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志军和张成明，没有回来

核心提示：9月初，青海省互助县红崖村突发山体滑坡，正在查看险情、组织群众转移的威远镇派出所所长东志军、辅警张成明不幸因公殉职。

灾害发生时，威远镇派出所5名民警、辅警投入群众转移工作。5人，最后只回来3人。伤痛不宜揭开，怀念永存。作为互助县管辖范围最广的派出所，威远镇派出所很快恢复正常工作。

对于徐海涛、刘玉辉、王成功以及该所其他民、辅警来说，仍需要对抗突发灾难事件带来的应激反应，学会抚平伤痛，继续生活。

记者|潘 巧 □张毓顺

责编|王 蓉

正文共3425个字，预计阅读需11分钟▼

9月1日凌晨1时05分许，青海省海东市互助县威远镇红崖村突发山体滑坡。垮塌的山体夹裹着树木，如洪水般倾泻而下，顷刻间，巨大的滑坡体袭向红崖村……

在滑坡发生前，县镇村党员干部和公安干警、相关工作人员紧急分批转移安置群众，90户360名群众被安全转移到安置点。互助县公安局威远镇派出所的5名民警、辅警也投入到此次群众转移工作中。

滑坡发生时，正在查看险情、组织群众转移的威远镇派出所所长东志军、辅警张成明不幸因公殉职。5人，只回来3人；东志军和张成明，没有回来。

9月21日，青海省公安厅印发决定，追授张成明“全省公安机关先进辅警工作者”称号。9月25日，公安部发布命令，追授东志军全国公安系统二级英雄模范。

最后一夜

8月31日，阴天，晚上下了一场小雨，当天夜间最低温只有6摄氏度。

结束了白天的勤务，夜间的威远镇派出所微信群却依然忙碌。21时39分，当晚值班的所长东志军，在微信工作群发了几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本案件办理实务书籍和内页的几段文字，他还特别在一段文字上画上红线，叮嘱同事们“案件上的好好学习，受案要及时”。22时04分，东志军又在微信工作群转发两条警情通报消息。

22时40分左右，值班民警徐海涛接到威远镇政府工作人员打来的电话，希望派出所出警协助疏散和转移群众——当天下午，应急值守群众在巡山时发现威远镇红崖村山体异动，当地政府接报后组织力量开展群众转移工作。

22时45分，徐海涛带着辅警张成明、刘玉辉和村警王成功紧急出警。今年47岁的王成功做村警已有8年时间，非常熟悉红崖村村情，对他来说，协助疏散、转移群众的工作轻车熟路。派出所此前也常接到此类协助任务。他想着，也许转移过程中可能会遇到点困难，“但也仅仅是困难而已”。

没人预想到，此时的4人正在向危险靠近。

当晚的疏散、转移工作较为顺利。接下来的3个多小时，4人及随后赶来的东志军与县镇干部一起将红崖村商砼站、驾校人员、财产以及红崖村二社、三社的群众转移至安置点。随后，5人又与县镇干部一起前往互助土族自治县第三中学查看教职工转移情况。

今年8月份以来，互助县连续出现8轮降水天气过程，降水量比往年多出近70%。降水发生时段密集、频次多、强度大，连续多轮强降雨致使土壤水分饱和，以致带来了灾难。

9月1日凌晨1时05分许，在经历了连续8场强降雨后，红崖村突发山体滑坡。滑坡体造成村民2户7人和正在查看险情、组织群众转移的4名工作人员共11人被困，其中就包括东志军和张成明。

灾难发生时

所有人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滑坡都毫无防备。

凌晨1时，互助县第三中学，威远镇派出所出警的5名人员正在忙碌。附近山体此前并无异动，5人也照常查看险情和了解教职工转移情况。不料，伴着一声巨响，附近的山体突然坍塌，顷刻间，山土夹裹着树木如洪水般倾泻而下……

此时，正在查看险情的徐海涛听到了这声巨响。“像爆炸声，像雷电声”，回头看时，巨浪一般的山体奔涌而下。徐海涛记得自己向旁边的同事喊了一声“快跑”，本能跳上警车。但泥土和石块同时砸下来，山体滑坡产生的气浪将警车推出五六十米远。

站在警车驾驶室旁边的刘玉辉在滑坡发生时也本能地跳上警车。同时，他看到教学楼房顶横梁砸在警车上，倾泻而下的泥土压过来，警车被“从楼西头推到楼东头”。

根据徐海涛和刘玉辉的回忆，当时张成明站在警车右后方，滑坡发生时，他没能跳上警车。

滑坡体的移动没有停止，山体倾泻时夹裹的泥土和石块将警车掩埋，砸碎警车后挡风玻璃，徐海涛的腰部被砸伤，刘玉辉右胯骨受伤。最后，被困在警车中的两人砸窗逃生。两人事后回忆，从警车里爬出来时，附近的土堆目测已经有两层楼高。

“‘砰’的一声，窗户上的玻璃全碎了，泥土往里进，好像有石头往里滚，又好像是啥东西塌了……”另一边，王成功听到山体滑坡的剧烈声响时，正和该县相关负责人、学校工作人员在教学楼内检查教师转移情况、查看险情，一行人迅速跑到一楼时，泥土已经堵住教学楼出口。幸运的是，熟悉教学楼情况的学校工作人员带着他们从应急门逃生。

因为事发时与其他4人不在同一处，逃生成功的王成功迅速跑去查看其他人的情况时，发现了“砸得不成样子”的警车以及刚从泥土堆里爬出来的徐海涛和刘玉辉，“张成明没出来，所长也没出来。”

据了解，此次滑坡体方量约320至380万立方米。现场照片显示，滑坡处半座山塌陷，互助县第三中学一栋教学楼完全被冲毁，还有部分校舍不同程度受损。

由于很难判断出东志军和张成明被滑坡体掩埋的具体位置，从泥土堆里爬出来后，徐海涛想到的第一件事是给他们打电话，他希望能通过电话铃声判断两人的具体位置。“当时我抱有希望，希望附近的物体能把他们挡住，（希望）能赶紧（把他们）挖出来。”但两人的电话一直没能打通，徐海涛随即求助指挥中心救援。

灾害发生后，青海省委省政府迅速启动省级地质灾害Ⅲ级应急响应，海东市于4时30分提级启动Ⅱ级响应，青海省市县应急、消防、自然资源、卫健、公安、城管、电力、住建、气象、军分区、燃气等部门和县乡干部、民兵800余人，机械车辆80余台投入抢险救援工作。

当天凌晨1点30分左右，加完班刚回到家的威远镇派出所民警郭宏伟通过紧急通知得知同事出事的消息。他迅速赶到现场，与现场救援人员通过徒手刨及铁锨挖的方式，终于在两个多小时后搜救出张成明，当天14时05分，救援人员搜救出东志军。遗憾的是，两人经医院抢救无效英勇牺牲。

没有一起回来

可能是对突发事件的应激反应，幸存下来的人向记者回忆当天发生的事情时，都能清楚记得滑坡发生时的细节，但对滑坡之后发生的事情反而有些记忆模糊。

对他们来说，还有更难以抹去的伤痛——为什么我们一起去的，没有一起回来？

当天晚上负责驾驶警车的刘玉辉还没从自责的情绪中缓过来。“如果我多等一秒的话，张成明可以上车。如果张成明上车了，就能活下来了吧？”滑坡时，跳上警车的刘玉辉本能地发动车辆，他恍惚觉得车往前开了一米。徐海涛安慰他，车辆发动后没有往前移动。

因为同在一个办案组，出事时，徐海涛和张成明刚做了4个月的搭档。没有把一起出警的张成明带回来，徐海涛觉得无法跟张成明的家属交代，“我俩一起出警，他没有跳上（警车）来，我跳上去了。”

从警14年来，徐海涛也遇到过与歹徒搏斗的极其危险的时刻，但在这种让人毫无防备的自然灾害面前，一切还是太突然了。

事发时被困在教学楼成功逃生的王成功和救援人员一起搜救出张成明。当天下午，他又从新闻上看到东志军因公殉职的消息。“咱们一块去的，去的时候5个人，现在就剩3个人。我还是不相信，像做梦一样。”

他记得，作为所长的东志军叮嘱他出警时第一要紧的是保护自己的安全；他记得，每次出警时冲在前面的都是所长和民警，从来不让他冲在前面，“要是我们冲在前面，就把我们骂（一顿），怕我们出危险。”

今年33岁的东志军，从警9年。“拼命三郎”，是同事们对东志军的一致评价。

互助县公安局东和派出所所长哈占元今年4月份刚调离威远镇派出所，与东志军是高中同学，也曾在几年前和东志军在威远镇派出所共事过。在他的印象里，东志军工作极其认真，特别热爱公安工作，“轮休的时候，（他）可以不回家、不轮休，又跑到所里办案。”

徐海涛说，东志军的工作节奏快，不仅对他们的要求高，对自己的要求更高，“什么事情都要抢着做、争着做，而且事情要做好、做完美。”

36岁的张成明，已做辅警16年。谈到他，除了踏实肯干、工作认真负责、任劳任怨，同事们不约而同提到一个词——顾家。

公安工作需要同时兼顾工作和家庭是常态。因为爱人在离县城较远的工厂上班，且常有夜班，张成明加班时，9岁的儿子只能一个人在家。和张成明共事过的人都看到过这样的场景——晚上加班时，张成明常常一边在派出所赶材料，一边通过视频哄一个人在家的儿子睡觉。

9月2日，事发第二天，刘玉辉回所里上班了，郭宏伟也正常上班了。当天没有发生特别的事，所里仅接到一起盗窃案件报警。

威远镇派出所的工作恢复往常，缺失的东西和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大家会永远铭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