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那年盛夏初遇文秀，一眼看去，15岁的她与同龄孩子有很大差异：双脚挛缩畸形，左下肢用支架固定着，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然而，她脸上始终带着笑容，对医生、护士和病友都很有礼貌。
她因神经源性膀胱、肾积水、肾功能异常被收治入院，双肾已经萎缩，膀胱无法自主排尿。文秀的肾脏已走向衰竭。每天间断导尿七八次，成为保住她残余肾脏功能最后的希望，她需要尽快学会自己导尿。
我既是文秀的责任护士，又是她的老师。我只教了两次，聪明的文秀就学会了导尿的全部操作，完成了考核。我为她的学习能力感到惊叹，就与她闲聊起来。
文秀生活在北方一个并不大的县城，出生后，父母很快就发现她与其他孩子不一样，她的胸廓不对称如同桶状，脊柱侧凸，后腰部膨出，双下肢无力，不能自主抬起。虽然家庭并不富裕，父母还是带着她四处求医问药。到了念书的年龄，文秀仍无法独自站立，要强的她借助1块木板和4个小滑轮每天“爬着”去学校，因为她从小就有一个梦想——成为医生，去帮助像她一样的人。因此，再苦再难，她也要用微笑去面对。
文秀的经历给了我很大的激励。自那以后，每当我用各种借口放下书本的时候，文秀的样子就浮现在我眼前。她从未主动教过我什么，却成为我学习的榜样。医学知识更新很快，身为医务工作者，我必须不断学习，才有能力帮助更多人。
学会了导尿的文秀出院了，我本以为和她的缘分就这样结束了，然而，仅仅间隔不到1个月的时间，她的身影又出现在病房里。这次，她是因泌尿系感染入院的。
为她做尿培养的时候，我发现她尿路卫生做得很差，我有点生气，不理解地问：“不是反复跟你说过，要好好消毒吗？怎么感染得这么严重？你每次是怎么做的？”
面对一连串的问题，总是面带笑容的文秀顿了顿，说道：“在家的时候，我都是按照您教的规范操作做的，可到了学校，课余时间比较紧张，就只是用湿纸巾擦了擦。”
“这样怎么行呢？湿纸巾不能替代规范消毒。文秀，反复的尿路感染会……”想到她去了向往的学校，再想到她可能的预后，我的喉咙突然哽住了。
我的沉默被文秀看在眼里，她再次用她那阳光的笑容似安抚又似保证地说道：“姐姐，您放心，这次回去之后，我一定好好消毒！”
时间飞逝，一天上午，经过门诊，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唤住了我：“姐姐，是我，您还记得我吗？”
“文秀！”她那阳光的笑容，我怎会忘记。
“文秀，你现在好不好？”我问道。“姐姐放心，上次出院后，我一直好好消毒，没有再发生尿路感染，这次我是来北京复查的。”门诊人流如织，没有时间好好叙旧的我们加了微信，我叮嘱她一定要坚持间断导尿。
当天晚上，文秀发来信息：“姐姐，学校调整了作息时间表，厕所也改造了一下，现在导尿方便多了……”
在她随后发来的视频里，我看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北方农村小院，院中有成垛的玉米棒子，成群的鸡鸭鹅追逐着，掀起满院子的尘土，院子的一角是简单搭建的旱厕……
那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好好消毒”这四个字对她来说是多么不容易。一位护理前辈曾说，医者最好的老师不是书本，而是患者。
当书本中的要求与现实碰撞，我们必须了解患者的真实处境，体察他们的疾苦，做一名有人文情怀的医者。
韩愈的《师说》中有一句话：“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我为文秀传道授业，而文秀的故事，则是为我解惑的一剂良方。
文 | 宋晗
编辑 | 宣传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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