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勋复辟：一场与时代逆向而行的荒唐闹剧

1917年7月1日凌晨3点，紫禁城中，已退位五年的前清逊帝，年仅十二岁的爱新觉罗·溥仪，在两宫皇太妃和帝师陈宝琛、梁鼎芬等人的陪同之下，被突然请到了养心殿。

深夜的大殿，此时已有不少遗老遗少、文武官员提前到场，只是这些身着前清、民国各色服装的臣工，虽面相庄严，神色肃穆，但在年少的宣统眼里，却多少有些滑稽。

而丹陛之下，大批荷枪实弹的士兵，将大殿包围得水泄不通，手中火把燃烧的炸裂声，在殿外此起彼伏的响起，让漆黑的夜晚，显得愈发诡异般的寂静

睡眼惺忪的小皇帝顿时感觉困意全无，这恍如隔世的大场面，让久居禁宫，多年无人问津的溥仪未免有些手足无措。

此际殿内香烟袅袅，却鸦雀无声，只见一人昂首快步入内，在御座之前行三跪九叩之礼，高呼“臣张勋恭请圣安”……

几个小时之后，天刚拂晓，在警察挨家挨户的督促之下，北京城内的大街小巷，一时间便挂满了五花八门的龙旗，紧接着，几年没见的清朝袍褂开始出现在街头，不少身穿袍褂的人脑后还拖着辫子。

同时，各大报纸的号外，传递出一个惊人的消息——大清宣统皇帝，于今日宣布复辟！

幼失怙恃，辗转从军

1854年12月，张勋出生于江西省奉新县一户殷实家庭，按族谱取名“系瓒”，还有乳名唤作“顺生者”。

张勋出生前后，正值太平天国风起云涌之时，1861年，忠王李秀成率兵入赣，太平军至其家乡时，当地乡民畏惧“长毛”，纷纷惊恐逃散，唯其祖父张昆一因担心家产而留在村中，不想面对太平军索要粮草军资时，发生冲突被打伤，结果伤重不治而亡。

张昆一过世后，三个儿子衍恩、衍任、衍杞，便分家另过，每家各得水田八亩，虽谈不上大富大贵，倒也衣食无忧，只是好景不长，张勋10岁那年，母亲一病不起，随后撒手人寰。

其父张衍任又续娶邻村温氏为妻，谁知第二年父亲又因重病离世，小系瓒只得跟随继母相依为命的生活。

十几岁的孩童，正是顽劣的年龄，又缺乏父母的约束管教，这个“顺生者”终日游荡于乡间，游手好闲、惹是生非。

某日闯出祸端，继母温氏气恼，不免唠叨几句，谁知正处于叛逆期的张勋，竟将自己脸面抓伤，然后跑到宗祠告状，族人不明就里，将温氏劈头盖脸一顿训斥，结果，张勋是出了气，继母却因一时想不开，回家便投水自尽了。

父母双亡，继母又被自己逼死，这下，张勋彻底成了孤儿，这一年他才刚刚十二岁。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一名好心的长工将张勋介绍到当地望族许家充做杂役。

寄人篱下的生活让他学会了察言观色，深知三餐温饱来之不易，因而顽劣的野性也大有收敛，再加上头脑灵活又腿脚勤快，时间一长，得到了东家上下颇高的评价，并将他由小厮“晋升”为了少爷的贴身书童。

就这样在许家一干就是十二年，早已过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总来许家打短工的李妈妈觉得他人不错，又同情他孤儿的身份，便将外孙女曹琴许配给了张勋。

有了家室，就多了一份牵挂，自感责任重大的张勋，便萌生了外出闯荡的念头，东家少爷和西席先生也相当支持，当即修书一封，将其介绍到南昌做了一名勤务兵。

只是乱世之中要扬名立万，仅仅是当这种看家护院的兵，不知何年何月才有出头之日，两年之后，张勋再次央求少爷，以老爷许仙屏的名义将其推荐给了曾经的淮军悍将、当时的广西巡抚潘鼎新。

远走他乡之际，也许是寄望其日后能建功立业，西席刘毓贤特意为他改名“张勋”——勋者，能成王功也，二十五岁的张勋，带着憧憬踏上了南疆从军之路。

潘鼎新见是故交推荐之人，便安排张勋做了一名百总，在巡抚麾下经过两年磨炼，机会终于来临，时值中法战争，张勋在五月观音山战役、八月船头战役中均有出色表现，潘鼎新奏报两广总督张之洞，张勋因战功晋升“外把千总”。

1884年，曾经的孤儿顺生者，如今三十而立的张勋，经过多位贵人扶持，终于跻身了清朝高级将领的行列。

身许北洋，心系清廷

1895年，经淮军老将、毅军的领袖人物姜桂题介绍，张勋转投正在天京小站练兵的袁世凯麾下，由此也奠定了其北洋系元老的地位。

但与段祺瑞、冯国璋、王士珍等人不同，“带艺投师”的张勋，在这些专业武备学堂出身的高才生眼里，不过是野路子来的草莽，不说轻视，至少不会把他当自己人。

在后来的北洋系中，张勋资年甚高，是当之无愧的老大哥，但北洋众人，对其既缺乏打心眼里的尊敬，更难将其视作手足同袍，也正是因为这样尴尬的身份，为其日后的遭遇埋下了伏笔。

庚子事变后，1902年，慈禧及光绪帝由西安回銮，直隶总督袁世凯派遣张勋负责随行护驾。

张勋本就怀有狂热的忠君思想，从西安开始，一路鞍前马后、恭谨有加。每天护卫于銮车左右，千里步行，劳累过度导致痔疮发作直至血染衣袍。慈禧、光绪为此大受感动。

两宫銮驾行至保定，张勋夜不解甲，亲自率兵把守行宫大门，保障帝后安全。到北京后，慈禧太后封赏有功之臣，直接让张勋宿卫端门，可谓极受荣宠。

皇恩浩荡，张勋对清廷更加死心塌地，从此开始蓄发以示忠诚，成为名副其实的“保皇党”，他不仅自己留辫，还要求麾下部众全部保留发辫，因此，张勋得名“辫帅”，而他的部队也被世人称为“辫子军”。

武昌起义后，各省纷纷响应，江苏也随即宣布独立，而死心塌地维护满清江山的张勋，以江南提督身份率第九镇新军守卫南京，在上万江浙联军的猛烈进攻之下，以七千孤军守卫一月有余，清廷为此喜出望外，授其两江总督之职。

但共和毕竟是人心所向、大势所趋，并不会因为一两个愚忠的“张勋”出现，就阻碍历史的进程。

1912年2月，南北议和达成，隆裕太后接受清室优待条件，清帝溥仪下诏退位，随后南方革命党作出让步，手握北洋重兵的袁世凯，接任孙中山成为中华民国第二任临时大总统。

而野心勃勃的袁世凯，在此后几年里，随着权力的不断膨胀，竟冒天下之大不韪，于1915年12月12日称帝，史称“洪宪帝制”。

这种倒行逆施的举动立即遭到各方强烈反对，即使其北洋系心腹段祺瑞、冯国璋亦通电表态不赞成恢复帝制，众叛亲离的袁世凯不得不在仅仅做了83天皇帝之后宣布取消帝制，不久之后便在全国上下的一片骂声中郁郁而终。

府院相争，“辨帅”得利

袁世凯带着不甘与愤懑离开了，而他身后，却更有一帮怀揣着权力欲望的政客、军阀和野心家开始粉墨登场。

袁世凯“驾崩”后第三天，张勋即在徐州联络各方军阀，以团结北洋各派系为名，前后召开四次会议，会上张勋被公推为十三省督军团盟主。

尤其是在第四次会议期间，惊闻北京发生府院之争，张勋趁机叫嚣“事已至此，非复辟不可”。可笑其自认为德高望重，万众归心，殊不知各省督军和代表表面赞成，实则却各怀鬼胎。

再来说说府院之争，府即总统府，院则国务院，从权力斗争的指向而言，就是总统黎元洪和总理段祺瑞之间的争斗。

辛亥革命时，黎元洪因缘际会成为“首义元勋”，随后又是民国的副总统，虽然资历浅薄，但袁世凯死后，黎元洪暗忖自己这个中华民国总统，理所当然要继续成为国家的主宰。

而洪宪帝制失败后，段祺瑞成为北洋系当仁不让、众望所归的领袖，头上更顶着“通电反袁，再造共和”的耀眼光环，况且此时整个民国依然是北洋的天下，他这个“带头大哥”怎么可能甘心屈居人下？

而问题的关键是，作为施政纲领的《中华民国临时约法》本身就是草草而成，其中疏漏在所难免，尤其是在总统、总理的权力分配和归属上，有着太多的含混不清。

制度上的模棱两可直接导致顶层权利力架构出现水火不容的趋势，而府院双方对制度的理解又存在原则性的偏差，彼此都跃跃欲试而互不相让，最终因为是否对德国宣战的问题，黎元洪和段祺瑞之间长久积蓄的矛盾猛烈爆发。

黎元洪一怒之下以总统的身份撤销了段祺瑞国务总理的职务，而段祺瑞又岂是等闲之辈，首先其依据《中华民国临时约法》的规定，总统未经国会批准，无权罢免总理，从法理上拒不承认黎元洪的命令。

随即离京赴津，以天津为基地，组织脱离北京政府的各省督军成立"军务总参谋处"，扬言另组临时政府，段、黎矛盾至此发展到白热化阶段。

政治斗争毕竟还是需要背后的实力作为支撑，并无兵权的黎元洪逞完一时之气后，发现局面已不可收拾，只得邀请北洋系另外的两位大佬，徐世昌和王士珍担任国务总理。

只是在当时剑拔弩张的形势下，两人既不愿与段祺瑞交恶，更不想卷入府院的纠葛之中，因而都托故不肯出任。

万般无奈下，黎元洪只得求助于驻守徐州，当时所谓的督军团盟主张勋，邀请其率领辫子军入京调停国事。

早就想利用府院之争大做文章的张勋，遇到这种主动送上门的千载良机，简直喜出望外……

复辟闹剧，草草收场

1917年6月，张勋率领辫子军步、马、炮兵共10营约5000人及随员148人由徐州动身，14日抵达北京，宣布解散国会。

7月1日凌晨,到紫禁城将12岁的逊帝溥仪抬出来宣布复辟，改民国六年为宣统九年。五更时分，敲开总统府大门强迫黎元洪归还国政，黎总统避走东郊民巷日本使馆。

宣布复辟后，张勋迫不及待地封自己为首席辅政大臣，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

而各省督军都在静观其变，或者拥兵待价而沽，但张勋既没有一统天下的实力，又不懂得起码的收买人心。

当时的情况下，要想让诸侯卖命，封官许愿或者真金白银的给好处，都是必不可少的手段，结果张勋真以为大势所趋、天下归心，完全没把各方诸侯放在眼里。

辛亥首义之地，象征性不言而喻，湖北督军王占元怎么样也要封个湖广总督，结果张勋仅仅赏了个湖北巡抚。

卧榻之侧的保定，由悍将曹锟率北洋最强的第三师驻防，但由于张勋先把直隶总督给自己安排了，轮到曹锟时便封了个从雍正二年就被裁撤掉了的直隶巡抚。

张作霖与张勋是儿女亲家，理论上是复辟的铁杆拥护者，张大帅陈兵古北口，满心以为自己铁定的东三省总督，结果等来个奉天巡抚。

封官许愿无非是要争取各方诸侯的支持，先稳住局面才能从长计议，而张勋却如同地主老财一般，手握权柄而极其吝啬，相当于将这些潜在支持者或观望之人全部推向了自己的对立面。

复辟第二天，即1917年7月2日，段祺瑞认为利用张勋推翻总统黎元洪、解散国会的目的已经达到，便率先发难，在天津发表讨张的通电和檄文，组织讨逆军，自任总司令，随即观望中的各省督军，纷纷举起“义旗”。

张勋自以为“府院”鹬蚌相争，自己这个“渔翁”可以得利，没想到螳螂捕蝉，还有段祺瑞这个“黄雀”在后，更可恨是那些平日与其称兄道弟，还口口声声支持其复辟的军阀，关键时候却无情的背叛了自己。

昔日盟友纷纷反目，其大本营又“后院起火”——危急时刻，张勋往徐州发电：“速运40盆兰花入京”，这是事先约定的暗号，意指调集40营人马北上支援，结果颇为黑色幽默的是，望眼欲穿的辨帅几天后真的就收到了40盆兰花。

原来镇守徐州的嫡系将领张文生，眼看张勋倒行逆施引发众怒，早已暗中倒戈。

四面楚歌、孤家寡人的张勋，只能硬着头皮带领手下仅有的五千人马，与段祺瑞的讨逆大军作战，结果可想而知，“失道寡助”的辫子军一触即溃，张勋战败，仓皇逃入东交民巷荷兰使馆避难。溥仪再次宣告退位，仅仅维持12天的复辟闹剧就这样狼狈收场。

叛国当诛，恋主可悯

复辟失败之后，张勋躲藏于使馆之内，听闻遭到通缉，也是整日提心吊胆，甚至计划逃往外国。

但国民政府内段祺瑞、冯国璋等巨头与同为北洋袍泽的张勋毕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复辟之前各省督军也都与张勋有些不清不楚，真正撕破脸皮对谁都没有好处。

这样一来，针对张勋的通缉令成了雷声大雨点小的表面文章，最后更是不了了之。

1918年10月，当时的民国大总统徐世昌以“时事多艰，人才难得”为名，对其进行特赦，张勋从此得以在天津以一介平民的身份生活。

虽说离开了呼风唤雨的军政舞台，但此后的张勋却并未陷于落魄潦倒的困境中，由于其资产甚巨，投资的产业又十分红火，因此晚年在天津寓所仍然享受着妻妾成群，锦衣玉食的奢华生活。

只是其一直愚忠前朝，穿着打扮俨然前清遗老，标志性的辫子更是一直保留。

在此期间，国民政府曾多次力邀其出山，但也许是被勾心斗角的官场和尔虞我诈的政治伤透了心，张勋始终拒绝复出。

1923年9月12日，张勋因病在天津去世，终年69岁。

而其身后，可谓极近哀荣，紫禁城的小朝廷感念其忠心，赏赐大批宝物，溥仪更是御赐武将最高谥号“忠武”。

政界闻人和文化名流纷纷致电哀挽，祭文、哀诗和挽联不计其数，或敌或友，不同政治立场的人几乎都对其孤忠大加赞美。

也许正像孙中山挽联中所言，“叛国之罪当诛，恋主之情自可悯”，但无论如何，妄图以一己之力，与时代的浪潮逆向而行，最终必然被淹没在历史滚滚向前的洪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