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徒然写一篇文章

为徒然写一篇文章

黎荔

什么是徒然？就是白白地，枉然的，不起作用的，白费力气的。

命中注定的事情，有如大地长河，青天白日，一切自然而然，随着时间降临而到来，而徒然徒劳之事，则有如多事之人在那里比手画脚，只能心乱不安，却又于事无补。

每个人或早或晚，都会品尝到徒然的滋味。当一个人还很年轻的时候，对世界总是抱有诸多幻想，以为许多事情将顺风顺水，生命的礼物将如期到来，但当想象的未来的节点一个个到来时，常常目睹到的，却是理想的泡沫一个又一个无声地破裂。校园时满脑子只想着梦想只想着改变世界只想着奔赴诗和远方，但后来慢慢慢慢就长大了，不再张狂，不再憧憬光彩无限的舞台。相比年少时所向往的颠覆世界的生活，后来人在职场，还不是每天填表打印收发文件送材料录入会议纪要，在平淡无奇的锅碗瓢盆里，盛满了普通的人生、似水的流年。想想当初寒窗苦读二十多年，考研考公考编一场场面试将个人简历反复修改优化800遍，这么用力过猛、卷到极致，也不过完成了普通的生活，不免有种跳崖式落差，心生徒然之感。

人生中还有很多时候，会与徒然的感觉迎面相遇。比如，人在异乡、漂泊流离时，我们用记忆中故乡的房屋、街衢、道路、田野、河滩、美食、风俗来取暖慰藉，然而，对于这种思乡病，真实的故乡并不能提供解药。我们徒然回到热爱的故乡，却决不可能重睹回忆中它的全貌，因为故乡不是位于空间中，而是位于时间里。而且，越是远离故乡的人，对故乡越会生出沦陷感。故乡在乡人眼中，与在一个外人眼中，其连续性显然是不同的。乡人每日生活在故乡，感觉到的变化是缓慢的；离乡的人返回故乡，所看到的变化，则是快速与惊人的，他真切地看到了故乡的人物、水土和风俗在时间中的变化流逝。事实上，重返故乡的人不再是以洁白热情与故乡耳鬓厮磨的那个少年，他的心理在时光中不断变化，以致即使他回到与从前完全一样的地方，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无拘无束地与故乡亲近了。

徒然的感觉，如此孤独寂寞，是人无法与命运和时间抗衡的一种无力感。人生几十年如此漫长，长到就算错过了一个春天，还是许多个四季，长到似乎在任何时间重新开始。但人生好像也就短短几十年，短到似乎一不小心，就已浪费了大把无可挽回的时光，一次失手交错就成为终生之误。在这世上，无论怎么样使劲都会有徒然之事。如果以结果为导向进行倒推，逆时间之流去回望，会发现很多努力都是白费的。诞生之后会死亡，结婚之后会离婚，死亡之后会被遗忘，世间熙攘往来的人，为什么还要把人的诞生、结婚、死亡，都弄成一个个花团锦簇的梦？有时我旁观这些“生”、“婚”、“死”的奢侈造作，即使一时说不明白，心里却仿佛依稀有一个声音，在感喟这些徒然枉然的铺陈。

徒然啊徒然！想起改编自华裔作家泰德·姜的小说《你一生的故事》的一部美国电影《降临》，导演维伦纽瓦用科幻的形式对“知晓未来”这个命题做了一次全新的讨论。电影试图解决一个命题：当人们知道自己在未来将遭受痛苦和徒劳时，还能继续选择这条人生旅途吗？语言学家露易丝在和外星生物“七肢桶”的的接触中，学会了外星语言，从而获得了预见未来的能力，她预知到自己会离婚，而未来女儿汉娜会在二十一岁死去，但她还是选择和预知的丈夫相爱并生下女儿，选择在等待锥心之痛降临的日子，和家人度过幸福的二十一年。影片结尾，露易丝独自站在落地窗前，面向大海，说出了这样一段话：“Despite knowing the journey，and where it leads，I embrace it，and I welcome every moment of it”（即便已然知道这段旅程和它的归宿，我仍迎接它，迎接它的一分一秒。）

如果一个人能够感知到未来，这个活在当下、过去及未来的人，将会经历何等复杂的情绪？前两天，我就看到了一个这样的人。我走在路上，透过围栏看到在一个居民小区中，一个白发老奶奶在秋日暖阳下晒她的寿衣，寿衣再华丽也是徒然铺陈，可老奶奶表情安详，默认了生死对她的安排。生命何其贵重，人生何其端庄。关于这，林语堂曾写过一句很好的话：“他睁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看穿了周遭发生的一切和他自己的努力的徒然，可是他还是保留了充分的现实感走完了他的人生道路。”

预见了所有悲伤，但依然愿意前往。明知生命的名字叫做徒劳，但还是让这徒劳发生。徒然啊徒然！此刻我看向窗外，一阵风徒然掠过长空，一场萧萧落叶的黄金雨，徒然地冲刷大街小巷。为徒然写一篇文章，这也是一种徒然。我徒然明白文字是抽刀断水，但我还是徒然地拿起了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