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刚：听听雷克雅未克海边白房子里的声音

作者丁刚系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高级研究员、《人民日报》高级编辑，本文刊于2022年10月10日丁刚看世界公众号 。

有关欧洲战后历史的书籍汗牛充栋。在这些书籍中，雷克雅未克的“踪迹”很少。在世人眼里，冰岛是一个孤独与凄冷的“外星世界”，据说美国当年就在那里设立了训练登月人员的基地。

不过，只要你认真阅读就会发现，在这些史书中，但凡有涉及冷战的篇章，就一定会提到“雷克雅未克”，即使只有几行字。

1986年10月11日至12日，这大概算是雷克雅未克在欧洲史上最亮眼的时刻。

美苏首脑里根与戈尔巴乔夫走进海湾边上的一幢白房子，举行会晤，开始削减核武器的谈判。

32年后，当拜登将俄罗斯的“核威胁”称为，自古巴导弹危机以来，人类“将首次重回‘世界末日’”，回望一下那所白房子，或许是有意义的。

我是在27年前的一个夏日走近那幢房子的。冰岛人称之为“霍夫迪宫”（Hofdi House）。它紧临海湾，远处可见薄雾中时隐时现的雪峰，即便是在夏天，这幢房子周围的气氛依然会让人顿生苍凉之感。

上世纪70年代末，苏联在乌克兰部署了新一代SS20中程导弹。作为回应，1980年初，北约峰会决定在欧洲增加部署中程导弹。新一轮军备竞赛提速，“世界末日”的阴影浓重。

按照里根的战略设想，美苏既然无法达成核武协议，那就必然要引发军备竞赛，而这将拖垮苏联。这也是美国发起战略防御倡议，即星球大战计划（StarWars，Strategic Defense Initiative, 简称SDI）的考虑。

我的前任顾耀铭当年在发自冰岛的通讯中这样写道：“美苏首脑选择雷克雅未克作为会晤的地点，不仅仅因为它与华盛顿和莫斯科几乎等距、城市空气清新、没有恐怖活动的纪录，尤因双方都希望选择一个僻静的地方，减少新闻界的注意，有更多时间进行交谈。

”然而，消息一公布，这座人口不到九万、一向平静的小城市立刻成为世界舆论界注意的焦点。就在消息公布的当天晚上，雷克雅未克的旅馆全部床位已被预订，飞往雷克雅未克的航班机票也很快被订购一空。这里所有旅馆的床位加在一起才一千六百个，可是，目前报名参加报道的记者已超过二千三百人，仅电视台就有五十多家，而且人数还在不断增加。这里的出租汽车总共只有二百七十多辆，美国大使馆开口就要包租二百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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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美苏领导人首次在瑞士日内瓦举行“炉边对话”，打破了冷战坚冰，军备竞赛出现逆转可能。

次年10月，两国元首在雷克雅未克举行正式峰会。尽管双方最终未能达成协议，“不欢而散”。但后来的进展表明，此次雷克雅未克会晤为未来的中导条约奠定了基础。

时任冰岛总理海尔曼松事后接受顾耀铭的采访时表示，“我产生了一个强烈的印象：戈尔巴乔夫将会继续朝着他确定的方向努力”。

苏联最终放弃了将削减中程导弹与美国停止研发太空武器捆绑在一起的方案，接受了“双零点”方案（Zero Option，最初指由美国提出，即美苏双方从欧洲撤出所有中程弹道导弹）。

1987年末，美苏达成《中程核武器条约》，并于次年签字认可。条约规定两国不再保有、生产或试验射程在500公里至5500公里的陆基巡航导弹和弹道导弹。双方开始销毁核武器。

这是自人类拥有核武器以来，第一次开始真正减少核武器数量。根据条约，美国和苏联在1991年6月1日条约生效期限之前总共摧毁了2692枚短程、中程导弹。

雷克雅未克峰会被载入史册，标志冷战的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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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学家普遍认为，美苏在谈判了100多次之后，最终能走到这一步，主要还是因为苏联的让步。

这与戈尔巴乔夫上台后面临的三个挑战相关。

一是苏军深陷阿富汗泥潭。

二是苏联经济全面萎缩。1/3多的经济资源用于军备竞赛，石油收入锐减，外债高企。

三是1986年4月发生了切尔诺贝利核电站事故，民心浮动，乌克兰老百姓对苏联的信任感剧减。

我查阅的不少西方媒体对这次会议的分析，都认为是“莫斯科的失败”。

西方的胜利感源自在冷战对抗中不断增强的要压倒俄罗斯的意识。

美欧的战略目标一直是，要么使俄罗斯融入西方体系，做一个守规守矩的成员；要么就必须把俄挤压在欧洲的边缘，严防死控，不再构成任何威胁。

这两点俄罗斯“命中注定”不可接受。

中导条约实施后，欧盟（欧共体）发展了，北约扩大了。但苏联和后来的俄罗斯没能融入欧洲，而且越来越觉得格格不入。

2018年，美国指责俄违规发展核武，正式退出中导条约。

事实上，美国的新武器开发已远远地将俄甩在了后面，其反导系统已逼近俄边界。

美国本来要的就是绝对的优势、绝对的安全。

帝国之间的”战略平衡“难道注定就是一场“零和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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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吐温说过，“历史从不重复，但它经常押韵。”

现在，一些俄罗斯的精英甚至认为，“试图融入主要由西方创造的国际秩序的时期已经过去”（普京前外交顾问谢尔盖-卡拉加诺夫语）。

俄罗斯的帝国意识开始复兴。

一些分析说，这是被西方逼的；另一些分析说，这是要重建以俄为核心的秩序。其实，帝国意识本来就流淌在俄罗斯人的血液之中。

问题的关键不是俄要不要复兴，而是会以什么方式复兴。而对西方而言，则仍然是一个能不能将俄罗斯”框定“在其秩序中的问题。

美国和西方维护秩序的决心不会减退，俄罗斯也绝不愿意在上述两种选择中任选一种。

消除核武器的“列车“改换了轨道，又回到了往日增强核武器的旧轨上。

眼下欧洲因俄乌之战，又回到了殊死决斗之中，核战爆发的可能性剧增。

在冰岛的旅游广告中，雷克雅未克海边的白房子成了必游的景点。

前些年，不知是不是为了吸引游客，一些冰岛人报告说，夜里总会听到那幢白房子里发出奇怪的声音。后来，冰岛外交部还发了个正式声明，说他们既不能确认也不能否认那里有鬼。

美国学者约翰·刘易斯·加迪斯（John Lewis Gaddis）在《冷战》一书中描述了当时里根与戈尔巴乔夫握手告别时的一段对话。

里根提议两人在1996年重返雷克雅未克，并且每人带着各自国家的最后一枚核导弹。接着，他们将向全世界呈上一场精彩的聚会。到那时，他们会变得很老，戈尔巴乔夫甚至认不出他。里根会说：“嗨，米哈伊尔。”而戈尔巴乔夫则应道：“罗，是你吗？”然后，他们将摧毁这最后的导弹。

里根不愧是一位出色的演员，只是再精彩的演出也有闭幕的时候。

随着俄乌战争不断升级，说好的再次聚会早就被人们忘记，而核武的魔影好像还在雷克雅未克的白房子周围徘徊，发出奇怪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