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李枏：尹锡悦执政下的美韩同盟与东北亚阵营化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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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拜登执政以来，美国奉行"联盟优先"的外交政策。在东北亚，美国全面提升美韩同盟，同时加强美日韩三边联动，力图将东北亚变成全面遏华的前沿和支点。朝鲜做出长期与美国进行对抗的准备。随着韩国大选尘埃落定，美韩同盟向“全球全面战略同盟关系”快速转型，在加强域外军事活动以及经济安全方面不断升级，将导致朝鲜半岛局势更为动荡，南北对立更为严重。加之俄乌冲突，东北亚地区阵营化趋势已经逐渐显现出来。中国可发挥更为积极的作用，确保东北亚地区和平与稳定。

本文作者系盘古智库学术委员、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研究员李枏，文章摘自《东北亚学刊》2022年第5期。

美国拜登政府奉行“联盟优先”的外交政策，通过全面提升美韩同盟，竭力拉高韩国的国际地位，同时加强美日韩三边军事联系，力图将韩国拉入其“印太战略”轨道之中，从而使东北亚地区成为美国全面遏华的前沿和支点。拜登政府上述行为加剧了东北亚地区紧张形势，导致朝鲜关闭了和美国对话的窗口，并做出长期与美国进行对抗的准备。近期，朝鲜密集试射导弹和侦察卫星，并发射洲际弹道导弹，美韩进行强势回应。伴随俄乌冲突，东北亚地区阵营化趋势已经逐渐显现出来。

一、文在寅政府时期美韩同盟的重塑

美国总统拜登执政以来，延续特朗普政府“大国竞争”的对外战略，在外交上频频针对中国。拜登政府将中国视为“竞争对手”,在《临时国家安全战略指南》中抹黑中国。美国国务卿布林肯称，对华“应该竞争的时候竞争，可以合作的时候合作，必须对抗的时候对抗”。为了全面遏华，拜登政府在外交政策上强化“联盟优先”,显示出美国与盟友一同“遏制中国”的迹象。在巩固既有同盟体系的同时，拜登政府还试图建立起形式各样的“小多边”,如：举办所谓“民主峰会”,目的就是重塑美国的领导地位，并进而在所谓多边框架下实现孤立、围堵和遏制中国的目的。为此，拜登政府继承了特朗普政府的“印太战略”,试图在“印度洋—太平洋地区”构筑遏制中国的锁链。因此，美国的东亚盟友一定会被拉进这个锁链之中。

重塑美韩同盟是拜登政府朝鲜半岛政策的重中之重。文在寅政府时期，韩国一直在中美之间寻求平衡。为拉拢韩国，拜登政府全面提升美韩同盟，将同盟向域外安全领域拓展，意图把韩国紧紧绑在美国“印太战略”的战车上。

第一，修补美韩分歧。

特朗普政府时期，美韩在驻韩美军防卫费分担问题上出现严重分歧。2021年3月8日，美韩政府官员宣布两国已就驻韩美军费用达成新协定，即第十一份美韩《防卫费分担特别协定》。根据新协定，2021年韩国承担的驻韩美军防卫费金额为1.1833万亿韩元(约合10.4亿美元),相较于2020年韩国承担的驻韩美军防卫费金额1.0389万亿韩元(约合9.1亿美元),增加了13.9%。根据新协定，从2021年开始，韩国承担驻韩美军防卫费中的韩籍员工人工费分配比例下限从75%上调至87%。2022年至2025年，韩国每年承担的防卫费金额将同韩国国防支出增幅保持正相关。韩国政府就第十一份美韩《防卫费分担特别协定》最终达成表示，此举有助于进一步巩固美韩同盟，困扰美韩多年的问题终告一段落，双方分歧得以修补。

第二，美韩对朝政策协调一致。

2021年5月21日，美韩首脑峰会发表共同声明。在声明中，拜登政府接受了文在寅一直主张的“朝鲜半岛无核化”用词，并将2018年朝韩签署的《板门店宣言》纳入其中。由于《板门店宣言》中包括对《终战宣言》的认可，文在寅政府又极力希望在其任内实现《终战宣言》的缔结，所以美韩一直在积极协调起草《终战宣言》。10月22日，美国国务院朝鲜事务特别代表金成(Sung Kim)访问韩国。韩国向美国表示，将《终战宣言》视为构建互信、促朝重返对话的措施，向美方再次强调《终战宣言》的必要性。11月11日，韩国外交部长官郑义溶出席韩国国会外交统一委员会全体会议时表示，美韩两国一致认同，作为引导朝鲜重回对话、实现半岛无核化和永久和平的第一阶段，有必要发表《终战宣言》。11月18日，美国国务院副国务卿温迪·舍曼(Wendy Sherman)对围绕《终战宣言》的协商过程表示满意。其实美国政府一直对《终战宣言》犹豫不决，然而为了强化美韩同盟，拜登政府在表面上配合文在寅，但事实上一直在拖延。

第三，解套对韩军事限制。

在2021年5月美韩峰会上，双方商定终止《美韩导弹指南》。1979年两国签署首份《美韩导弹指南》,“允许韩国发展弹道导弹技术，但对导弹射程有专门的限制”。此后，两国一直在不断修订《美韩导弹指南》。美国逐渐松绑对韩国导弹研发的限制。这次在美韩峰会上，双方决定终止《美韩导弹指南》,意味着解除对韩国导弹最大射程不得超过800千米的限制，弹头重量也没有限制。其政治意义是使韩国逐步实现安全自主，不必在弹道导弹发展上受控于美国。很明显，拜登之所以同意终止该指南，主要目的是拉拢韩国。

第四，全面提升韩国的国际地位。

近期，美韩议题内容涉及海洋安保、能源、抗疫合作、太空合作、气候变化、自由贸易、反恐、全球治理等。2021年5月27日，美韩签署了《阿尔忒弥斯协定》。韩国加入该协定后，将进一步扩大同美国在太空领域的合作。8月，美韩外交部门商讨应对太空安全威胁方面的合作方案。双方探讨了阻碍太空和平利用和建设安全、稳定、可持续太空环境的因素，并就制定有关多边规则交换意见。10月，第八次美韩能源安全对话举行，双方讨论了两国能源政策合作、第三方市场合作、多边能源合作、温室气体减排、供应链合作等具体方案。尤为值得关注的是，在美韩峰会后发表的联合声明中提及南海、台海以及缅甸局势，显示出美韩同盟正在大踏步迈入“印太战略”之中。这一方面提升了韩国的国际地位；另一方面也让韩国向美国一边靠拢，共同应对所谓“地区威胁”。另外，美国不顾日本反对，邀请韩国参加在伦敦举办的七国集团(G7)峰会。文在寅政府认为，这极大地提升了韩国的国际地位，通过加入该“俱乐部”,韩国可以提升外交影响力。拜登政府这一系列做法的目的，无非是让韩国早日放弃“模糊战略”,在对华遏制上全面倒向美国。

第五，打造美韩科技同盟，限制中韩高科技合作。

在美韩历次高级会谈中，高科技合作是核心议题。美国现在迫切需要韩国在美投资。为此，美韩在半导体、人工智能、汽车电池等领域构建起稳固的供应链。2021年5月美韩峰会期间，韩国一些半导体和汽车芯片领域企业领导人随文在寅访美。此后，三星电子决定为晶圆代工厂新项目投资170亿美元；LG能源解决方案和SK创新将投入约140亿美元，在美国成立合资公司，或者单独投资；现代汽车计划在新能源车生产和充电基建方面投资74亿美元；SK海力士计划投入10亿美元，在硅谷建立新兴产业研发中心，覆盖人工智能、内存解决方案。拜登在白宫也接连与韩国企业总裁见面，强调美韩加强经济合作的重要性。如果说美韩同盟过去以安全为主导，那么当前正在以安保与经济安全为导向进行转变。其主旨是在深化同盟安全的同时，为美国国内经济恢复创造条件，同时也在试图切断中国从韩国获得高科技的渠道。2021年3月，中国私募股权公司智路资本同意收购在美国纽约证券交易所上市的韩国美格纳半导体公司，美国财政部立即进行干预。美国财政部下属的外国投资委员会(Committee on Foreign Investment in the United States)下令搁置该交易。美国财政部之后提出，收购对美国“国家安全构成风险”,期望寻求总统拜登对此事做最终决定。

拜登政府在加强美韩同盟与美日同盟的同时，也在加紧进一步密切美日韩三边关系。2021年4月2日，美日韩三国国安首长，即美国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杰克·沙利文(Jake Sullivan)、日本国家安全保障局局长北村滋和韩国国家安保室室长徐薰在美国马里兰州安纳波利斯的美国海军士官学校举行了三方会议。4月30日，美日韩三国军方参谋长，即美军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马克·米利(Mark Milley)、日本防卫省统合幕僚长山崎幸二、韩国联合参谋本部议长元仁哲在美国夏威夷举行会晤。5月3日，在伦敦召开的七国集团外长会议上，美国国务卿布林肯、日本外相茂木敏充以及韩国外交部长官郑义溶举行会谈。由此可见，美日韩三边关系正在日益走向紧密。

然而，韩日关系仍是三边关系中最为脆弱的一环。2021年11月16日，韩国警察厅厅长金昌龙访问独岛(日本称“竹岛”)。11月18日，韩国国防部长官徐旭前往独岛(日本称“竹岛”)附近的郁陵岛视察海军、空军部队及正在东部海域执行任务的海军巡航训练战团，检查部队戒备态势，并慰问官兵。日本随即向韩国政府表示抗议，从而导致11月美日韩副外长会谈结束后的联合记者会仅有美国副国务卿舍曼出席。韩日关系的这种冷淡使得拜登政府一度无法改善两国关系，只能维持一种三边强化的表象。

由上可见，美韩两国在文在寅政府时期正在进行更大规模的深度融合。一方面，美国以提升韩国国际地位为诱饵，给予韩国巨大的政治好处，诱使其彻底踏入“印太战略”,最终使韩国在中美之间越来越倾向美国；另一方面，美国通过“价值观纽带”进一步疏离中韩关系，这无疑标志着美韩同盟正加速转型。

二、尹锡悦执政下美韩关系调整与同盟走向

2022年3月10日，韩国大选尘埃落定，保守派国民力量党总统候选人尹锡悦以微弱优势当选韩国新任总统。尹锡悦在竞选期间提出全面提升美韩同盟的外交路线。他的上台将使美韩同盟以“印太战略”为目标加速转型。

文在寅政府时期，韩国寻求在中美之间走均衡路线，不愿完全倒向美国，而尹锡悦竞选纲领的外交安保政策重点就是“重建美韩同盟关系和加强全面战略同盟关系”。尽管竞选时期的言论往往与当选后的实际政策大相径庭，但尹锡悦设定的外交立场不会有太大变化。从尹锡悦身边负责外交安保事务的幕僚团队组成看，“美国通”仍占多数，“亲美”倾向十分明显。不仅如此，尹锡悦在竞选时将其外交政策优先序列定为美、日、中、朝。因此，美韩同盟在尹锡悦执政时期将得到更大提升。正如尹锡悦在竞选时讲的那样，“韩国的外交政策是以美韩同盟为出发点的”。可见，他的外交政策和安保政策都是以同盟为基础。

首先，美韩关系提升至“全球全面战略同盟”水平，以所谓“自由民主价值观”为基础，共同规划亚太和全球秩序。“扩大和深化美韩在新技术、全球供应链、太空、网络安全和核反应堆等前沿领域的合作。通过将双边合作扩大到空间、网络、公共卫生、能源、环境和第四次工业革命等新的领域，实现联盟现代化。”不仅如此，美韩同盟还将为全球提供“公共产品”,从而提升韩国的国际地位。由此可见，美韩同盟的提升有助于韩国参与更多国际事务，满足韩国成为世界强国的梦想。

其次，加强“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秩序，与有关国家开展地区合作。在尹锡悦的外交纲领中，“开放的、以规则为基础的秩序是区域和全球和平与繁荣的基础。美韩两国在这方面拥有共同利益。开放、有规则的秩序，包括供应链的安全、网络空间和数字网络的安全、促进民主洁净的信息生态圈、航行自由、政府发展援助，及人权、海上安全和尊重领土主权等”。尹锡悦把改善韩日关系作为其外交优先，将韩日共同战略目标和共同价值观作为合作的基础，强调“在‘正确历史观’的基础上，构建面向未来的韩日合作关系，通过恢复韩日领导人之间穿梭外交和高层沟通渠道，全面解决所有悬而未决的问题”。为此，尹锡悦政府提出恢复《日韩军事情报保护协定》,从而明确加强美日韩三边军事和情报合作。不仅如此，韩国也将积极加入拜登政府构筑的“小多边”。例如，韩国将采取分阶段的方式加入美日印澳“四方安全对话”,在未来成为正式成员。对美英澳三边安全伙伴关系、美英澳加新“五眼联盟”等其他小多边集团，韩国也将积极寻求加入。

再次，积极开展经济安全外交，加强美韩在经济安全领域的合作和政策协调。尹锡悦政府非常强调“经济安全”的作用，即韩国需要以核心制造技术(如：半导体和电池)作为经济安全外交的杠杆。为此，美韩需确保两国之间供应链稳定以及扩大高科技领域合作。美韩保持“2+2经济安全会议”。在韩日关系改善的前提下，举行“2+2+2美日韩经济安全会议”。美韩将确保各自的私营部门在半导体和电池领域投入足够的资金，以防止供应链中断或被潜在对手垄断控制。最为重要的是，美韩将制定高技术和供应链方面的双边机制，并逐步转为多边机制，特别是寻求与日本和中国台湾地区合作，积极加入“印太经济框架”。

最后，加强对朝鲜政策上的协调。尹锡悦明确提出加强美韩延伸威慑，由美韩外交和国防官员组成的“延伸威慑战略和磋商小组”负责施行。不仅如此，尹锡悦提出在韩国部署美国战略资产，如：战略轰炸机、航空母舰、核潜艇，并需要定期演习。在政策协调上，尹锡悦政府抛弃了文在寅政府“朝鲜半岛无核化”提法，转而使用“朝鲜弃核”的官方表述，要求对朝鲜无核化采取“原则性的、实质性的方式”。可见，尹锡悦政府的对朝政策将与拜登政府对朝政策进行协调，维持联合国安理会及各成员国对朝鲜实施的制裁，继续对朝鲜施压。

面对朝鲜不断提升核导能力，韩国要求美国延长对韩国的核保护承诺，必要时应动用全部军事、外交力量阻止朝鲜或其他潜在威胁向韩国发动攻击。尹锡悦将恢复美韩大规模联合军事演习，重建美韩联合防御态势，确保美韩军队进行战区级指挥所演习和野战训练演习，在完成环境影响评估并确保任务执行条件的情况下，使“萨德”系统在韩部署正常化。为应对朝鲜导弹，尹锡悦提出韩国需要获得强大的先发制人打击能力，如高功率、超精确和高超音速打击能力，通过追加部署“萨德”系统和 SM—3导弹来构建多层导弹防御系统，开发新的拦截武器，如激光武器，同时加强韩国“大规模惩罚和报复”能力，使用强大的超精确打击系统和美韩战略资产对朝鲜进行所谓的“惩罚”。此外，韩国需要建立自己的情报、监视和侦察系统，增加军用侦察卫星，获得随时监控关键目标的能力。

在美韩域外军事合作方面，美国一直在强化“多域作战”(Multi-Domain Operation )理念在未来战争中的应用。“多域作战”旨在将美军必须争夺的战场空间从传统的作战领域，如陆地、海洋领域，扩展到网络空间和外层空间，并通过联合作战击败对手。“多域作战”意在使美军能够防御中国和俄罗斯所谓的“侵入”。美国军方特别热衷向盟友推销这一理念，即在实战中，盟国与美军可以从多个阵线和空间向对手发起挑战。简言之，美国军方通过“多域作战”可以建立一支来自盟友的可操作的灵活部队，从而最大限度地提高对对手的“威慑力”。“多域作战”将是未来美韩同盟、美日同盟发展的重要一步。驻韩美军司令保罗·拉卡梅拉(Paul J. LaCamera)在2021年5月参加美国参议院听证会时指出，驻韩美军“具有独特的优势，可以为印太司令部指挥官提供一系列支援，为支持域外突发事件和应对地区威胁创造新的选择”。由此可见美韩同盟在“印太战略”中的地位和新角色。美韩同盟将深深嵌入“印太战略”之中。

2022年5月20日至22日，拜登访韩，开启其作为美国总统的首次亚洲之行。此次拜登打破惯例，在访日之前先行访韩，这在美韩关系史上也是首次。由此可见，拜登为取悦尹锡悦政府，表现出极力拉拢韩国的姿态。6月29日，尹锡悦首次出席北约峰会。他表示，“期待北约和印太之间的合作关系成为守护普世价值团结的基石”。这显然与北约在“战略概念”中针对中国的所谓“系统性挑战”有关。他在参加韩日澳新四国首脑会谈时表示，将以2022年下半年为目标，制定新的“印太战略”,必要时将与欧洲国家进行协商。可见，韩国正在迅速与美国其他盟友形成一种对华共识，即印太国家和北约国家必须联合起来。不仅如此，在参加北约峰会期间，韩国经济首席秘书崔相穆表示，持续20年的对华出口繁荣期即将结束，韩国依赖中国经济的时代已经结束，市场多元化是必要的。此言一出，韩国国内普遍认为，这将是韩国新政府与中国进行经济“脱钩”的前兆。

拜登访韩以及尹锡悦参加北约峰会，无疑促使美韩同盟升级。首先，美韩经济安全成为同盟关系进一步深化的重中之重。美韩领导人都强调了建立基于尖端技术和供应链合作的经济安全同盟。双方还提议设立经济安全对话机制，并将美韩司局级产业合作对话机制升格为部长级的“美韩供应链与产业对话”。这意味着美韩两国将围绕“技术联盟”核心议题加强政策协调，开展更紧密的合作，共同应对包括半导体、二次电池、人工智能等尖端技术合作和供应链构建。韩国承诺三星集团在美国德克萨斯州建立半导体工厂，现代集团在美国佐治亚州建立半导体工厂。这将为美国提供数千个工作岗位，并将有利于美国重新布置全球供应链。

其次，进一步提升美韩同盟的军事级别和域外活动能力。美韩峰会后的联合声明中提出，两国将共同应对朝鲜“威胁”,呼吁联合国成员国切实履行联合国安理会涉朝制裁决议。联合声明还提出，将扩大美韩军演规模和范围，并提升美韩同盟在延伸威慑方面的执行能力，构建反制朝鲜核导的联防体系。不仅如此，美韩联合声明再次提及台海、南海等涉华问题。尹锡悦在北约峰会上一直强调与北约的军事合作。韩国政府还宣布，计划在北约总部布鲁塞尔设立常驻代表团，以加强与北约的情报和信息交流。可见，韩国将大力强化与美国的东亚及欧洲盟友的联系，建立机制化对话渠道，可能会积极参加美国盟友在中国周边的各类军事活动。

再次，参与美国主导的“印太经济框架”。“印太经济框架”由美国2021年提出后，一直被视为对抗中国主导的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英文缩写RCEP)的多边经济合作机制。对韩国而言，参与“印太经济框架”可满足其在供应链稳定优化及多元化、数字经济、“脱碳”等领域的利益诉求。文在寅政府一直对参与“印太经济框架”态度模糊，而尹锡悦快速加入，并称事关“韩国国家利益”,这明显与其外交政策纲领相吻合。韩国参与其中，希望“既可以在规则制定中获得发言权，保障自身竞争优势，又不会引起中国特别强烈的反应”。

最后，美韩峰会以及尹锡悦北约之行，在涉华问题上表现得十分谨慎，显示出尹锡悦政府初期不想刺激中国的意图。尹锡悦政府也意识到完全倒向美国不仅有损中韩关系发展，也将损害韩国的整体利益，因此不想太多刺激中国。在美韩峰会上，双方并未涉及“萨德”、美日韩联合军演、供应链排除中国等敏感问题。

由上可见，美韩都在同盟强化中得到了好处。美国对尹锡悦政府安全上的坚定承诺，换来韩国企业的大规模投资，可以看做拜登政府的重大胜利。对于尹锡悦政府而言，从美国获得更为广泛的延伸威慑承诺，达成了保守派的一个关键目标。未来，美韩同盟将成为美国实施“印太战略”的重要工具。

尹锡悦政府刚刚执政，美韩同盟看似牢不可破，然而美韩关系的蜜月期也不会持续很久，美韩矛盾将逐渐浮现出来。

第一，随着韩国国际地位上升，美国对韩国的超强控制与韩国寻求自主权的努力形成不断上升的矛盾，实际上会弱化美国的控制力。在中美关系恶化呈现长期化的大环境下，美国强烈需要继续维持美日同盟和美韩同盟，这就需要韩国的配合。但在“施惠”几近饱和的状态下，美国将对韩国进行胁迫外交。而韩国目标是提升同盟中的自主性，逐步实现美韩同盟平等化发展。从中远期看，收回作为军事主权核心象征的战时作战指挥权将成为美韩矛盾重要的爆发点。目前，拜登政府对此反应并不积极，虽然表示出同意的姿态，但归还的时间节点却一再延长，甚至为交还作战指挥权设定了非常笼统的前提条件。随着自身国际地位的上升，韩国政府要求尽早收回战时作战指挥权的努力仍将继续，同时会提出更多自主性的要求，这都会与极力想掌控同盟关系的美国产生矛盾，长期来看会严重弱化美国在同盟中的主导力。

第二，美韩之间的贸易壁垒还未真正得到解决。拜登政府在很大程度上维持了特朗普政府时期从韩国进口钢铁的关税和配额。近期，韩国一直要求美国审查并取消2018年对韩国钢铁产品的配额，使其达到2015年至2017年期间平均进口量的70%。而拜登政府在此问题上一直没有让步。目前，拜登面临国内一系列重大挑战，如高通胀、工资减少、国内支持率低以及共和党的干扰。而尹锡悦也面临着国内的经济和民生问题，包括通货膨胀、加息、能源和食品价格上涨以及货币贬值等。如果不改善经济，促进民生，尹锡悦政府很快会陷入困境。其实，美国在经济上帮助尹锡悦政府是加强美韩同盟的最简单方法，但面对国内政治压力，拜登政府显然有心无力，即使他答应免除对韩国加征的关税，也摆脱不了国内政治进程的羁绊。因此，美韩在经济合作领域将无法如预期般充分发展。

第三，韩国在涉华问题上仍将十分谨慎，美韩对华态度将出现分歧。即使尹锡悦政府想摆脱对中国市场的长期依赖，但“中国同时作为全球最大单一销售市场、地区产业链的重要组成、地区多边合作机制的重要参与者和地区安全秩序的重要维护者，中韩加强合作符合双方的利益诉求”。2021年，韩国近三分之一的出口流向中国。韩国制造商对中国中间产品的依赖在10年内增长到2020年的28%。不仅如此，2017年“萨德”问题已经使韩国看到了中国维护自身安全的决心。因此，韩国一直强调加入“印太经济框架”不针对第三国，仍然在中美两国之间保持回旋空间。

第四，美韩国内政治走向将会给同盟关系带来不确定性。尹锡悦以微弱优势赢得大选，在野党以及社会民意对其掣肘也非常强大，其政策不会顺利推进。一旦韩国经济停滞或社会问题丛生，外交政策将首先被拿出来批评，在野党也会更为激烈地在国会和社会舆论上为尹锡悦及其执政党设置障碍。如果美国共和党在两年后总统选举中获胜，逢民主党必反的共和党也将重新评估“印太经济框架”,美韩防卫费分担以及美韩贸易不平衡等问题将再被拿出来，美韩裂痕又将加大。

由此可见，美韩同盟在保持紧密的同时，也将出现内生矛盾和分歧。归根到底，美韩同盟中的动力和制约力量都在同时得到增强，从而带来更多不确定性。

三、东北亚地区阵营化趋势走向

2022年2月11日，拜登政府公布了《美国印太战略》,比特朗普政府时期制定的《美国印太战略框架》显得更为主动。这份由白宫公布的报告将“印太战略”的目标设定在“应对从与中国的竞争到气候变化，再到新冠病毒大流行的紧迫挑战”。从《美国印太战略》可以看出，拜登政府决心从东北亚、东南亚，到南亚和大洋洲，包括太平洋岛屿构建起盟友锁链以遏制中国。为实现这一目标，美国正在深化与澳大利亚、日本、韩国、菲律宾、泰国五个盟友的关系，并加强与“主要地区伙伴”的关系，包括印度、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蒙古国、新西兰、新加坡、越南和太平洋岛国，以及中国台湾地区。

拜登政府尤其关注东北亚地区，并特别提到日韩关系，鼓励同盟及伙伴国家之间加强联系。在拜登政府看来，目前陷入僵局的日韩关系会成为应对中国和朝鲜的绊脚石。《美国印太战略》中还表明了美国希望同朝鲜对话的意愿，同时表示将加强针对朝核的遏制力。

拜登政府的“印太战略”实质上是重塑美国在印太地区的同盟体系。正如该报告中指出的，作为战略手段，“印太战略”突出关注“现代化联盟关系，灵活的伙伴关系，其中包括强化的东盟、领先的印度、强大而可靠的‘四方安全对话’和欧洲的参与，经济伙伴关系，新的美国国防、外交、发展和对外援助资源，以及美国各级政府对印太地区的持续关注和承诺”。28也就是通过升级同盟体系，美国会构筑起围堵中、俄、朝的战线。在东北亚，这条战线就是美日韩三边关系的强化。为此，拜登必须加强美韩同盟、美日同盟以及积极修补日韩关系。

当今国际形势复杂多变，东北亚格局也在经历急剧动荡。随着韩国总统选举落幕，朝鲜半岛将处在新一轮的周期中。东北亚格局将日益浮现阵营化的局面，挑战与机遇并存。

第一，朝韩对抗格局将形成。

2022年1月以来，朝鲜连续发射各种类型导弹和侦察卫星，加速提升军事实力。与此同时，韩国也在加紧研发高精尖武器，构筑自己的导弹系统。2022年5月尹锡悦执政后，重拾对朝强硬政策。整体而言，随着美国拜登执政、朝鲜“八大”确定新的“五年计划”以及韩国新一届政府上台，影响半岛局势的重大因素基本都确定下来。朝鲜半岛对抗格局将逐步显现，军备竞赛将加剧。半岛会进入一个新周期。在这个新的周期中，紧张、对抗将成为常态，危机与挑战将随时出现。

第二，韩俄关系急转直下，而朝俄关系将持续回暖。

受国际形势影响，文在寅政府加入西方阵营对俄罗斯实施经济制裁。韩国公布制裁措施后，俄罗斯驻韩国大使安德烈·库里科(Andrey Kulik)立刻“深表遗憾”,并称韩国对俄罗斯施加的经济制裁显然对韩朝俄合作项目不会有任何帮助。因此，俄罗斯将韩国列入“不友好国家”名单，波及韩国企业与俄罗斯的贸易。可以预期，韩俄关系很难在短期内改善。

相比之下，朝俄关系将会回暖。2019年4月25日，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和俄罗斯总统普京在符拉迪沃斯托克进行了首次会面。双方借此巩固了传统友好关系。此后，朝俄经贸关系也一直维持在高水平。即使在新冠肺炎疫情期间，朝鲜也从俄罗斯得到粮食援助。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后，朝鲜官方指责美西方，认为“造成乌克兰危机的根源，完全在于总是对他国使用强权、极其专横的美国和西方奉行的霸权主义政策”。在联合国相关议题的会议上，朝鲜也与俄罗斯保持一致。可见，朝俄关系将更为紧密。

第三，美朝关系将进入长期对立局面。

拜登政府对朝政策与冷战后历届美国政府对朝政策相比并没有什么新变化，传统的对朝手段以及僵化的对朝思维都未改变，只是更凸显同盟的地位。面对朝鲜持续不断试射导弹，美国正在强化对朝制裁，同时加强美韩同盟，重启美韩大规模军演。朝鲜也对美国失去耐心。2021年9月29日，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在朝鲜第十四届最高人民会议第五次会议上发表演说时称：“国际关系格局变为更加错综复杂的‘新冷战’格局，这就是当前国际形势变化的主要特征。……目前美国主张‘外交接触’和‘不设前提条件的对话’,但这只不过是欺骗国际社会来掩盖其敌对行为的遮眼法，也是历届美国政府一直追求的敌对政策的延续”。2022年1月19日，金正恩主持政治局会议时强调，朝鲜要更加彻底地做好同美国长期对抗的准备。会议重新部署了国防政策任务，决定立即加强和发展更强有力的物质手段以切实压制美国愈演愈烈的对朝敌对行为，并向相关部门下达指示，要全面再次考虑朝鲜为建立信任关系曾对美国率先主动采取的措施，及时研讨重启暂停过的一切活动的问题。由此可见，美朝关系改善的窗口期已经结束。

第四，美日韩三边关系将得以强化，但韩日关系仍十分脆弱。

尹锡悦上台后，积极修补韩日关系，同时加强美日韩三边军事关系，积极加入美日印澳“四方安全对话”等“小圈子”。韩日将更为紧密地被嵌入美国主导的“印太战略”之中。韩日两国不仅作为美国在东北亚军事存在的前沿，而且也是美国在东北亚地区发挥地缘政治力量的基础。他们的作用不止于军事领域，也将深刻影响安全、战略、经济等领域。但韩日关系的缓解也只是表象的，深层次的互不信任甚至对立冰封已久，很难彻底释怀。对韩日两国而言，依靠美国强大的军事力量已经足够应对目前所面临的安全问题，没有必要再去构建三边体系。但美国为了应对中俄的军事存在，却要极力推动三边安全合作，以图建立三边军事同盟。三国迥异的战略目标也使得三边关系缺乏有效地粘合。不仅如此，韩日之间的历史问题、领土问题也让美国十分头痛。美国显然无法解决韩日之间的矛盾，反而听任其愈演愈烈。由此可见，韩日间脆弱的关系，加之美国缺乏良好的同盟治理能力，使得美日韩三边关系缺乏良好的协调机制。历史的宿怨以及新时期矛盾的产生，使得美日韩三边关系发展前景并不乐观。

第五，处于十字路口的中韩关系。

近年来，中韩高层交往频繁，战略合作伙伴关系不断深化，为半岛局势的总体稳定和东北亚地区的多边合作注入了积极能量。然而，中韩关系的复杂性也不容忽视。无论是美韩同盟的存在、韩国的安全战略、朝鲜半岛无核化进程乃至中韩民间的认知差异等，都制约着中韩关系的发展。在美国对华战略竞争日趋激烈的情势下，韩国面临“选边站”的困境，尤其是随着保守派尹锡悦的上台，中韩关系走到了十字路口。

历史证明，中韩关系是半岛局势关键所在。要避免东北亚出现“新冷战”局面，中韩必须携手。2022年3月11日，习近平主席向尹锡悦发去贺电，强调“中方愿同韩方秉持建交初心，深化友好合作，推动中韩战略合作伙伴关系行稳致远，造福两国和两国人民”。尹锡悦也表示，“希望双方以建交30周年为契机，进一步密切高层往来，加强各领域交流合作，增进国民感情。坚信韩中关系必将取得更大发展，再上新台阶”。因此，在新的形势下，韩国新政府在对华政策上仍将在政治安保与经济之间寻求平衡。不仅如此，尹锡悦以微弱优势胜选，也可以预见他将面临在野党以及民间进步势力的巨大制衡，这将对其对华政策产生一定的制约作用。

由上可见，东北亚地区的阵营化局面正在逐渐显现。应该说，目前是冷战结束以来安全形势极其严峻的阶段，但客观而言，仍比冷战时期要缓和得多。虽然一些消极因素在不断发酵和积累，但东北亚地区总体局势仍可控。各国之间沟通渠道畅通，也建立了各层次的紧急事态管控机制。因此，东北亚地区短期内爆发严重冲突的可能性不大。最为重要的是，中国一直是维护该地区和平与稳定的重要力量。

四、结语

在未来一段时期，东北亚地区将保持着“冷和平”的态势，阵营化趋势将越发显现出来。但要看到，充满活力的经贸合作以及各方“求和平，促发展”的共同诉求，是确保东北亚地区和平与稳定的重要力量。面对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机遇和挑战，中国要发挥更为积极的作用，相关国家也需促进相互间战略沟通，完善区域内双边或多边经贸机制，以合作对话方式推动东北亚的稳定与繁荣。■

文章来源：《东北亚学刊》2022年第5期

图文编辑：周骆佳

责任编辑：王毅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