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故事：三生梦

清代，有一位叫叶贤的阴阳使者，五十多岁，一生没有妻儿，父母前些年跟随弟弟去了外地生活。就把他一个人留在家中，家境看上去也不富裕，但他有一只囊袋，这囊袋也是他唯一的宝贝，绝对不让人触碰，其实那囊杆里面空无一物。

每当他路过镇东边一小酒馆时，总要进去喝几杯，而且一定要喝得酩酊大醉才算喝得尽兴。然后从他那空空的囊袋中摸索半天，所取出的银两，和他应付的酒钱，竟然分文不差，因此，这镇上的人都知道他是奇人，但有些人不相信他是所谓的阴阳使者。

这天，叶贤又来到这小酒馆喝酒，当他喝得醉醺醺的时候，忽然一个乞丐来到他的面前乞讨，这乞丐大概有二十岁左右，长得倒是眉清目秀的，但所穿的衣衫褴褛，看上去倒像是一个落魄的穷秀才。

叶贤仔细看着这个乞丐，突然惊讶地说道：美人怎么如此憔悴？你曾经有那么多的宠爱你的人，他们为了博你一笑，不惜千金送给你，但现在却落魄成这模样了，实在让人心疼啊。

乞丐听了很是震惊，当时店中也有许多的客人，大家都笑他喝醉了，又在胡说八道，竟然称赞男子为美人，看来他醉得不轻。

但叶贤却不以为然，反而让店家再上酒菜，说要和美人喝个痛快，而且还安慰美人不要客气，想吃啥就说出来。

乞丐便坐在他的对面，两人饮酒正兴时，叶贤对乞丐说：给我唱几句吧，我喜欢你那美妙的歌声。乞丐急忙说道：我那会唱曲呢，叶大师不要挖苦我了。

但叶贤却笑着说道：美人竟然还这么害羞，这都过去多少年了，难道还耿耿于怀吗？

俩人直喝到傍晚才分手道别，叶贤又从囊袋中掏出银两送给乞丐，说：这些钱先拿着用，如果想喝酒，就来这家酒馆，到时候我过来付钱，请不要担心，该吃就吃，该喝就喝。

乞丐接过钱后，便千谢万谢与叶贤辞别去了。

而叶贤的脸上却露出恻隐不忍的神情，在座的客人和酒馆的老板，都知道他喝醉酒后常常发酒疯，于是笑他竟然把一个男乞丐当女子疼爱，实在是不可思议。第二天他又来酒馆时，大家便问他昨天的事情可还记得。

叶贤却一本正经地说道：怎能不记得呢？你们可别小瞧了那个乞丐，他前生可是一个美人，如果大家想知道他前世的事情，我们一起去拜访他，绝对有意想到的结果。几个人也是想看看热闹，于是跟着叶贤来到那乞丐所住的地方。

原来这乞丐就住在一座废弃的寺庙中，房屋虽然破烂不堪，但也能遮风挡雨。当大家找到这乞丐的时候，发现他正躺在一间比较好的房间睡觉，看他的模样，好像病了似的，见大家过来，这才勉强挣扎着起来。

他看见叶贤便说道：仙师你还是过来了，三生一梦啊，不是你昨天提醒我，也许我还执迷不悟，现在我也终于明白了，也许我将会死去，但我还是和大家说说我这三世因缘吧。

原来昨天他和叶贤喝酒时，就感到奇怪，一个乞丐被别人请客吃饭，这是他之前不敢想的事情，因此也是喝得迷三道四，回到这破寺庙中，便倒身鼾睡，而且睡得很死，梦中他竟然来到一座宅第，朱漆大门，甚是气派。

进入院落，发现空无一人，又来到厅堂察看，发现里面堆满了金眼财宝，他非常喜欢，又在各房间看了一遍，确定没有人时，于是把金银珠宝装了满满的一袋子，然后背起袋子，越墙而去。

他没有想到，自己竟然飞了起来，而且也明白自己是一个盗贼，但没有一点的羞耻之心，而且还沾沾自喜。

从空中再看那府内，只见院落灯火通明，几个人也不知道从哪里回来了，正举着火把追他，但他一点也不害怕，任凭那几个人叫破喉咙，他连理都不理，一会儿便飞回家中。

回到家后，发现自己有妻有妾，妻子貌美，小妾妩媚。妻妾看他背着金银珠宝回家，都过来迎接他，暖酒煮肉，服侍得非常殷勤。

第二天，他骑着高大的马，穿金戴银，甚是气派，后面还跟着好几个家仆。到了夜晚，他又成了大盗贼，从来没有失过手。

因此，家中非常富裕，妻妾成群，他在家说一，没有人敢说二。六十岁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老了，于是便金盆洗手不做盗贼，便安享晚年。

一天晚上，乞丐酒足饭饱之后出门散心，来到一户人家门前，发现大门虚掩着，本能地推门进去察看，只见两个少妇和三个婢女，于是就硬闯进那室内，看两位夫人貌美，欲要做那苟且之事。

两少妇看他一副凶巴巴的模样，也不敢反抗，那三个婢女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正在这时，忽然他听到院落传来声响，原来是一个婢女偷偷跑了出去，并唤来人捉拿他。

他吓得急忙放开那夫人，正要逃跑，忽然眼前一亮，他的身体随即倒在地上，只听见一个人说道：这个盗贼终于伏法了。

乞丐知道自己已经死去，于是非常难过，他的魂魄飞回家中，想最后看一眼妻儿，谁知刚来到家门楼前，突然两个鬼差拿着锁链把他锁了起来，并拉着他往西边方向奔去。

跟随两个鬼差来到一家门前，只听见一个鬼差说道：以盗贼的身份离去，理所应当以娼妓的身份回来，当时他并不明白这话的含义，他正想问那两个鬼差，要把他带到哪里去。冷不防被鬼差推到一女子的室内。

随后便听见有人说道：生了，是一个女孩，原来他托生到一富裕家中，母亲是这富翁的爱妾。母亲便给她起名叫小怜，可小怜还不到半岁，富翁忽然得病去世了。

小怜的母亲也被正妻赶出家门，母亲抱着她回到娘家，过了不久，母亲再次嫁人，却把她抛弃离去，无奈，舅舅和舅妈便抚养她长大。

舅舅和舅妈对她抬手就打，张嘴就骂，把她当成婢女对待，稍微反抗，舅舅便责骂她说：你这没有良心的东西，亲生母亲都不要你了，如果不是我好心抚养你长大成人，恐怕你早死几百回了。

小怜十六七岁时，便生得貌若天仙，但舅舅和舅妈依然待她很苛刻，这天，忽然有一个老婆子来到家中，她对舅妈说道：听你家男人说，家中的鲜花已盛开，这花该让我移走了，但我得先过来看看，她是否中我的意。

舅妈立刻眉开眼笑，热情地接待了这老婆子，并唤外甥女小怜出来与老婆子相见。

老婆子看到貌若天仙的小怜时，便高兴地对小怜说道：你舅舅说的一点也不错，你的确是棵摇钱树，将来我要依靠你这朵鲜花来支撑我的家，我的后半生也有了依靠，你呢也掉进了富窝里面。

小怜此时也明白了，舅舅把她卖给了这老婆子，但她只是小声地哀哭着，希望舅妈发发善心把她留下来。

老婆子从外面叫来轿子，强行把她拖进轿子里，小怜这才拼命反抗，这时舅舅从外面回来，看她赖着不走，就用驴鞭子使劲抽打她，小怜忍受不了，哭泣着跟着婆子上了路。

从此以后，小怜便在婆子家做了暗娼，每天浓妆艳抹，倚门嬉笑，几个月后，她便名字响亮，很多富家子弟，一掷千金来取悦她的一笑。

小怜又非常聪明，筝笛琵琶一学就会，天生丽质，技艺精湛，因此，她也赚了很多的钱财。

这世虽然是娼妓，但她也不缺吃喝，也只好这样的卑微地活着。每天清早梳妆打扮，朝张暮李，斗转星移，给那婆子赚了多少钱，她也记不清了。

反正自己的钱箱都是满满的，因此，她再也不哭泣，再也不怨恨拋弃她的娘亲，再也没有一点点的羞耻之心，心想，只要活着就好啦。

谁知又过去了几年，小怜忽然在梦中记起自己前世是一个盗贼，这世又被罚做了娼妓，于是便感到愤慨，又万分的羞耻，没有多长时间，便抑郁死去。

小怜刚断气，便被两个鬼差押到阴遭地府，走过奈何桥，来到孟婆跟前，孟婆递给她一碗迷魂汤，还没有喝下去，被一女疯子打翻手中的碗。原来这女人是她的亲生母亲，母亲因为抛弃孩子内疚而疯了，被后夫暴打致死，正好与她相遇。

小怜冷漠地看了母亲一眼，便跟随前面的鬼差来到阎王殿，跪在那里接受阎王的审判。只见阎王两眼长得炯炯有神，脸上却黑得发光，穿戴官服官帽，容貌看上去非常威严。

阎王对她说道：看你还有羞耻之心，因为前世做了盗贼，这才抑郁死去，所以可以从轻发落，仍然让你轮回做人。

但他没有想到，阎王却罚他这世做了乞丐，差点没有把他气死在阎王殿，阎王还让阴司的一官员给他解释清楚。

阴司官员把他拉出阎王殿，然后给他解释说道：其实你的前三世也是乞丐，有天你路过富裕人家，看大门开着，院落堆放着很多贵重的货物，还没有来得及存放仓库，于是，你就起了贪心，但人家有护院的，终于也没有偷窃成功，因嫉妒便抑郁死去。

因为你没有偷窃成功而死去，所以你便转世成了一个盗贼，辗转相因，又兜兜转转回到了阴府，所以才又恢复了你之前的身份，只因为阎王发了善心，你才有资格做了乞丐，你还得感谢阎王的大恩大德。

他心里虽然愤恨不已，但这也是没有办法，阎王没有让他轮回到牲畜道，已经网开一面了，正要跪下朝阎王殿叩拜，忽然一个鬼差，用一种叫骨朵的兵器从后面击他了一下，疼得他喊出声来，便在惊悸中醒来。

醒来之后，他将梦中之事记得清清楚楚，但他的头被击打得疼得厉害，好像脑袋被裂开一样。但也不知道那鬼差为何击打他，想了半天也没有想明白，也许那鬼差和他那一世有深仇怨恨吧。

大家听了乞丐叙述他三世的事情，都感觉心生不安，也不知自己的三世是什么角色，想想都毛骨悚然。忽然一个人说道：我听祖父曾经说过，这镇上的确有一个盗贼，号称“飞手张”，没有他盗窃不了的东西。

官府多次拘捕他都没有成功，后来被某户做官的人家用妓女为诱饵，击杀在房中。几十年后，有一个叫姜金的美女，也是这镇上有名的娼妓，在风月场红火了十几年，听说她最后是抑郁死去。

叶贤听了便感慨地对乞丐说道：你两世享受，一世贫穷，幸而获得了清白的身份，即使你被轮回做了乞丐，但并不耻辱，应该好好地活着，活在世上应该没有贵贱之分，只有善恶之分，如果只知道自己享受，而不顾死活残害他人，最终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谁知这事过了没有多长时间，大家突然发现那乞丐穿戴整齐干净，像一个秀才，他站在大街上，仰望苍天感叹时，叶贤过去挽着他的肩膀，两人便结伴而去。

大家急忙跟随察看，谁知一会儿的功夫，两人便没有了踪影。

从这以后，叶贤和那乞丐再也没有回到这小镇上，有人说在终南山见到过两人，两人都红光满面，神采奕奕，感到奇怪，上前和他们打招呼，一眨眼的功夫，两人又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