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蕾：沈葆桢家族堂号“致远堂”之旨趣

2020年8月的一天下午，我正赶往医院陪同母亲进行康复锻炼，突然收到身居澳大利亚的堂妹沈玮送来的微信。她径直问我：“你知道沈家的堂号吗？”并解释说，是她在台湾的堂弟沈维宁询问沈家的堂号。

我当时被她问到“懵懵晕”——头尾冇块趿交。我只知道福州宫巷船政大臣沈葆桢的沈氏家族自称“武林沈氏”。

那是1981年我从艺专毕业时，曾请五伯父沈祖彝（沈葆桢玄孙）在我送给尊师陈滨生先生的毕业留念相册上题字。五伯父在落款处下方加盖了一方小闲章“家本西湖”。对此我很不解，当场求教于五伯父。在五伯父的耐心叙述中，我明白了五伯父印章中的此“西湖”并非我童年在公园草地“拍断路”时，偶然间听到吴侬音“阿拉摆汽车”的福州西湖，而是那个遍地软糯婉转吴语的杭州西湖。

沈葆桢家族原籍河南仓基，自宋南渡，先祖由汴迁入浙江湖州祝墩村，明末清初始祖天祥公由浙移居杭州，继由子常公在康熙雍正间由杭迁闽。历史上杭州有别名“武林”，所以宫巷沈葆桢家族称为“武林沈氏”。

至于堂号之说我还闻所未闻，是因为在我出生和成长的年代，已经没有长辈敢提及属于“四旧”的堂号。

·何为沈家的“堂号”？

若是沈家真有堂号，作为沈氏子孙不可不知啊！我立即致电给比我年长多岁的堂哥沈达先 （沈祖彝次子） ，向他寻求答案。最终我被告知沈家的堂号应当是“致远堂”。当时达先哥还告诉我，他曾见过十九叔公 （沈葆桢曾孙沈权；我谓伯公） 所使用和保管的沈家祀事用品箱上写着“致远堂”。并说在台湾的沈祖馨叔叔 （沈葆桢玄孙；我谓伯父） 用过这个“致远堂”堂号。祖馨叔叔已谢世，达先哥建议在台的亲戚可以去询问一下祖馨叔叔的儿子。于是在短时间内我就把沈家堂号为“致远堂”的答案和一些有关“致远堂”的细节电告给堂妹沈玮，再由沈玮转告给在台湾的堂弟沈维宁。

从此，“致远堂”引起了我的密切关注，我还不断地向自己提问：“致远堂”是谁创建的？为什么命名为“致远堂”？“致远堂”的含义是什么？等等。在日常的阅读和查找资料的过程中，我对有关沈家堂号的信息多了一份留意。有机会见到长辈也趁机询问，寻找其蛛丝马迹，来完善有关沈家堂号的信息。

有一段时间，我常在养老院见到沈师桦姑姑 （沈权幺女） 。她是现今沈家在世且经历过民国的、为数不多的辈份最高者。我向师桦姑姑谈起了“致远堂”为沈家堂号之说，希望得到她的确认。师桦姑说宫巷11号 （现26号） 故居大门屋宇上先前挂有两盏写有“武林沈”的高照，而“头落”的“大厅堂”内，梁上悬挂着“致远堂”的灯笼。在逢年过节、祀祖事宜、喜庆之日，那些从后厅五间排“观心楼”上搬下来的箱子确实写着“致远堂”。后经堂姐沈季璎 （沈葆桢嫡玄孙沈祖牟的四女） 追忆，装满“大烛斗和其它祀事用品的“丫长丫大”的木箱上“致远堂”三个大字是浅浅的木刻字。

那一场姑姪间的交谈让我回忆起那个“破四旧”的特殊年代，也是我懵懂的早岁时期，那些经历过岁月洗礼而失去昔日光彩，字样模糊的灯笼与清晰夺目的“进士”“文魁”匾额在同一日一起斯文扫地了。记得在“破四旧”闯将的指挥下，匾额被缷了下来，其中一块匾额当天就被用作二道门的补板，而灯笼则不知去向。也正是在那时我方得知，二道门在福州沦陷时被可恶的日本囝用刺刀捅破了。

·致远堂之旨趣

据查，堂号产生的宗旨大致有三：一是牢记祖先的郡望，二是彰扬祖先的功业道德，三是训诫子弟继承发扬先祖之余烈。堂号包括郡望总堂号和自立堂号。我以为对于一个家族而言，堂号具有强力凝聚家族和训诫子弟勿忘家族之志的作用，对家族的发展具有深远的影响力。

那么，“致远堂”的旨趣又为哪一般？

远见，指具备预测未来可能发生事件的能力，并能预先做好准备。远见为人类种族带来演化进程的竞争优势。在跨期选择中，教育投资即是最了不起的远见。从家族零散的笔述和口述故事中，我感悟到：沈家对“远见”的推崇最终都映射在对后代教育的重视上。

1.再穷不能穷教育。

沈葆桢 （号幼丹） 出身贫寒士绅家庭，但其父亲为人诚实、清廉、重教育，为了给孩子支付教育费，不得不常常典当物品。沈葆桢的祖父沈大铨甚至督促邻居家的孩子上学。沈家虽困难，却以慈善闻名，当时普遍相信，时候一到这一家人会有福报。

2.靠亲社之组织办教育。

说到亲社，这免不了要从沈葆桢的岳父林则徐 （字少穆） 说起，林公有三女，长女林尘谭适刘齐衔 （字冰如） ，次女林普晴适沈葆桢 （字翰宇） ，三女林诗镇适郑保中 （字月亭） 。林家（林则徐次子林聪彝）、刘家、沈家、郑家、同为古仙宫里人家 （见陈俱治小闲章） ，比邻对宇而居。十二伯公沈觐宜 （沈葆桢曾孙） 在其《林沈两家的姻娅关系》一文中指出：“百年来，以林家为主干，四姓相联，互结为连理，支脉繁衍皆为中表之亲，已成为历史掌故。”那么，林公重教育才的先见之明又是如何影响到他的三亲六戚呢？沈觐宜道出了非常关键而重要的一个事实，即“亲社之组织也”。

陈俱治小闲章“古仙宫里人家”

沈葆桢的个人成长经历即体现了“亲社之组织”在教育下一代中的影响力和作用。幼年时期的沈葆桢虽生长于生计羞涩的士绅家庭，但为人师表的父亲沈廷枫、名门出身的母亲林惠芳 （林则徐六妹） 使他受到了良好的教育。而沈葆桢成长过程在很大程度上受益于少穆公和其老师林昌彝 （林则徐的知己） 的言传身教。

“亲社之组织”式的教育不仅培养出一代智吏沈葆桢，而且培养出三坊七巷中相互联姻的禁烟林家、帝师陈家、电光刘家、海军萨家等能够担负起国家和民族重任之人，他们在改写中国近代“半部史”中发挥的作用都可溯源到亲社教育。沈葆桢在教育自己的子女时也是以林则徐作为楷模，他常常对孩子们讲述林公的故事，而这些会炙人口的故事至今仍在晚辈中相传。

沈觐宜在《林沈两家的姻娅关系》一文中还有这样一段与堂号更直接的表述：“按少穆公晚年家居，集戚族中子弟约期会文，亲自命题，除治膳款待之外，并有物质奖励。此种组织名为亲社。后来幼丹公仿其遗制，创设致远堂，亦集亲属子弟为之。”“少穆公平生对于家书极为重视，尤喜欢子弟多发议论，借以观其见识的进展，又素性好客、广交以吸引人才为己任，此种风气，沈家亦得其遗传。”

3.以姻娅论教育之成败。

判断一位后生囝是否能被教育成才，最有远见、最真金白银的标准便是你能否超前判断一位后生囝的潜质，并愿意将自己的女儿嫁给这位后生学子，特别是这位后生学子尚未出仕还是一介贫寒布衣之时。

沈家有两对翁婿特别符合这个标准。第一对：林则徐—沈葆桢翁婿。第二对：沈瑜庆—林旭翁婿。

沈廷枫公 （号丹林；沈葆桢父） 为人诚笃、博览群书、学问深厚，林则徐看了沈廷枫的文章，十分敬佩，赞曰：“仁义之人，其言和蔼也。”并以人品为择婿之重将他的六妹许配给沈廷枫，其后林公还邀请沈廷枫入幕。林则徐也看得准沈葆桢这一潜力股，沈葆桢的可贵品质让林公和他的夫人，不计较沈家羞涩的生计，以其远见决定将次女林普晴许配与他。林夫人所受的教育和家庭熏陶，她的智慧与才华使得夫妻间同心同德，相得益章。林公关注沈葆桢的学识增进，圈阅其婿的文章也在情理之中。

沈瑜庆 （字爱苍；沈葆桢四子） ，少年时就豪放洒脱，饱有才学、与众不同，行事风格颇有林公当年的气概。沈家长辈认为：“幼丹诸子中承继外祖少穆公衣钵较多者当推爱苍公”。我们从林旭与沈鹊应的婚事中便可得到沈瑜庆卓识远见的佐证。

寒门子弟林旭，年少孤，但沈瑜庆不嫌其贫寒、慧眼识珠，将自己才貌双全的长女沈鹊应许配给天赋过人、才华横溢的林旭。林旭是“戊戌六君子”中，年纪最轻、上书言事最多的一位。他以23载的生命流星般地短暂而耀眼地划过中国历史的漫长夜空，其娇妻亦殉亡。

沈鹊应去世后，沈瑜庆将林旭、沈鹊应夫妻二人安葬一处，墓联云：“千秋晚翠孤忠草，一卷崦楼绝命词。”据《武林沈氏迁闽本支家谱》载，沈瑜庆葬在福州北门外义井何家山。沈瑜庆《涛园集》附录年谱又说沈瑜庆、林旭、沈鹊应翁婿女三人同葬一地。可惜几经寻访，如今只听说义井有“何厝山”、未曾见识“何家山”。

沈瑜庆—林旭这对翁婿比林则徐—沈葆桢这对翁婿的故事更增添了一分凄美与浪漫。

沈家“致远堂”的实体已荡然无存。有幸的是，我从十二伯公沈觐宜的遗稿中了解到关于“致远堂”的创设由来，并在陈俱表哥赠与我母亲和我的《陈叔常印存》一书中，寻觅到两方“致远堂”印章。

篆刻家陈叔常系螺洲帝师陈宝琛侄孙、船政大臣沈葆桢五世玄孙女沈师箴婿。陈叔常先生我称谓为姑父。陈叔常与陈俱父子的治印为“致远堂”保留了存世的证据与念想。

我写下这段文字，冀比我更小辈的沈家后人，当日后被人问起“沈家的堂号是什么？”时，不再重蹈我无知的覆辙。希望他们能够无误地说出沈家的堂号，并将“致远堂”的涵义向自己的子孙后代道出一二。

文/图 沈蕾

成稿于2022年8月21日

原文刊载于2022年9月27日《福州晚报》

本文经李纾、沈蕾老师审定发布。

二位老师与沈家关系如下：

沈葆桢—沈玮庆—沈永清—沈觐康—沈絪青（适李晓生之子李舒平）—李纾（配沈祖椿之女沈蕾）；

沈葆桢—沈玮庆—沈翊清—沈觐笏—沈祖椿—沈蕾（适李晓生之孙李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