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说来,我们家没有几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但我们对书、对文化的热爱和敬畏,是真实的。毕竟,读书是最好的家风。
从记事起,我外公便在练字。浓墨研好,镇纸摆上,洒金宣纸沿着大方桌平平整整地铺将过去,爷爷泼墨挥毫,任意文章,似乎只是片刻,一纸散发着浓浓墨味儿的字便出炉了。爷爷是极爱他笔下这些小精灵的,总爱拉着我的小手,说,来,爷爷教你写大字。
( 书法展上,外公和他的作品)
外公练字,是从几十年前就开始的。那时正是文革期间,巴掌大个中心镇也分了好几派,成天的写大字报搞文斗,打来打去搞武斗。这些活动他一概不参与,关在房里写他的毛笔字。现在想想还真有点“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冬秋”的味道。
这一写,就写了五十多年。
我妈,我,我女儿,便在这五十年墨香的浸淫中长大了。
(我与外公在西南大学)
刻进DNA里的敬重
从小就听了很多父母年轻时的故事,在这些故事里,总离不开一个从未见过,却让我倍感亲切的人——我的爷爷,杨老先生。
我妈的童年时光是在文革中度过的。她说:“那个时候哟,我上房揭瓦,下课打架,上天入地,就没有不敢干的事情。中心镇上上下下老老小小,就没有我要怕的人……就只除了杨老先生。”
杨老先生,也就是我爷爷,早年在成都某报社作主编,温和儒雅,文采飞扬,其大名蜚声巴蜀大地。解放前夕,为躲避国民党反动派抓捕,回到家乡武胜县,在中心中学当了老师。先教我妈妈语文,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以后,中心中学没有地理老师,他便改行教高中地理。
(我的爷爷)
我爷爷家就住在我外公对面,是邻居,是大文化人,也是恩师,再加上我外公对老先生的敬重有加,几重BUFF叠加下来,我妈妈对老先生的敬畏简直是深入到骨子里。
虽然教地理是半路出家,但老先生博学多才,古今中外天文地理无所不通,似乎整个地球上的山川、河流、经纬、时区……了然于心,世界行政地图、自然地图信手拈来随手画出,四大洋七大洲气候、物产娓娓道来如数家珍。听说那些年高考,中心中学的地理总是全县第一。
外公是中心供销社的会计,在计划经济时代,他总能找到些什么布票换肉票的渠道,也能买到一些市面上买不到的土特产,有时还能买些橘子瓜子之类的。每每这时,外公就叫我妈:“去,给你们杨老先生送点去。”我妈就拿上两三个橘子去对面串门儿,一边剥橘子,一边陪老先生聊着天。从远古到现代,从西欧到定远,老先生总能将书上描写的那些外面的世界讲得山有色水有声,声音悠远轻柔,在屋里绕啊绕啊……这些娓娓道来的文化,将我妈妈留了下来,影响了她一生。
(后排左一左二为我的父母)
冥冥中自有天意
1985年,我出生了。
也许是环境熏陶,也许是基因遗传,我对书喜爱到了痴迷的程度。
我在襁褓中就喜欢听故事,到后来每天要听好几个。常常是大人们讲得口干舌燥两眼迷瞪,已疲倦得在床上昏昏睡去,我还犹未知足,直接爬到大人们身上,拿手抠他们的鼻孔翻他们的眼睛。
后来不知怎么发现了原来故事是从“字”上面得来的,便拿到不管什么有字的纸片都拿来让人讲故事。有时是报纸的一角,有时是街上发的传单,有时甚至是不知道谁扔的一张药品说明书。
( 小时候的我,捡到有字的纸就让人讲故事)
故事讲太多了,难免有重复,怎么办呢?那么就学认字吧。于是不到四岁,我就开始了汉字的启蒙,学习自己看故事。
这一来可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自己的书看完了,我就往大人的书架上爬,就跟一只不挑食的书虫似的,一路读将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便看完了整本《聊斋志异》《西游记》;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又自己认识了繁体字,读完了一本《楹联趣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又捧着一本《唐诗宋词鉴赏辞典》一个人蹲在角落慢悠悠地啃……由于家里收藏的书大多是古文学类的,于是乎,这个家里,书香渐渐浓郁。
后来,我在文学的道路上果然越走越远,高考填志愿时,固执地将所有的志愿都填了师范类院校汉语言文学专业。
后来,我被西南师范大学汉言文学专业录取。
后来,我成了一名中学语文老师。
我的爷爷是中学语文老师,我爸爸做过中学语文老师,现在是我,也成了一名中学语文老师。
杨氏门宗一家三代中学语文老师,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我相信,这就是家风的影响,这就是传承的力量。
( 站上讲台,就意味着传承)
当我站上讲台的时候,面对着台下几十双求知的眼睛,我突然看到,文化,换了一个姿态,站在我的面前。似乎是在笑着说——请你传承下去。
文化的传承者!由是恍然。中国五千年的宝,必然需要代代相传。相伴我数十年的这些书本,以它们深厚的底蕴喂养了我,现在是该我将一片热忱奉献出来的时候了。
书香代代相传
2012年,我的女儿朵朵呱呱坠地,家里每个月的买书开销又添了一大笔。
我是从不能挑书的时代过来的,那时候知识匮乏,开卷就是有益。而在信息爆炸的今天,给孩子的最好是经过时间沉淀的经典。所以朵朵看的书,都是好书。
我从朵朵一周岁开始,就天天陪她读书,这一坚持,就坚持了六年,每天的阅读时间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呼吸吃饭睡觉一样不可或缺。她上小学开始自主阅读后,更是打开了一片天空。我们阅读,我们聊天,我们探讨,我们会心一笑。在笑声中,我仿佛看到思维的火花在传递。
(朵朵从小爱看书)
的确,在书香的浸润下,朵朵的语言明显比我小时候生动得多。五岁时,她创作了人生第一首童诗——《礼物》;六岁时,她的小诗《发呆》收入诗集《新世纪诗典》;七岁写的《颜色》获得“童心里的诗篇”全国一等奖;八岁创作的《姥姥》成了那一年“白天鹅诗歌奖”全国十佳……她在阅读和写作中找到了无尽的快乐。
我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也不由得感慨,被书本喂大的孩子,的确自有一番味道。阅读早已在她的生命里打上深深的烙印,一如当年的我妈妈,一如当年的我。
(朵朵与她的“著作”)
( 2021年,母女俩一起参加跨年演讲)
后来,我妈妈退休了,她在绵阳科学城置了一个小居,离我们很近。
有我们的新家里,每一个居室都有整整一面墙的书柜。三个大书柜放得满满当当,母亲的书、我的书、女儿的书……
阅读,古往今来有太多的注解——书是进步的阶梯,是精神的食粮;有千钟粟,有黄金屋,有颜如玉;可头悬梁,可锥刺骨,可凿壁偷光,可程门立雪……
在我家,书本有更丰富的意义,它是记忆里的一缕熏香,是生活中的一道至味。在每个风和日丽的清晨,抑或阳光满地的下午,我们斜倚在客厅那个小而温暖的沙发上,有时是陪着朵朵看画册,有时是听她给我们讲新学会的故事,有时是你一言我一语的搞“文学创作”。有时,我们各看各的,各做各的,天地安谧,岁月静好。
所谓书香气,便这样一代一代地传下去吧。
丛林幽深处,为有暗香来。
我知道,这书香,与我家,注定代代纠缠。
毕竟,读书,便是最好的家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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