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北京大学人民医院皮肤科主任张建中教授 | 40年圆一梦

1982年，乘着改革开放的春风，百时美施贵宝进入中国，成为改革开放后第一家中美合资制药企业。40年间，百时美施贵宝与中国各医学专业领域权威专家共同参与、见证了中国卫生健康事业的蓬勃发展。值此入华40周年之际，百时美施贵宝邀请来自肿瘤学、血液学和免疫学等领域的权威专家，共话40年来的风雨历程，分享40年间深埋心底的“手”护故事。

公元前14世纪，甲骨文中已有皮肤病的最早记载。3000多年间，无数医者前赴后继，用尽毕生智慧丰富了人类对皮肤及其背后奥秘的想象和认知，犹如点点萤光汇聚成浩瀚银河。

张建中就是这“银河”中的一星光点。

2022年是张建中从医的第40年。40年间，他成就了许多个“首次”：在国际上首次报告“特应性皮炎样移植物抗宿主病”“妊娠股臀红斑”“RPL21基因为先天性少发症的致病基因”，在国内首次发现游泳池肉芽肿病等。同时，他还参与主编了我国第一本国家卫生健康委规划长学制教材《皮肤性病学》，组织编制多部皮肤病诊疗指南。它们见证了一个医学大家的成长，也记录了中国皮肤科40年波澜壮阔的发展史。

不为良师，便为良医

18岁时的张建中是一个懵懂的山西农家少年。高考填报志愿时，他首选了师范院校，希望成为一名教师。“你将来要是能做肖大夫那样的人也不错。”听了班主任的这句话，张建中又在志愿表上填了医学类院校。老师口中的肖大夫是一位来自广州的乡村医生。他平易近人，内外兼修，包括张建中家人在内的很多老乡都曾受惠于他。

“不为良师，便为良医。”冥冥之中，张建中走上了医学道路。几年之后，他来到北京大学医学部专攻皮肤病学专业。留学归来之后，他进入北京大学人民医院，从皮肤科住院医师一路走到科主任的岗位上。

40年时间，张建中把前一半时间都奉献给了系统性红斑狼疮，尤其是亚急性皮肤型红斑狼疮的研究。20世纪80年代，他制备出可提取性核抗原（ENA），证实我国也存在亚急性皮肤型红斑狼疮；提出了针对不同亚急性皮肤型红斑狼疮的治疗方案，改善了红斑狼疮的预后；在国际上首次提出并通过实验证实了SSB（干燥综合症相关B抗原）抗体的“保护”作用。2009年，他牵头开展的“亚急性皮肤型红斑狼疮临床和免疫学研究”获得中华医学科技奖。进入职业后半程，张建中把目光转向发病人群更广的特应性皮炎、银屑病和脱发性疾病领域。其中，银屑病是近几年张建中关注最多、成果频出的领域。

“在皮肤科有句老话，叫做‘内不治喘、外不治癣’。”这是张建中讲到银屑病时惯用的开篇语。“癣”就是指银屑病，民间俗称牛皮癣。作为皮肤病里的“老大难”，银屑病迁延难愈，常常令医生倍感无力。尤其是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皮肤科医生手里的“武器”只有水杨酸、白降汞、黑豆馏油、氮芥、反应停和免疫抑制剂，治疗效果差强人意。直到今天，张建中还忘不了黑豆馏油软膏的味道。“只要有一个人在使用，整间病房都是那股药味，熏得让人吃不下饭。”他说。

医生的“无力”，给患者带来的却是切肤之痛。

张建中曾收治一名87岁泛发性脓疱型银屑病患者。泛发性脓疱型银屑病是一种严重的银屑病类型，此类患者全身起脓疱、发高烧，病情反反复复，只有使用激素类药物才能控制住病情。在一次急性发病后，由于病情过于严重，再加上多种后遗症，该患者没能被抢救回来。“皮肤病也是会死人的。”这给当时尚年轻的张建中上了一课，也让他对皮肤病专业多了一分敬畏——皮肤科医生也可以救人命。

但在皮肤科，这只是极端个例，更常见的则是“活下去”的不易。很多人可能不知道，银屑病不是简单的皮肤病，而是一种免疫相关系统性疾病。该病攻击皮肤会形成皮损，攻击关节会导致关节炎。因为缺乏有效治疗药物，一名30多岁罹患关节病型银屑病患者瘫痪在床，一家的顶梁柱就这么倒了。每次想到那名患者，张建中都会感到很遗憾。“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他的孩子是否平安长大？如果当时有好的药，这个家庭的命运能不能被改写？”他说。

“有好药”是所有医生和患者都在翘首以盼的事，也是张建中这几年来花费精力最多的事。近年来，越来越多的海外创新药被引入中国，而很多皮肤病治疗新药的中国研究组组长就是张建中。不久前，张建中以牵头研究人的身份在2022欧洲皮肤病与性病学会年会（EADV）上报告了全球首个酪氨酸激酶2（TYK2）抑制剂亚洲人群Ⅲ期研究结果。

TYK2抑制剂是一类全新的小分子靶向药物，有望为中重度银屑病患者的治疗开辟一条新路径。除了引入国外研究成果，张建中也积极参与本土“智造”。2019年，他领导研发了一款治疗性芳香烃受体调节剂。该调节剂被认定为中国自主研发的1类新药（first-in-class），并获得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成为美国25年来获批治疗银屑病的首款外用新分子实体药物。

历经多年，张建中对人类攻克银屑病充满信心。他说：“我希望在中国，银屑病患者越来越少，直至有一天完全消失。医生要有信念，患者要有信心。

全情守护，药石之外的续命良方

1917年，“本仁恕博爱之怀，导聪明精微之智，敦廉洁醇良之行”作为院训被刻在北京大学人民医院的建院碑文《创建中央医院记》上。略有些拗口的字句，张建中却极为自然地脱口而出，因为他相信“仁恕博爱之怀”本就该是医者的初心。

为避免感染，那位因泛发性脓疱型银屑病去世的老年患者的最后一程是在特护病房的医护人员的陪伴下走完的。作为主管医生，张建中每天多次到他床边查看、护理。老人过世后，家属到医院整理遗物时，拉着张建中的手直言：“做儿女的尚不如医者。”

也是在病房，张建中与一名患者成了朋友。张建中回忆，病情最重时，该患者的身上没有一处好皮，床单、地板上满是皮屑。他的生命力也随着他的皮肤剥离、掉落。他每天躺在病床上，哀叹人生无望，绝望得几近自杀。药物无用时，温情便成了续命的良方。在患者最艰难的时刻，张建中的每次问诊都花一半的时间用来治病，另一半的时间用来医心。那时，张建中正牵头开展一款新药的中国Ⅲ期临床试验，这名患者便成了该试验的第一名入组患者。待病情缓解后，该患者自发创建银屑病病友互助平台，方便患者们分享信息和守望相助，在更大范围内传递温情。

“用所知所学使患者恢复健康是医生的职责。但事实上，很多疾病无法治愈，所以我们常说‘有时是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这指的就是用关怀让患者感到温暖，坚定活下去的信心。”这是张建中对北京大学人民医院院训的解读。

皮肤科人的中国梦

对于张建中来说，作为医生的身份，治好患者就够了；但作为学科带头人，帮助更多医生治好患者才是关键。

多年前，张建中回老家探亲，便在县医院义诊，一天就接诊了近400名患者。在这些患者中，大部分人患的是湿疹、荨麻疹等常见皮肤病，但仍需到省会大医院治疗。这让张建中深刻认识到基层皮肤科医生的匮乏和诊疗水平的不高。在他看来，金字塔尖人才培养固然重要，但在一个人口大国，提升基层诊疗能力，帮助更多基层患者不远离家乡就可以“治得了、治得好”才是根本。

正是因为如此，在担任中华医学会皮肤性病学分会第十三届主任委员期间，张建中把工作重点放在了基层医生的培养上。他组织开展“中华医学会皮肤性病学分会基层大讲堂”继续医学教育活动。活动的核心就是“传帮带”，即组织国内顶级专家到西部省份和欠发达地区分享皮肤科前沿知识、理念和技术，会诊疑难病例，指导基层医生实践。仅在张建中担任分会候任、现任、前任主委的9年时间里，就有超过9万名基层皮肤科医生参与该活动。张建中也是“传帮带”中的一员，他几乎走遍了所有活动地区，向基层医生授课、示范操作，为基层医生答疑解惑。

如今，基层皮肤科“一张桌子一间房，治疗设备没几样”和“只会抹抹小药膏”的局面正慢慢成为历史，这令张建中感到既欣喜又自豪。他表示，他的心里一直有一个属于皮肤科医生的“中国梦”。这个梦很大，他会一直追下去。

“如果有一天，基层医生的诊疗水平几乎与大城市医院的专家相同或相近，基层医生的治疗、处方与大城市医院的专家相同或相近，基层医生的治疗效果和大城市医院的专家相同或相近，那么我的梦就算圆上了。”

文：刘爽

编辑：王天鹅 朱永基

审核：韩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