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富士康往事

一

2007年，郑州市政府成立一个高级别的“富士康科技集团郑州投资项目协调推进领导小组”，小组由时任市长赵建才亲自挂帅，多位副市级干部担任副组长，各相关部门主要负责人为小组成员。

土地方面，郑州给出了10平方公里的超级诚意。

从省里到地方，均把引进富士康作为首要任务。

然而河南伸出了橄榄枝，却并未引得金凤凰。

大概是别的地方早早种下了梧桐树。

当时辽宁，河北，湖北多个省份都成功引得富士康投资建厂。

不仅仅是国内，美国很多地方，也对富士康青睐有加。比如，威斯康星州给予富士康为期15年，高达30亿美元的财政补贴，包括就业所得税减免15亿美元、投资所得税减免13.5亿美元、美元采购建筑材料营业税减免等1.5亿美元。

富士康成为了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而当时，富士康在大陆最大的工厂位于深圳，贡献了深圳相当分量的出口贸易额。直到富士康十四连跳，舆论发酵，负面缠身，富士康跟深圳的关系开始变得微妙。

我们村在深圳富士康打工狗剩说：

当时厂里保安人数都快赶上员工人数了，宿舍都装了铁丝网，跟鸟笼一样。

后来，美国原本合作的一些州，因为征地问题和厂区建设问题作罢。

于是，在内地寻找一个适合劳动密集型产业的大后方，成为富士康当年的工作重心。

户籍人口占富士康所有员工五分之一的河南，终于得以让富士康高看一眼。

当时推进小组的成员得到消息后，兴奋的一夜无眠，迅速着手准备起了项目的首批工程和员工宿舍。

那兴奋劲儿，像极了恋爱脑等到了负心男回心转意。

2010年6月29日，在富士康总部，分管招商的副省长宋璇涛和富士康财务总监黄秋莲代表双方草签了一份《战略合作框架协议》。

双方约定，将在电子信息产业、光电产业、物流产业和人力资源培训、销售网络建设等领域扩大合作与交流及投资规模……

为了使项目顺利落地，时任河南省省长郭庚茂冒着35度的高温在新郑机场等了郭台铭一个钟头。

终于，富士康入豫了。

二

2010年之后，如果你路过郑州火车站，会常常看到这样的场景。

一张围着红色条幅帐篷，坐着两个人，条幅写着“郑州富士康报名处”。

2010年，郑州年GDP仅4000亿元左右。有分析人士认为，富士康的落地，开启了郑州的“城运”。从那年起来，郑州不断引进产业落地，国家级空港，米字型高铁，国家中心城市，万亿GDP城市，比方第三城……“国际郑”的称呼不胫而走。

郑州正式开启了产业升级和城市跃迁。

富士康郑州航空港区厂区的面积总面积560万平方米。

这个厂区不仅是郑州富士康3个厂区里最大的一个，同时也是富士康所有工厂里最大的厂区和全球最大的苹果手机加工厂。

最多的时候，郑州富士康同时拥有员工30万人。足以抵上中国一个中等规模的县城人口。

这个规模的厂区和员工，可谓是河南在富士康争夺战中获胜的最大优势。

富士康也没有辜负河南。

当年8月，在郑州出口加工区内，已有一个厂房面积达6万平方米的IT零组件项目宣布投产。这个项目计划用工人数超过8000人，未来主要生产苹果手机外壳等组件。

另外，富士康还鼓励河南籍员工返乡，推出一系列激励政策，包括工资待遇不变、配套人才房等。

我们村在深圳富士康打工的狗剩，摇身一变成了在郑州富士康打工的狗剩。

后来，他拿准备在深圳买房的钱在郑州买了房，于2022年烂尾了。

这是后话。

根据《2010年郑州市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显示，在富士康落地郑州的第一年，全市从业人员469.3万人，其中第三产业从业人员为209.5万人。

截止到2020年，郑州新增城市人口近400万，而且16-59岁的劳动力人口占了68.11%，达到了858.19万人。

另外，富士康带动了郑州的进出口额开始暴涨。

2010年全市直接进出口总额51.6亿美元，增长43.3%，2011年更是达到了160亿美元，比上年增长210.1%。

郑州终于开始有了一个大城市的样子。

三

富士康来之前，河南人只能种地，或者外出打工。

富士康来之后，河南不仅能种地，还可以不外出就打工。

对于沿海发达省份来说，并不屑于与河南争抢富士康这样的“低端制造业”。因为，他们有高新技术，有金融服务，有外贸进出口，有通达全球的小商品。

跟河南争夺富士康的都是辽宁，河北，湖北这些穷弟兄，只能拾人牙慧，捡漏大城市慢慢开始嫌弃的劳动密集型“血汗工厂”。

这像极了舔狗和女神的故事：

你可有可无的，恰恰是我求而不得的。

河南太穷了。

人穷志短，到哪都被人嫌弃。

那些年，南方有些城市甚至打出了“招工不要河南籍”的条幅。

富士康的到来，虽然不能彻底扭转这个局面，但至少让三十万老乡再也不用受别人的白眼。

我们村在富士康打工的狗剩深有体会：

在南方，他们叫我“井盖省”，我当时就对他说，“保护好恁姨”。

来到郑州后，再也没人说过他是“井盖省”的人了。他买了房，就已经把自己当成了郑州人，虽然那房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交。

2022年秋天，郑州富士康上了热搜——后来，连续霸屏了几天的热搜。

笔者并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但是从各种渠道得到的消息来看，似乎不太好。

在那10平方公里的地方，有我们30万的兄弟姐妹。

人员密集，医疗资源紧缺，甚至出现了吃了问题。

乃至后来出现了“大逃康”。

30万富士康的兄弟姐妹们，仿佛在等待着什么，至于在等待什么，没有人知道。

他们或者初中辍学，便出来打工，或者年纪轻轻，就要扛起家庭的重担。

他们甚至无法表述自己的需求，也没办法讲出自己的周遭的情况。

甚至，被别人说是在“抹黑”工厂，也没有反驳的能力。

各种小道消息充斥在全国人民的朋友圈。那群徒步回家人，成为了全国人民最关心的一群人。

但是，这些消息是真是假，没有人告诉我们。

如果是假的，那么是不是需要澄清消息，辟谣谣言，以正视听？

如果是真的，那么是不是要去解决问题？

最擅长提桶跑路的一批人，终于被困在了铁桶里。

四

我们村在富士康打工的狗剩说：

勤奋的老实人最可悲。

下辈子要好好学习，再也不进厂打工了。

可是他不知道，我一个硕士毕业做了多年文字工作的朋友，去年刚应聘了富士康的宣传岗。

他隔离的宿舍距离狗剩隔离的宿舍不到一公里。

后来，狗剩也加入了徒步回家的大军。

随着舆论的愈演愈烈，工作组进驻了富士康。

10月31日，郑州航空港区疫情防控指挥部发布消息，要求富士康落实“四方责任”，有序恢复生产生活秩序。

随后，有媒体报道，富士康要求返乡员工根据现行防疫政策要求，在家乡所在地隔离7天。如有员工愿意在港区隔离，每天补助300元。

终于，在经过了舆论的数天的发酵，员工们开始获得了应有的重视。

这些也从侧面印证了那些“小道消息”的真实性。

那些说为富士康员工发声是在“抹黑”的人，顷刻也沉默了下来。

一个企业的核心宗旨可能是经济利益，但是当所有人都背叛你的时候，再多的经济利益也是没有价值的。

以人为本，或许是当前时代，所有团体和组织的最优的注脚。

十二年后，我们再也无法体会，当年一省省长亲自冒着烈日等待一个商人一个钟头的情景了。

如今，30万兄弟姐妹们焦急等待的心情，或许，如出一辙。

生活，有时候就是一个骗局，当你认真思考，会发现一切都没有意义。

当初，省长和那30万富士康兄弟姐妹在等待什么？

大概是，希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