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看《三体》：失去人性，失去很多；失去兽性，失去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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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又重读了一遍《三体》，第三部《死神永生》中刘慈欣借维德之口讲的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失去人性，失去很多；失去兽性，失去一切！

针对这句话，《三体》读者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一派认为人性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兽性怎么可能高于人性，这简直是强调赤裸裸的丛林法则，给灭绝人性的战争狂人与极权政治（比如纳粹）辩护！

另一派则坚定认为，人首先是动物，其次才是人。而动物性是人类繁衍生息的基础，没有繁衍和生存做基础，所有的人性构建的文明都只是空中楼阁，很快就会坍塌殆尽。

之所以谈这个话题，是我们目前的整体大环境与《三体》中的危机纪元有类似之处，俄乌战争还在持续，核战争的威胁如达摩克里斯之剑，始终盘旋于头顶；经济还在加速跌落中，普通人的生存开始越发艰难，资源越紧张，争夺也会越激烈，生存本能会引导人类社会何去何从？

我想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谈谈这个话题，希望对于危机中艰难求生的我们有所启发。

1

兽性 vs 人性，何者优先？

要谈清楚这个问题，我们首先要弄清楚概念，什么是兽性？什么又是人性？

我理解的《三体》中提到的“兽性”更多指向生存本能，有点像孔子说的，“食色，性也”。有点像弗洛伊德提到的“本我”，代表原始的野性能量。

一是吃喝拉撒的生存本能。我们要活下去，就需要不断消耗基本的生存资源，但资源是有限的，所以我们需要为自己的生存而战，而不是想当然认为别人要为我们提供生存资源，尤其是在资源短缺的危机时代。

二是繁衍生息的本能。如何让人类这个物种能够繁衍生息，不至于被整体灭绝，那么，我们的野性一面是需要保留的，我们需要直面生存竞争的威胁，然后竭尽所能地“求生“，面对威胁我们生存的障碍，我们要有拼死扫除障碍的血性，甚至不惜决一死战。

可以说，兽性代表的是生存为优先的一切手段的使用，是人类种群生生不息的基础，很难用是非善恶来评断，有点像老子在《道德经》所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在“人性”看来，残酷的“天道”生存法则，其实自有其背后的深刻规律，不为尧存，不为纣亡。

而人性呢，并不完全与兽性相悖，但却是人类文明所独有的进化特点。有点像弗洛伊德提到的“自我”与“超我”，而《三体》中“人性”的代表程心更多体现的是“超我”的特质——

善良、奉献、爱、利他，甚至是牺牲精神……

但是，这样的“人性”天使在小说中却不仅没有把人类真的引向美好未来，反而最后导致了地球文明的整体灭亡，其中是不是充满了讽刺？

当然，这个架构建立在作者刘慈欣本人对于社会生存法则观察的基础上，正如他在一次访谈节目中通过思想实验体现的危机生存观——

刘慈欣提出，如果世界末日，只剩下了他、江晓原（上海交通大学教授）和现场一个美女主持。三个人携带着人类文明的一切，只有两人吃了她，才能让人类生存下去，你吃吗？教授拒绝了：如果吃了她，就丢失了人性。没有人性的人，就等于放弃了文明。

而刘慈欣套用康德的一句话：敬畏头顶的星空，但对心中的道德不以为然。他强调，三个人掌握了人类所有的文明，若是不吃，所有的文明都会因为他们而毁灭，现在不考虑人性，将来才有机会让人性重新萌发。

从这里可以看出刘慈欣在重大危机中的生存选择——他更重视兽性本能，会遵循事物的本来规律（如果能找到规律），做出冷静甚至有些冷酷的人。他的这个特质在《三体》中的罗辑、云天明、章北海、关一帆、维德、叶文洁等人身上都有非常深刻的体现。

而小说中的人类也因为不愿意直视黑暗丛林法则和生存竞争的残酷，最后错失了逃脱外星文明打击的噩运，而导致了整个太阳系文明的毁灭。

所以，他才会通过维德之口发出警世恒言——失去人性，失去很多，失去兽性，失去一切。

但，这真的是唯一的答案吗？

2

真 vs 善 vs美，谁是前提？

至少我相信在刘慈欣的思想实验中，很多人会更同意江教授的选择，如果吃人了，我连人都不是，又有什么脸活着？用人类文明的借口来粉饰自己的自私自利，你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必须承认，很多历史上的暴君或者战争狂人确实是以所谓的“历史责任”为借口，“一将功成万骨枯”，看似丰功伟绩，其实难以掩藏他们“在我死后，哪怕洪水滔天”的滔天罪恶。

那刘慈欣的这种思想是不是在鼓励大家成为自私自利不择手段的人呢？

如果认真看过《三体》，我相信很多人还是能够理解刘慈欣的良苦用心。据说，他本人也是经历过很多大苦难的人，目睹过天灾人祸中最为惨烈的部分，也明白在残酷现实面前，有时过于美好的想象就像肥皂泡，一戳就破。

就像《三体》中接近圣母的程心选择，当她成为“执剑人“的那一刻，恰恰是冷静犀利的罗辑用生命构建的“恐怖平衡”功亏一篑的时刻——

“当她以执剑人的身份面对那个遥远的世界时。与罗辑不同,她没感觉到这是一场生死决斗,只感觉这是一盘棋,她平静地在棋盘前坐下,想好了各种开局,假设了对方的各种棋路并一一想好应对的方法.她准备用一生的时间下这盘棋。但对方没有移动一枚棋子.而是抓起棋盘向她劈头盖脸砸过来。”

这让我想起一句话，人性很美，但兽性更真。

因为人性很多时候会拒绝面对残酷的真实，善良的人们太过强调“善”与“美”，但却忽视了如果没有“真”作为前提，“善”与“美”更容易蜕变成“伪善”与“伪美”，满口仁义道德，却是一肚子的男盗女娼！

所以，人性代表程心尽管非常接近我们对于“真善美”的完美想象，但是她在“真”的这个环节出了大问题。

她很真诚，但她不够真实。或者说还没有勇敢到敢于撕开人性中最为邪恶虚伪的一面，去看向赤裸裸的残酷的生存竞争。作为个体，她这样的选择没有问题，但作为“执剑人”，她这样的心理素质却是不合格的。

这也让我想起了我最喜欢的一个文学形象，《飘》（也译《乱世佳人》）中的斯嘉丽，用现代的网络语言说，她就是一枚高能量的Bitch！

她活得如此真实，完全不掩藏自己的欲望，也敢于为自己的野心付诸行动。作为出身优越的大小姐，在残酷的战争中，她反而活出了顽强鲜活的生命力，真正成为了熠熠生辉的乱世佳人！

她在挨饿的时候，站在塔拉的土地上，指天发誓——

老天作证，我将永不再挨饿！为了不再挨饿，她可以去偷，去抢，甚至去杀人！她一定要活下去，要不择手段地活下去！

她的这一段毫不掩饰的生存宣言却成了我整个中学时代振聋发聩的绕梁余音，每当我面对艰难生活心生退意的时候，我就会想起斯嘉丽的这段肺腑之言，所以又开始了不屈的命运抗争之路。（）

很多人可能不喜欢斯嘉丽，但是了解她的人，都会被她那光芒四射的生命力所折服。因为这里面的真实的力量如此巨大，让我们不得不叹服当人性中的兽性部分充分释放的时候，我们的生命力竟能如此喷涌而出！

3

真正心智成熟的人是“兽性打底，人性彰显”

心理学家温妮科特所言，当婴儿的攻击性能够“足够好”的妈妈接住的时候，他会觉得这个世界是安全的，他的野性是受欢迎的，他的生命力就会得到极大的伸展，因为他觉得“这个世界准备好接受我的原始本能排山倒海喷涌而出。”

而更神奇的是，当这样的野性本能充分释放的时候，这样的孩子的人性也能得到充分的滋养，因为被看见，他内在的暗能量能够流动起来，反而转化成了源源不断的创造力，在创造中，他会完成人性与兽性的整合，成为一个心智成熟的人。

在《三体》中，以罗辑为代表的人类文明的守护者恰恰体现了这种特质。

在成为执剑人之前，罗辑是一个热爱生活的随性派，胸无大志，随遇而安。但命运让他遇到了叶文洁，他与叶文洁的那段对话为他找到宇宙社会学的根本规律之一——“黑暗森林法则”埋下了伏笔，他也成为了三体世界最危险的敌人，遭遇到几次命悬一线的暗杀。

在把自己的“兽性”彻底调动之前，他其实是有非常丰厚的人性的。他如此深爱自己的老婆与孩子，他也渴望岁月静好，他非常会品味生活的美，骨子里充满了洒脱任性的自由精神，但当整个人类文明遭遇到三体的毁灭性威胁后，他最后选择挑起了“执剑人”的重担，并且用杀手般的冷静与高僧般的定力成为当之无愧的“执剑人”，通过“恐怖平衡”构建了地球文明与三体文明难得的和谐共处时光。

作为三体世界最害怕也最尊敬的人，作为人类社会最有实权的人（因为他掌握两个文明的生死），然而他并没有成为独裁者或者暴君，他最后尊重了人类的选择，把执剑人权限交给程心，尽管洞察人性的他估计也看出了程心并不合适这个位置，但是他选择了让权（因为这一天早晚要来）。

而最后，当地球文明在降维打击中损失殆尽的时候，他把生存的希望给了程心，这个承载人类善良美好于一身的“人性”代表，在这里，我们能看出，程心的善也是罗辑的善，只是罗辑的善深深扎根于真实兽性为基础的原始大地中。

这让我想起心理学一个比喻：

一个心智成熟的人，就像一棵枝繁叶茂（代表看得见的人性部分）的苍天大树，大树的根（隐藏在我们体内的兽性部分）深深的扎在泥土里，他的树干尽情生长，树冠伸向蓝天。树根扎得越深越牢，树干就会挺得也直，而树冠也会越发舒展茂盛。

所以，兽性是基底，是我们需要深深看见与接纳的原始野性与生命力。而人性是彰显，是我们生命力不断转化与创造的部分，是基于真实的爱为基础的能量流动。

愿我们都能活成一个“兽性打底，人性彰显“的心智成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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