经遭受重创,连续的阻击失利也使部队减员严重。更重要的是,美军士兵自从踏上朝鲜的领土起,就没有看到过一丝“胜利的希望”,伤亡和失踪人数同时增加就说明了这一可怕的现实。在把锦江上所有的桥梁都炸掉、所有可以渡江的船只都烧毁之后,迪安师长对部下的暗示是:保持与友邻部队的联系,在情况危急的时候撤退,并尽可能争取时间等待骑兵第一师的增援——尽管沃克将军的书面命令是:第二十四师在任何时候都不准从锦江一线撤退。

七月十四日拂晓,北朝鲜人民军前锋部队前进至锦江北岸。在南岸防御的美军第二十四师三十四团的L连和一个炮兵营看见只有两只驳船在渡江,就没把人民军士兵的进攻当回事。但是,当大批的人民军渡江行动出奇的迅速起来时,他们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后路顷刻间就被切断了。惊慌的L连连长没打几枪就擅自命令撤退,把炮兵营和侧翼的连队完全暴露给了人民军。结果,一个小时内,六十三野战炮兵营营长和他的一百多名士兵,连同十门火炮、八十六台车辆全部被人民军歼灭或缴获。

美国军队又一次尝到了共产党军队特殊的战术。美国兵说这是“类似西部电影中的印第安人的袭击行动”。

由于三十四团的防线被突破,它与十九团之间的联系被撕开了缝隙。迪安师长急忙命令十九团坚决阻击。十九团组建于美国南北战争期间,迪安在当上尉的时候曾在这个团任职。十九团的团长是后来成为驻韩美军上将司令的梅尔上校。十五日夜,人民军士兵利用可以利用的一切渡江手段,冒着美军空中和地面的炮火强行渡过锦江,顽强地向十九团的阵地冲上来。战斗一直打到十六日早上,十九团的阵地多处被突破。美军发起了几次反冲击,但效果不大。到上午十时,人民军终于把十九团唯一的退路封锁了。白热化的交战持续了整整一天。黄昏的时候,在十九团大部分部队被歼灭、打散的情况下,一名参谋开着最后一辆坦克载着受了重伤的梅尔团长突围。在坦克中,梅尔得知,他负伤后任命的代理团长温斯泰德已经战死,副团长乘吉普车自行突围去了,部队现在已经没有了指挥官。透过坦克的观察窗口,梅尔团长看见公路上至少有一百多辆美军的车辆在燃烧,成群的美军士兵争相逃命。他命令作战参谋休斯塔马哈上尉把逃兵组织起来,谁知这个上尉没过一会儿就死在了乱枪中,美国兵开始大面积地四处逃散。十九团在这次战斗中的损失是:C连的一百七十一人中一百二十二人没有归队。团部、一营、迫击炮连的装备全部丢失。而团长梅尔在总结报告中说:错误是自己过早地使用了预备队。

至此,美军第二十四师的三个主力团均受到严重损失。师长迪安意识到,阻止北朝鲜军队的进攻犹如“企图防止水从渔网中漏出来”。他被迫命令他的部队全线撤退。然而,就在这时,沃克将军却对他下达了一个几乎没有办法完成的任务:在大田坚守到二十日,等待美军骑兵第一师的接防。大田,扼守在通往朝鲜半岛最南端的咽喉要道上。“当然,如果您认为已经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可以在二十日前放弃大田。”沃克最后这么说。可是,迪安是职业军人,他知道这只是客气而已,他和他的第二十四师必须坚持到二十日那一天。

一九五〇年七月二十日,对迪安来讲,是一个终生不堪回首的日子。

人民军从十九日夜晚发起了新一轮的进攻。人民军采取的还是正面进攻和两翼渗透的战术,第二十四师的各个阵地一次次出现告急。下级军官们多次请求撤退,迪安没有答应。凌晨三时,人民军突破大田防御的前沿阵地,T-34坦克甚至从美军一个营的营部帐篷上碾压过去。这时,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情:在大田的美第二十四师部队装备了一种专门对付北朝鲜坦克的口径为八十九毫米的反坦克火箭筒,它们是在麦克阿瑟的命令下于七月八日在美国本土的加利福尼亚装上飞机的,十日新式武器到达大田,十二日下发到第二十四师。锦江战斗开始前,美军士兵把这种火箭筒部署在公路边,然而当北朝鲜的坦克出现时,经过训练的八十九毫米火箭筒手却人影全无了。结果不但北朝鲜的坦克没被阻止,前沿美军的一个营瞬问就被打散了。

二十日天亮的时候,北朝鲜人民军突进大田市区。人民军与美军“在这座燃烧的城市里展开了一场艰难而又血腥的巷战”。师长迪安仍然相信八十九毫米火箭筒的效果,他亲自带领一个火箭筒小分队去打人民军的坦克。效果是有,但绝不像说明书上说的那么神奇,火箭弹打在T-34坦克的正面当当作响,只要射中的角度稍微偏一点就根本不起作用。。不过,还是有一辆北朝鲜的坦克被迪安带领的反坦克小分队击毁了。如今在南朝鲜的大田市,这辆坦克被当作展览品陈列着,说明牌上写道:一九五〇年七月二十日,在W.F.迪安将军的监督下将其击毁。然而,在一九五〇年七月的这一天,迪安的悲剧很快就来临了。人民军已经把大田严密地包围,迪安指望的外围部队始终没有来解救。他甚至说不清大田周围的阵地是否还在美军手中。到下午十七时,迪安得到的报告是:“三十四团团长不知去向。”迪安疲惫到了极点,于是离开指挥所,躺在一问充满腐土和粪便味道的破屋里倒下就睡着了。天大亮的时候,迪安醒来,看见美国兵仍在到处乱窜。迪安在发出要求增援的密码电报后开始突围。他在大田的街头拉着一门七十五毫米无后坐力炮向北朝鲜的坦克射击,但是炮弹打光了也毫无所获,极端的冲动之下他甚至拔出他的手枪向坦克射击。到第二天早晨六时,掩护撤退的三十四团代理团长在市区内走错了路,进入一个死胡同。后续部队好容易到达由二十一团坚守的一个隧道,结果那个隧道早已被人民军占领,突围的美军落人了人民军布置好的圈套中。迪安一行人在弹雨中上了向南的公路,但他立即意识到他们把方向弄错了,因为前边出现了人民军的部队,密集的射击瞬间就把他们打散了。迪安逃离公路上了山。从这时直到朝鲜战争停战,美军始终没能得到有关这位美国将军的任何消息。

大田一战,最早到达朝鲜的美军第二十四师损失了百分之四十五的人员和百分之六十的装备。

大田阻击战结束后,美军认定迪安已经死亡,立即为第二十四师任命了新任师长。

迪安没有死。他带领一行随从进入大山中,因为不顾副官的反对自己去找水喝,迪安掉下山涧,与随从人员分开了。这位美国将军独自一人开始了长达三十六天的野人般的逃亡生活。他得了痢疾,肩部和肋骨骨折,头部也有伤。他到处躲避北朝鲜军队的巡逻,吃了他认为可以充饥的一切东西。中间,还被南朝鲜老百姓发现过一次,尽管他给了老百姓一百美元,老百姓还是向人民军巡逻队报告了,但是他却奇迹般地得以逃脱。第三十六天,他又一次被老百姓发现,这次他没能逃脱。他被抓住时原来八十八公斤的体重已经降至五十八公斤。

美军第二十四师师长迪安在战俘营中度过了三个年头,于一九五三年九月四日在板门店交换战争俘虏后回国。当他回到美国自己的家时,看见家中悬挂着一枚美国政府于一九五一年二月十六日颁发给他的荣誉勋章,勋章颁发的理由是他为美国的利益“光荣战死”。

仁川登陆

美国军队在朝鲜战争初期溃不成军的情形,让人怀疑这是不是那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英勇善战的部队。二战中美军高级将领组织大规模战役的超凡能力和美军士兵在极端残酷的境遇中勇敢顽强的战斗意志,难道在朝鲜战场上丧失殆尽了吗?

一位美国记者和一名美国士兵有过如下的谈话:

士兵:他们说这是警察行动,只是警察行动!有警察?有强盗?这是什么警察行动?

记者:军官们没有对你们解释吗?

士兵:没有。咱不和鲍比谈这个。

记者:鲍比是谁?

士兵:鲍比,你不知道?我们的排长。

记者:那么,鲍比没有对你们说吗?

士兵:没有。恐怕他也说不清楚。

大田战役后,北朝鲜人民军乘胜前进,于一九五〇年七月二十一日发起第四战役。

人民军第四战役的主攻方向是金泉和大丘。其战役方针将金日成的最终理想阐述得十分明白,就是要彻底地消灭敌人并且创造总攻的条件:“击溃永同、咸昌、安东地区的敌军防御部队,解放洛东江以北和以西的广大地区,并且迅速抢渡洛东江,为最后消灭敌人创造有利的条件。”

金日成的指挥部再次前移,他亲自到达位于忠州南部的前线司令部坐镇指挥。他特别强调除加强主力部队沿公路前进以外的迂回和渗透战术,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必须进一步地加快速度,不给敌人以任何喘息的机会。金日成知道,北朝鲜人民军的时间已经极为宝贵了。因为“时间每过去一天,就会有更多的美国士兵、枪支、坦克和飞机”到达朝鲜战场。

二十九日,人民军突破秋风岭,摧毁了美军和南朝鲜军队的一道道防线,相继占领金泉、晋州、安东等重镇,长驱直人到达洛东江北岸。

洛东江防线,是指南北约一百六十公里、东西约八十公里的一条外围线,它的背后就是釜山,釜山是南朝鲜军队和联合国军队在朝鲜海岸边的最后一个立脚点。所以,洛东江防线在美军的眼里是“最后一道防线”,再后退就要退到大海里了。

二十九日,第八集团军司令沃克将军亲自赶到撤退中的美第二十五师师部,向全师官兵发表了“誓死坚守阵地”的讲话。他说:“我们现在是为了争取时间而战斗,不允许以战场准备和其他任何理由再后退。我们的后方再也没有可退的防线了……向釜山撤退,将意味着历史上最大的杀戮。因此,我们必须战斗到底。”

沃克所说的“为了争取时间而战斗”,是指争取联合国进一步增兵的时间。

而北朝鲜人民军在完成第四战役的预定目标后,为把敌人彻底消灭在釜山前面的狭长地域内,于八月八日强渡洛东江,美军骑兵第一师、第二十五师和新参战的第二师再次溃败后退,人民军逼近了釜山的门户马山。

北朝鲜人民军的第四战役于八月二十日结束。这时,人民军已经把敌人压缩在了一个极有限的空间内。虽然由于美军和南朝鲜军的抵抗越来越顽强,人民军第四战役的预定目标没有完全实现,但是,在第四战役中,北朝鲜人民军共歼敌三万多,占领了南朝鲜百分之九十的土地。

八月十五日,是北朝鲜“祖国解放五周年”纪念日。北朝鲜首都平壤举行了大规模的群众集会,金日成发表长篇讲话,命令把八月变成“完全解放朝鲜的月份”。

八月三十一日,北朝鲜人民军第五战役打响,它被称为“釜山战役”。

釜山战役是最后的战役。

决战来临了。

但是,战争的进程从来会受到各方面因素的制约。

美军布防的“釜山环形防御圈”位于朝鲜半岛的东南角,南面和东面背靠大海,西边是纵贯南北的洛东江,北面则是连绵的山脉。战役开始后,在这块易守难攻的狭窄区域内,增援的美军源源不断地抵达,其他参战国家的部队也陆续到来。而此时,北朝鲜人民军在两个月连续不断的强度进攻中已经消耗巨大,其兵力损失已达六万多人。到八月上旬,北朝鲜人民军与联合国军的兵力比例已经变为一比二。在空中力量上,联合国军也占据了绝对优势。随着战线的不断向南推移,人民军的后勤补给线越来越长,联合国军空军开始派出大量的飞机对长达几百公里的补给线连续不断地狂轰滥炸,而当初计划的海上运输也由于美国海军舰队的严密封锁无法实施。朝鲜国土的中间很窄,美军对卡在运输线上的汉江大桥地域进行反复轰炸,北朝鲜人民军的战争补给越来越困难,直至陷入了绝境。与此同时,美军开始动用先进的反坦克武器,它的一百三十毫米火箭弹对人民军坦克的击毁率很高。更大的威胁来自凝固汽油弹,装载着一百一十加仑凝固汽油的汽油弹,燃烧时间仅为二十秒,却足以使五十平方米的区域成为一片火海。T-34坦克的引导轮是橡胶制的,加上坦克自身装载的弹药和油料,使它被凝固汽油弹烧毁的数量是被火箭弹击毁的十倍以上,北朝鲜的坦克数量因此急剧减少。第五战役开始时,人民军的坦克数量只剩下战争爆发时的三分之一。美国空军还对北朝鲜军队的后方进行了大规模的战略轰炸。从平壤到元山、兴南等工业城市都遭到毁灭性破坏,北朝鲜的军工生产基本瘫痪。

这时,联合国军在狭窄的釜山防御圈内集中了五个师的兵力,再加上南朝鲜军的八个师,其兵力密集程度是人类战争史上前所未有的,每一寸战壕里都布满了士兵。天空中,联合国军空军开始了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轰炸”。尽管人民军先头部队在第五战役中曾经打到北纬三十五度线,但是,当九月十日联合国军强大的兵力开始发起反攻时,自战争爆发以来一直处于强势进攻状态的人民军被迫转入全线防御,整个洛东江战线进入了艰苦的胶着状态。

金日成速战速决的战略开始经受严峻的考验。

金日成有限的宝贵时间在一天天的防守中消失。

同时,金日成不知道,一个令北朝鲜军队遭受毁灭性打击的行动此刻正在策划之中。

一九五〇年九月十五日,麦克阿瑟酝酿已久的一个震惊世界的军事行动开始了,这就是仁川登陆。

仁川是朝鲜中部西海岸的一个港口,距离汉城仅四十公里,位于朝鲜国土东西最狭窄的“蜂腰部位”。美军如果在这里登陆成功并且展开部队,就等于在北朝鲜人民军的后方把朝鲜国土拦腰截断,从而使在南朝鲜土地上的北朝鲜军队陷入包围之中,北朝鲜军队将会在由釜山展开的扇形战场上两面受敌。那么,连最不具备军事常识的人都知道后果将是怎样的。

但是,如果美军从仁川登陆,在理论上又恰恰违反了基本的军事常识,因为仁川港有着由巨大的海潮落差而形成的宽达二十四公里的淤泥,是“世界上最不宜进行登陆作战的港口之一”。也许正是这一点,使金日成忽视了使他的军队不久以后遭到重创的仁川港。

麦克阿瑟早就想到了仁川。当仁川登陆成功后,他说自己的这个想法产生于战争爆发后的第四天。六月二十九日,当麦克阿瑟到南朝鲜视察时,他曾登上汉城南边的一座小山,举起望远镜向北方眺望。他说:“在这座小山上,我脑子里描绘着能够对付现在绝望情况的唯一方法,就是投入美国陆军和转败为胜的唯一的战略机动——仁川登陆方案,并且分析了具体实施的可能性。”没有人知道这是否是事实。但是,仁川登陆的作战方案确实是这位美国将军晚年创造的一个能够永载世界军事史的作品。

麦克阿瑟关于仁川登陆的作战设想,来自于二战中他在太平洋地区指挥作战的经验。美军曾在太平洋战区创造过“蛙跳战法”,即向日本军队防守薄弱甚至没有防守的后方要地实施机动作战,这是太平洋战争初期被掌握了制空权和制海权的日本人逼出来的战法。麦克阿瑟曾指挥美军在太平洋诸岛屿登陆作战多次,战法几乎是一样的:迂回到敌人侧翼,从敌人背后登陆。美军就是利用这样的“蛙跳战法”艰苦却成功地开辟了通往吕宋岛的胜利之路。

尽管如此,当麦克阿瑟在东京宽敞的办公室里说出仁川登陆作战的计划时,所有在场的军事将领们几乎没有一个人不认为这位七十岁的将军“是不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

八月二十三日下午。东京第一大厦会议室。这是朝鲜战争爆发以来美国军方召集的最高级别的军事会议。到会的有从美国本土赶来的包括谢尔曼海军上将、柯林斯陆军参谋长和爱德华兹空军副参谋长在内的三军高级将领。他们讨论的是麦克阿瑟提出的仁川登陆作战计划。

海军方面首先发言,说的全是在那个叫仁川的地方进行大规模的登陆作战是多么的不切实际。那里有世界上最大落差的潮汐,落差达几十英尺,从而使几百上千万年淤积的烂泥形成了几十公里的滩涂——“烂泥恰如巧克力软糖,但味道却大相径庭。”步兵在这样的滩涂上登陆,无异于成为敌军的活靶子。仁川港可供船只进入的水道只有一条,而且非常狭窄,潮水在狭窄的水道中水流汹涌。因此,任何一艘船,哪怕只出一点儿事故,就会将整个水道完全堵塞,这时其余的舰船就连掉头的余地都没有了。一旦行动被耽误到落潮的时候,水道上的船只就会搁浅,要想重新浮起来就得等到下次涨潮。在这样的情景下,敌军的海岸炮火怎么会闲着呢?海军的结论是:“如果在这样的地方登陆成功,海军就不得不改写教科书。”

陆军方面的忧虑是:一旦在仁川登陆的美军上岸,要想达到作战的目的,就必须指望沃克部署在釜山防御圈里的第八集团军向北实施反击,与登陆的美军形成南北夹击的态势。可是,目前沃克没有把握能够率第八集团军冲出釜山防御圈,他“为堵住他的防线上的漏洞正忙得焦头烂额,无从考虑今后突围的事”。而如果沃克不能在登陆的同时向北进攻,对于仁川登陆的美军来讲“将是灾难性的”。

是否登陆作战?

在什么地方进行登陆作战?

海军和陆军一片悲观。

麦克阿瑟最后发言。他的架势与其说是在发言,不如说是在演说。会议室中长时间的沉默使他的演说给人留下强烈的效果和深刻的印象。麦克阿瑟欣赏所有人的悲观调子,甚至欣赏他们在争论时焦灼的神色,因为所有这些都成了他演说前的铺垫。正如柯林斯后来的回忆:“即便排除明显的戏剧性效果,这也是一次为他决心在仁川登陆而孤注一掷论点的绝妙陈述。”麦克阿瑟坚定地认为,敌人对仁川还没有防御准备。他举了一七五九年英国人在加拿大魁北克突袭的例子,正是英国士兵爬上了别人认为根本不可能爬上去的高岸,才使法国人的守卫猝不及防。仁川是一个可以出奇制胜的地方。他说他相信海军胜过海军相信自己,因为美国海军在二战的多次两栖作战中曾经克服了很多困难,海军肯定可以在仁川登陆中胜任。别的地方虽然登陆的危险性小,但价值也小。而仁川登陆可以把敌人的腰部斩断,敌人漫长的战线就会因此而瘫痪。至于第八集团军能否冲出釜山防御圈,麦克阿瑟更认为不是个问题,他认为美国士兵的顽强斗志会很快证明这一点。最后麦克阿瑟说:不登陆就只剩下一条路,就是在釜山继续进行消耗战。“你们愿意让我们的部队像牛羊一样在屠宰场似的那个环形防御圈里束手待毙吗?谁愿意为这样的悲剧负责?当然,我决不愿意!”“假如我的估计不准确,而且万一我陷入无力应付的防守局面,那我将亲自把我们的部队在惨遭挫败以前撤退下来。那时唯一的损失将只是我个人职业上的名誉而已。但仁川之战绝不会失败,并且必将取得胜利,它将挽救十万人的生命。”

在场的所有的人都被他的演说打动了。

麦克阿瑟以他的坚强固执和他作为军事将领的威望,不但说服了参谋长联席会议中难以对付的三军部长们,而且经过反复的陈述、愤怒、要挟,最终杜鲁门总统也不得不同意仁川登陆作战的计划了。杜鲁门因为麦克阿瑟早有这一重大的计划却一直不向他请示,心里很不舒服,他曾在七月间多次问到麦克阿瑟是否存在这么一个作战企图,可傲慢的麦克阿瑟一直冲总统打哈哈,仿佛美国的事务是可以由一个远东司令随意支配的。但是,朝鲜战争目前的难堪僵局该怎么打开,杜鲁门除了同意他所任命的联合国军总司令的意见外,似乎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但就是在此时,包括杜鲁门在内的所有的人,内心都对仁川登陆存在着巨大的忧虑。就像麦克阿瑟自己所说的那样,这与其说是一场登陆作战,不如说是一场赌博。

赌场上的规律人人皆知:靠一个筹码就能发横财的机会几乎微乎其微。

朝鲜战争爆发的时候,中国在北朝鲜还没有建立大使馆,因此,中国领导人对朝鲜战争进程的了解并不是很及时。战争爆发后不久,中国驻北朝鲜大使馆匆匆建立起来。九月初,中国大使馆政务参赞柴成文从平壤回国汇报有关朝鲜战争的情况。时值釜山前线战局僵持的阶段,也正是美军秘密准备仁川登陆的时候,柴成文向聂荣臻汇报情况时,特别提出了一个观点,就是美军正在积极准备反攻,很可能会在北朝鲜人民军的侧后实施登陆作战,而地点很可能在仁川。柴成文这个判断的理由是:仁川是汉城的门户,占领仁川可以直捣汉城,一举切断人民军的后勤补给线。同时,又可以和釜山防御圈里的美军相互呼应。情报显示,美军最近在仁川沿海的活动十分频繁。

这是一个事关全局成败的判断。聂荣臻当天就把柴成文的汇报提纲呈报给了毛泽东,毛泽东阅后当即批示:“周阅后,刘、朱、任阅,退聂。请周约柴成文一谈,指示任务和方法。第十三兵团同柴去的军事人员是否要来京与柴一道面授机宜,请周酌定。”

周恩来在与柴成文谈话时,明确地问道:“如果我们出兵,将遇到什么样的困难?”

林彪问柴成文:“他们(指金日成)有无上山打游击的准备?”

应该说,有着丰富战争经验的中国领导人对美军将要采取的行动,是有充分预料的。因为目前战局的僵持对北朝鲜越来越不利。为了应对战局的逆转,在聂荣臻的建议下,中央军委决定,调在中国华东地区准备用于解放台湾的宋时轮的第九兵团(辖第二十、第二十六、第二十七军)和在西北地区刚刚结束剿匪作战的杨得志的第十九兵团(辖第六十三、第六十四、第六十五军),分别集结于津浦、陇海两条铁路线上,作为东北边防军的第二梯队。同时,在中国东南沿海地区,加强对国民党军队可能发动袭击的戒备。八月二十六日,周恩来再次主持召开国防会议,决定加速中国军队炮兵、空军和装甲兵的建设,加紧向苏联订购必需的武器装备。

对美军将在仁川登陆的事先预测,中国是否向北朝鲜方面打了招呼,至今没有确切的记载。

一九五〇年九月十五日。凌晨。

麦克阿瑟坐在他的“麦金莱山”号旗舰上,嘴里叼着他的玉米芯烟斗,注视着波涛汹涌的海浪和在海浪中前进的登陆舰队。麦克阿瑟此时的心情难以形容,这位身经百战的职业军人,面对黑暗中的朝鲜海岸和已经不可中止的军事行动,感到了一些心神不定。麦克阿瑟知道,登陆作战的关键是奇袭,但是,美军登陆的时间和企图可以说不是什么秘密,秘密只是登陆的地点。为此,他下令所有的电台和报刊进行迷惑性的报道,大肆宣扬联合国军要在釜山进行反攻,希望混淆人们对仁川登陆作战的戒备。同时,在朝鲜东海岸的三陟附近,麦克阿瑟命令出动以接受日本投降签字而闻名的“密苏里”号战列舰,舰上口径巨大的舰炮对三陟海岸所有目标都进行了猛烈炮击,几乎摧毁了海岸上所有的炮台和海岸阵地。“特里姆盖”号航空母舰和“海伦娜”号巡洋舰也在平壤外港和南浦一带炮击。特别是在人们最容易预想实施登陆的群山港附近,美国空军对群山港五十公里范围内的公路、铁路等目标进行了酷似真正登陆作战前的猛烈轰炸,而且,美、英两国军队组成的联合袭击队还对群山海岸进行了战斗侦察。为隐蔽仁川登陆的一系列佯动,事后证明确实起到了作用。但是,仁川登陆点毕竟需要登陆前的侦察。于是,一个绰号“夜盗贼”的美军上尉克拉克多次潜入仁川地区,一一侦察潮汐、泥滩、海堤、防守等情况,因此产生的传奇故事在美国海军陆战队的战史上留下了文字记录:“克拉克在执行任务中也担心自己的安全,因为他知道很多详细的情况,一旦被俘,对北朝鲜人来说将是无价之宝。所以,克拉克上尉行动时总是带着一枚手榴弹,他认为一枚手榴弹比用手枪自杀保险得多。”九月十四日,必要的火力准备开始了。美军的“海盗”式飞机在仁川港外的那个曾是美丽公园的月尾岛上扔下大量的凝固汽油弹,小岛立即成为一片废墟。

那么,麦克阿瑟还担心什么呢?

根据情报显示,仁川港附近的北朝鲜防御兵力不超过一千人,火力仅仅是不超过十门的火炮和一些机枪。

也许在这个时候,麦克阿瑟才真正意识到,仁川登陆作战的成败将影响他一生军事生涯的声誉。他已经到了退休的年龄,最后一战如果以失败告终,对于一名职业军人来讲,将是莫大的遗憾,甚至是耻辱。

麦克阿瑟在“麦金莱山”号上尽量地克制着自己。在他身边是他特意邀请来的记者们,麦克阿瑟在向他们发出的请柬上写道:请参观一次小小的战斗。记者们来到破浪前进的战舰上,不失时机地向麦克阿瑟问询“中国是否干涉”的问题,麦克阿瑟的回答是:“那样的话,我们的空军就会使鸭绿江史无前例地血流成河!”

凌晨二时,仁川登陆作战命令下达。

麦克阿瑟登上旗舰的舰桥。

这时,整个舰队已经进入仁川港狭窄的水道,所有舰船的舰炮都对准了黑暗中的仁川港。

随着一团火光和一声巨响,登陆的火力准备开始了,其空前猛烈的规模让记者们目瞪口呆。四艘巡洋舰和八艘驱逐舰在距离岸边很近的地方,在不足四十五分钟的时间内,就把两千八百四十五发炮弹倾泻在月尾岛上,舰炮火力之巨大令空中的海军飞行员根本无法看清地面的任何目标。结果,“整个岛子好像从头到尾被犁了一遍”,“月尾岛上所有的生物荡然无存”。与此同时,空军开始向整个仁川倾泻炸弹,其数量“恰恰等于诺曼底登陆前倾泻在奥马哈海滩上的炮弹数量”。

但令美国人惊讶的是,当美军登陆作战部队开始在仁川泥泞的海岸上爬行的时候,还是受到了北朝鲜军队的顽强阻击。有关战史资料记载:“李大勋上尉指挥的人民军海防炮兵连的指战员们,直到炮身烧热弯曲或被敌人的炮弹炸断为止,坚持进行火力战斗,击沉和击毁敌人四艘舰艇。炮打坏之后,炮兵指战员们和步兵一起,同开始登陆的敌人展开激烈的白刃战。九月十五日上午十时,月尾岛上响起英雄的月尾岛守卫者们最后一次冲锋的万岁声……”

美军顺利占领月尾岛后,工兵开始作业。此时海水退潮了,舰队因此退到外海。这是一个关键的时刻,因为登陆的行动已经公开,如果北朝鲜军队这个时候大举反击,局面如何就很难说了。为此,美军所有的舰载飞机倾巢出动,对以仁川为半径的四十公里以内的目标,尤其是公路,进行了不间断的封锁轰炸。事后得知,北朝鲜人民军确实向仁川方向增援了部队,但是在公路上遭到美军空军的猛烈阻滞,整整一个白天都无法前进。

仁川港已经成为一片火海,尤其是港内的储油罐被击中,冲天的大火仿佛整座城市都在燃烧。美国海军陆战队乘登陆艇开始向海滩冲击,“他们使用木制或铝制的梯子,从登陆舰艇上爬下来,再攀上围绕着仁川城的由混凝土构筑的海堤”。一名美国《时代》周刊记者跟随着陆战队员前进,他后来描述道:“一千英尺长的红海滩的海堤看上去像美国无线电公司的大楼一样高。”

下午十七时三十分,第一名美军陆战队员登上仁川的土地。

海军陆战队上尉B.洛佩斯登陆后突入仁川市区,在向北朝鲜人民军的一个阻击阵地发起进攻时,他的手臂中弹,“握在他手里的手榴弹掉到了地上”。为了身边同一个排的战友,洛佩斯上尉“扑倒在即将爆炸的手榴弹上”。

美军很快占领了仁川城。

紧接着,整整一夜的时间,一万八千多名美军陆战队员和大量的补给、几十辆坦克,全部在仁川上岸。在随后的四天里,又有五万多名联合国军的士兵从仁川登陆。

仁川登陆成功后,美军立即向汉城方向突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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