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见：甲骨之谜，人伦之音

甲骨之谜，人伦之音（原创）

任见

01

安阳商城，在今天的河南省安阳市区西北小屯村一带。

东起郭家湾，西至北辛庄，南起刘家庄，北至后营，东北至三家庄，长约六千米，宽约五千米，洹水从中间穿过，总面积约二十四平方千米。

商城总体布局，以小屯宫殿宗庙区为中心，沿洹河两岸呈环形放射状分布。

洹水北岸的洹北商城，面积达一万六千平方米，相当于六七个明清故宫太和殿的大小。南岸可能稍晚，分布着殷墟重要的宫殿宗庙遗址。

在殷墟，共已发现宫殿宗庙建筑遗址一百多座。这些建筑成组排列，或为宗庙，或为社坛，已具备“前朝后寝、左祖右社”的规划雏形了。

02

在洹水南岸的殷墟宫殿宗庙建筑遗址的西、南两面，有一条人工渠，南北长一千米出头，东西长约七百米，与洹河的河曲相通，把宫殿宗庙遗址环抱了起来，显然，这条大壕沟是巨型的防御工事。

大壕沟所保护的殷墟宫殿宗庙区，是甲骨窖穴的主要分布地。

自甲骨文被发现以来，殷墟共出土甲骨约十五万片，震惊世界。

迄今发现的最大的甲骨窖穴位于宫殿宗庙遗址中部偏西，共出土刻辞甲骨一万七千余片。所刻内容极为丰富，包括祭祀、畋猎、农业、天文、军事等，涉及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

青铜器、玉器，出土不少，人祭、人殉、车马殉葬、兽祭隆重而血腥的习俗，其凿凿证据也一件一件地出土了。

03

殷墟王陵遗址——殷商王朝的陵地与祭祀场所，东西长约四百五十米，南北宽约二百五十米，分布有庞大的墓葬群。

在近一个世纪的时间，在这里，相继发现了十几座王陵大墓，两千多座陪葬墓、祭祀坑与车马坑，出土了大量石、陶、玉、青铜陪葬物。

王陵大墓，面积最大者近两千平方米，椁室、棺木极尽奢华，随葬器物非常精美，殉人骨殖成堆，显示出墓主人非凡的霸气。

祭祀坑是商王祭祀先祖的遗迹，多呈方形、长方形，集中而有规律。

04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随着墓主人的安葬，祭祀杀牲仪式就开始了。

在商代，占卜与祭祀几乎是官家的日课，每天就在干这些事情。他们把人杀死，洗得白白净净，一行行地摆放在供案上，奉给祖先和神灵“享用”，这就是史界所称的“人牲” 。

有些祭祀仪式不太讲究，譬如求年问雨什么的，直接把人砍杀就行了。

被杀掉用来祭祀的人，多数为战俘，少数为奴隶。

较大的祭祀坑内，埋着数千具祭祀牺牲的遗骨，小坑也有十具八具的。被砍杀的人牲多为青壮年，还有女性和未成年的儿童。

05

据不完全统计，殷墟甲骨文中有关人祭的甲骨有一千三百五十片，卜辞一千九百九十二条，记载人牲数目一万三千零五十二人。

战争时候是杀人，和平的日子也在想方设法杀人，这就是远古统治者所作所为。商王所谓的“永怀爱心”，“广施恩德”仅是其政治宣传罢了，那个时节，治理天下，但有“血腥”与“屠戮”就够了。

盘庚死后，其弟小辛继位。这个交接班发生在安阳还是偃师，有待确认。小辛干了二十来年，祭祀得略少一些，小辛之后是其另一个弟弟小乙掌权。

小乙是庙号，史上又称他小祖乙、后祖乙、亚祖乙。他有点恶，举兵征伐过东夷、鬼方，细化了祭祀制度，还让儿子武丁去田里耕作，练棒了身体，好接革命的班。

06

欲说清甲骨文的来龙去脉，必得先结识一下王懿荣、刘鹗、罗振玉诸位古物藏鉴大家。

王懿荣在清朝末年的北京翰林院工作，任国子监祭酒——朝廷直属大学的校长，业余“笃好旧椠本书、古彝器、碑版图画之属”，也就是说，雅好收藏，尤潜心于金石。

为搜求文物古籍，王懿荣足迹遍及鲁、冀、陕、豫、川等地，“凡书籍字画、三代以来之铜器印章、泉货残石片瓦无不珍藏而秘玩之”。

收藏是花钱的事情，有人目之为“投资”，为搜求古物，王懿荣常常花光俸禄，“平日不问家人生产，至购买书画古器，则典衣质物亦所不计” ，有时着急，把老婆的簪饰都典当了去。

07

王懿荣有诗自嘲曰：“廿年冷臣意萧然，好古成魔力最坚。隆福寺归夸客夜，海王村暖典衣天。从来养志方为孝，自古倾家不在钱。墨癖书淫是吾病，旁人休笑余癫癫。”

1899年秋天王懿荣患疟疾，发现买回来的药中有一味龙骨，经药房捣过，较大的骨片上隐约有远年的刀刻痕迹，于是，王懿荣交代家人往后别让药房捣碎龙骨。

买回来的中药里边，龙骨没有经过捣杵，但能够看出点名堂的很少，尽管如此，王懿荣心上还是打下了“龙骨”的印象。

08

王懿荣是有名的古物收藏家，得了什么宝物的人，都想请他给“掌掌眼”。这日有个叫范维卿的，在河南搜求了几样宝物，找王懿荣鉴定。鉴定完了几件青铜小鼎什么的物事，范维卿要告辞了，又从褡裢里掏出了一些龙骨片片，说：“这东西您看有用没有，要是没有用，您就扔了吧！”

吃中药曾留心龙骨，这下又收到一包，大大小小的，王懿荣心里高兴，入夜，一个人在灯下仔细端详，把玩。这些龙骨是龟板，上面有许多刻画的小道道，比中药里边的明显。

王懿荣把大大小小的龙骨朝一块拼对，竟然拼出了两三块较大的龟版！上面的刻画更加完整了。莫非，莫非这是上古之人留下来的文字？

09

王懿荣睡不着觉了，一会儿伏案查阅资料，一会儿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一会儿又闭目凝神，苦思冥索。渐渐地，他的眼前像幻景似的出现了一连串画面。

荒蛮的山野，粗粝的路道，先民们身着树皮与粗麻编成的衣服，一步一叩地爬上山头。

先民认为，天是主宰一切的，离天最近的自然是山的最高处。他们早已在山顶垒了一个祭台，现在，纷纷从怀里掏出自己带来的供品。供品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一块鹿肉、一条羊腿、一包秫米、一条怪异的树根等。

祭台前面，架着一口大鼎，大鼎下面，燃烧着大火，男男女女戴上面具，嗷嗷叫着，跳舞。跳舞是为了惊醒天神，好让它来享受供祭。

跳罢舞，神职人员出场了，俗名叫做巫师的。他走到祭台前，口中念念有词，在上天与人类之间传话。

10

在高山顶上祭祀，可能是为了部落的兴旺，为了渔猎的丰收，但这次是为了让女人生下更多的孩子，祈祷天神恩赐许多许多的强壮的生产力。

祭祀到了玩龟板的环节，巫师从大鼎下燃烧的大火中取出一小块木炭，放在龟板上的一个位置。龟版上冒出一丝青烟，过一会儿，听到轻微的爆裂声。爆裂声之后，巫师倒掉炭粒，捧起龟版送给长者观看。

当然他们变得聪明些的时候，会用烧红的铜棒去烫龟板或牛的肩胛骨。那样的话，可以施加人力，爆裂效果更佳。

部落的长者，一位或者几位，把龟版翻过来，细细地研究龟版上裂开的纹路。

龟版上的纹路对他们来讲，是个训诫或者是个启示，这取决于他们的记忆，也就是取决于他们上次或上上次依据花纹行事的经验和教训。那些经验和教训被用刀刻画记录在炸裂纹的一侧或者两侧。

11

今天龟板的花纹好啊，牛肩胛骨上的花纹也好啊！

长者微微发笑，向巫师和人们点头。

巫师张开双臂，高叫着向空中挥舞。人们从地上爬起来，随着欢呼，并加上舞蹈。没多大会儿，男男女女都结伴飞跑了，有的跑进山腰的草丛，有的跑进山脚的桑林，有的跑到更远的偏僻处。

到处都在发出靡靡的人伦之音。

公鸡打鸣了，王懿荣从远古先民的演出中解脱出来。

他慢慢地从迷茫中理出了头绪，这些龟版兽骨，有可能是三代遗物，现在可以看到的刻画痕迹，是先祖们占卜和记载占卜应验结果的文字，说不定携带着太多太多的秘密。

12

王懿荣拿起放大镜又仔细审视起来，渐渐地，日、月、山、水……一个个象形字现身了，他真的看到了古拙的汉字的影子。

此后，王懿荣又从骨头片子上找到了商代几位国王的名字，对照史料典籍，得到了初步的印证——篆籀之前的上古文字。

认识到甲骨文的性质和价值后，王懿荣的特殊地位和雄厚财力派上用场了，他吩咐家人到北京各个大药房，专拣带字的龙骨购买，在短短一年的时间内，先后投以重金，高价搜集到一千五百多片甲骨。

在买回来的龙骨上，王懿荣又认识了更多的字，读出了上古社会的许多湮没已久的秘密。

秋高气爽的季节，王懿荣邀请著名的学界名流聚会，展示了一块块精心整理过的龟版、兽骨，发布了中国最古老文字——甲骨文的惊人消息。

13

到了1900年，战事暴起，王懿荣受命于危难之时，担当自卫队队长，战败投井牺牲。他所收藏的甲骨遂遭抛置，无人问津。

两年后王懿荣的儿子变卖家藏文物偿还债务，一个叫刘鹗的人把王懿荣收藏的甲骨买下了。

刘鹗原名孟鹏，字铁云，又字蝶云，号老残，《老残游记》、《铁云藏龟》的作者。

刘鹗出身于官僚家庭，但刘鹗有钱是自己挣来的，他曾管理过治理黄河的国家工程，担当过中外合资企业经理和外商独资企业经理，开采金矿和铁矿。

刘鹗嗜古成痴，喜好鉴藏，有钱了，“上自殷契及隋碑，巨若鼎彝，纤如泉珍，旁罗当壁，广及罂登” ，他买下王懿荣的甲骨后，继续通过多种渠道大量收购，数年间共得五千多片。

14

刘鹗第一个指出，甲骨文是“殷人刀笔文字” ，还识辨了四十多个字，其见解深刻而正确，后来被日益增多的证据所证明。

为了不损伤甲骨，便于翻阅考究，刘鹗试着在宣纸上拓出甲骨上的文字。

刘鹗的朋友罗振玉看到甲骨文字的墨拓本，惊喜异常，怂恿刘鹗把墨拓本编印成书。

罗振玉早年贫寒，刘鹗曾聘他为家庭教师，给予很高的薪水。

刘鹗跟罗振玉十分投缘，刘鹗的四子刘大绅娶了罗振玉的女儿罗孝则做妻子，刘鹗和罗振玉成了儿女亲家。

15

刘鹗接受罗振玉的建议，搞出了我国历史上第一部甲骨文研究著作《铁云藏龟》，其自序被认为是甲骨学的首篇成书论文。

罗振玉不断地与刘鹗进行交流，在刘鹗的影响下也于1906年开始收集甲骨，并细心调查甲骨的出土地。探明是安阳小屯后，罗振玉派自家兄弟驻在当地收购。

罗振玉1910年著成《殷商贞卜文字考》 ，明确指出安阳小屯即为殷墟，正确断定甲骨是殷商王朝的遗物。又于1915年辑成《铁云藏龟之余》 。

罗振玉在此后二十多年陆续编订了《殷虚书契前编》、《殷虚书契菁华》 、《殷虚书契后编》 、《殷虚书契续编》等甲骨研究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