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震中村支书亲历记：组织村民到山梁避险，夜晚杀猪充饥，至今未联系上母亲和妻儿

当看到救援人员那一刻，泸定县得妥镇湾东村村支书何公全绷紧的神经稍微轻松了一些，在直升机陆续运走受伤村民时，他的心里又踏实了不少…… 地震发生时，何公全正在村里的防疫卡点，四周山崩地裂后，冷静下来的何公全发现村民的房屋受损、河道断流。随即，他和其他干部一起投入到抗震救灾中：通讯不通，他们就大声呼喊转移群众；有受伤的群众，他们就互相搀扶，将数十人转移到山梁上。 等待救援的过程是艰难的。9月5日晚，数十人待在山梁上，没有吃的，何公全组织人员寻找到一头猪，现场宰杀煮食充饥。漫长的夜晚，他们烧了几堆火，围坐在一起互相打气，直到9月6日上午救援人员到来。地震发生已超过24小时，何公全仍忙碌在救灾一线，因通讯不畅、道路不通，他仍未联系上80多岁的老母亲，以及自己的妻儿……

地震瞬间山崩地裂

河道断流、房屋倒塌……

9月5日12时52分，四川省甘孜州泸定县（北纬29.6度，东经102.1度）发生6.8级地震，震源深度16公里。

示意图

地震发生的那一刻，何公全和几名村干部正在村里的一处位于河沟边的防疫卡点，刚刚吃完泡面。突然，何公全听到“轰轰轰”的声音，他发现前方的山体正在垮塌，他们有些站立不稳，准备撤离时发现后方的山体也在垮塌。

“周围的山都在垮，我们也没地方跑，幸运的是，垮塌的山体没有砸到我们所在的地方。”何公全回想起地震时的情况，“就像是山崩地裂。”

“地震！”有人喊了一句。当大地停止晃动后，何公全随即和其他干部往村里跑，他们发现道路上是惊慌失措的村民，有的头上、身上流着血，很多房屋出现垮塌、开裂等情况。

“往山梁上跑！”何公全大声吼道，并搀扶起一名受伤的村民。

见到村干部，村民似乎有了主心骨，跟随着何公全等村干部一起转移。何公全心里知道，这么大的地震，村里肯定都受了灾。当他拿起手机欲联系其他村民时，却发现没有信号。

何公全心急如焚，但更让他害怕的是，河道竟然断流了，河坝已经干了。常年生活在大渡河边的何公全知道，肯定是山体垮塌造成了河道堵塞。

“如果河水冲垮了堰塞体，后果不堪设想。”何公全说，他和其他干部一起，一边往山梁上转移，一边沿路呼喊群众一起。

9月6日，何公全告诉红星新闻记者，到达山梁时，他已不记得是几点钟了，但沿途数十名村民都到了山梁相对安全的地方。当他和其他村组干部继续去寻找其他村民时，却发现因为山体垮塌阻断了道路。

四川震区多处公路正在抢通

何公全称，湾东村户籍人口700余人，常住人口497人，地震发生时，能联系的人很少。在山梁上，只有两个人的手机时断时续有点信号，何公全第一时间将灾情向上级进行了汇报，并不停地拨打其他村民的电话，希望能得到更多村民的消息。

寻找食物和水

震后第一夜杀了一头猪充饥

数十人在山梁上，每个人都很焦急，何公全和其他村组干部作为村里的带头人，只能将焦急埋在心里，不停疏导着村民。

“你们放心，我已经跟上级政府联系上了，救援人员正在想办法来救我们。”何公全安慰着大家。

天黑了，望着漆黑的夜空，村民的心里更加没底，而且山梁上没有食物和水。山里的夜晚很冷，何公全让大家找来一些柴火生了几堆火，然后组织年轻人一起寻找食物。

“附近有村民居住，但因为房屋垮塌受损，物资也拿不出来。运气比较好的是，我们在附近找到村民养的一头猪，有100多斤，我们决定现场宰杀。”9月6日，何公全告诉红星新闻记者，他在转移的过程中发现了一股泉水，于是村民们一起将猪进行了宰杀，并找来了一口锅，煮熟后分给大家，“因为当时条件有限，我们连猪的毛都没有刮，但为了充饥也没有办法。”

有了食物和水，村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但漫漫长夜，也是难熬的。整个夜晚，没有人睡得踏实。

阿坝州森林消防支队救援人员转移受伤村民

受伤村民优先转运

他至今未联系上母亲和妻儿

天亮了，何公全知道，救援人员肯定在路上来了。9月6日上午，当看到救援人员的那一刻，何公全绷紧的神经稍微轻松了一些。

红星新闻记者获悉，受地震影响，四川甘孜泸定县得妥镇部分山体出现滑坡、垮塌，导致进入湾东村和紫雅场村的道路损毁，交通受阻，村民被困。森林消防部门立即赶赴现场救援，利用舟艇转运被困人员。

6日凌晨，四川阿坝州森林消防支队74名森林消防员驾驶3艘皮划艇通过堰塞湖，进入湾东村。由于村子在半山腰，道路不通，救援人员决定通过绳索救援。同时，另一组队员负责全时全程观测湾东村堰塞湖态势，为舟艇转移被困群众进行安全预警。在绳索救援的基础上，为提高救援效率，一组森林消防员徒步翻山，进一步开辟救援转移通道。

“看到救援人员，我们心里都踏实了。而且，直升飞机来了，我们优先组织受伤村民转运出去，让他们第一时间得到治疗。”何公全告诉红星新闻记者。但是，他心中仍有牵挂。地震发生已经超过24小时了，他至今没有联系上80多岁的母亲和自己的妻儿。

阿坝州森林消防支队救援人员转移村民

何公全告诉红星新闻记者，母亲跟随他的兄弟住在一起，地震发生后，因为通讯不畅，他一直没有联系上母亲和在家的妻子，而他在得妥镇上学的两名孩子，至今也没有联系上，“听说学校是安全的。”

“今天（6日）上午，我两个兄弟找我母亲去了，但现在都还没有消息。”何公全心中充满了担忧。

多名村民被石头砸中遇难

救援仍在进行中

虽然组织了村民和受伤群众转移，但仍有几名村民在地震中遇难。

何公全告诉红星新闻记者，湾东村种植有大量的中药材“佛手柑”，现在正是收获的时候，而且也是掰玉米的季节。地震发生时，很多村民在地里摘“佛手柑”和掰玉米，山体垮塌的落石，砸中了数名村民。

“我们出去寻找过，已经找到几名村民的遗体，都是被石头砸中身亡。”何公全说，当地的“佛手柑”也被大量损毁。

何公全说，地震发生后，他们转移村民后对受损房屋进行了搜寻。在湾东村二组，一处房屋下沉1米多，村民们从垮塌的房屋内救出了一名还未开学的女大学生，但已经遇难了，“当时她一个人在家，他爸爸已经从得妥镇上回来了，母亲还在回来的路上。”

6日下午3时许，何公全告诉红星新闻记者，河道里已经有流水了。目前，直升机仍在转运伤者和被困群众，救援仍在进行中。

红星新闻记者 汤小均 编辑 官莉 郭庄

延伸阅读

已致66人遇难 救援人员挺进震中“孤岛”

四川泸定6.8级地震发生已过去24个小时。据最新通报，此次地震已造成66人遇难。

9月5日12时52分，四川甘孜州泸定县发生6.8级地震。9月6日16时，四川省人民政府、四川省应急管理局、四川省地震局在震中泸定县磨西镇联合召开新闻发布会。发布会通报，截至6日14时，地震已造成66人遇难（其中甘孜州38人、雅安市28人）、15人失联、253人受伤（其中危重伤5人，重伤70人）。

经初步核查，地震涉及泸定、康定、九龙、雅江、丹巴5县（市），房屋、道路、水利、电站、通信、旅游、农业、生态等基础设施受损严重。

在泸定县，不少当地人表示，这是2008年汶川地震之后，震感最强烈的一次地震。四川省地震局发布的《地震灾害快速评估专报》显示，2015年至2021年，泸定县连续7年被划入四川道孚至云南巧家(7级左右)地震危险区。

官方仍在进一步核查统计受灾情况，网上的寻人信息也被不断转发。通信、电力中断后，震中附近的人们无法与外界联系，直到9月6日中午，很多人还没有等到失联亲友的消息。

失联者家属的煎熬

连云港的钱先生失眠了一夜，地震过去24小时，他儿子钱光旭的电话已经从无法接通变成了关机。地震前几天，钱光旭告诉他，自己和3名好友自驾到海螺沟景区旅游，地震前约20分钟，4人中的1人给家人发回了旅游照片，背景中是雪山群峰。

地震发生后，4个家庭的成员临时拉了群，他们通过当地人了解到，照片拍摄的位置处在海螺沟景区四号营地。这里的海拔在3600米，距磨西镇30多公里。

钱先生试着联系景区和周边餐饮、酒店，电话同样无法接通，他只能在泸定县海螺沟的一个救助群里发了求助信息。尽管群友发布了“四号营地在安全范围内”的消息，但他还是悬着心，“电话不通，听不到他声音，快疯了”。

磨西镇部分道路中断。图源：四川森林消防总队

备受煎熬的还有一名叫柠檬的网友。她的男朋友是中科院的博士，近期在贡嘎山野外监测站采样。地震之后，她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但始终没有回应。无奈之下，她开始在微博上发布寻人消息。

9月6日早上，柠檬从学校获知了前方的消息后，终于松了一口气。中科院官方微博证实，此次地震造成位于震中附近的成都山地灾害与环境研究所贡嘎山高山生态系统观测试验站受损严重，18名在站人员一度失去联络。

经初步核实，目前确认1名人员不幸遇难、3名人员受伤，其余14名人员均已安全。遇难人员为在站参与科研工作的中国科学院大学2021级硕士研究生刘某。据了解，遇难的刘某是一名女生，目前家属正赶往灾区处置善后。

自救和被救

余震持续不断，至9月6日7时，当地共记录到3.0级及以上余震10次。而泸定县周边多条道路因边坡垮塌、飞石导致断道。在专业救援力量到达之前，当地人已经开始自救了。

刘芳在磨西镇开了一家民宿，地震之后，民宿房间里出现了轻微裂缝。她和同事逃到镇中心广场后不久，政府和一些志愿者就搭起了帐篷。担心余震，李芳几人凑在帐篷里过了一夜。

“现在还是断水断电，但物资基本有了保障”，李芳说，5日下午，一些超市老板自愿拿出了方便面、矿泉水，还有人共享了家里的液化气罐、酒店的毯子等物资。很快，救援人员也抵达这里，“感觉安心了不少”。

森林消防员在河上架起一条“生命通道 ” 图源：四川森林消防总队

9月6日上午，四川森林消防总队到达泸定县磨西镇共和村。这里也是受灾较为严重的地方，由于位置偏远，道路塌方，外界一度无法取得联系，成为震中的“孤岛”。四川森林消防总队宣传处长陈维奇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他们从磨子村翻了两座山，才到达这里，“这也是地震之后，救援人员较晚到达的地方，断水、断电、缺粮。”

根据泸定县磨西镇共和村情况，抗震救灾指挥部及时调集直升机将6名重伤者转移到安全地区。对于安置在村里的村民，救援人员则通过直升机投送物资。

6日一早，直升机将物资投送到共和村一组的大坪上后，贾丽和丈夫主动去帮忙搬运了物资。这些物资是给受灾更严重的村民的，“我们家在口子上，相对还比较安全，运气好房子受损也少点，一队里面的住户（遭）滑坡，还有三队四队也更严重。”

泸定县得妥镇紫雅场村。图源：四川森林消防总队

贾丽说，村里各组间原本都有公路，地震之后，道路几乎全被损坏。救援人员原本打算用挖掘机打通道路，再将这些物资运进沟里去，“但听说刚刚抢通一点，上面又垮了下来。”

“这边的情况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了，太难了”，共和村三组的彭跃说。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6日早上，直升机接走了村里的受伤人员，还有二三十名村民跟随救援人员徒步向磨西镇转移，“刚走不久，道路不通，只能翻山越岭，预计得爬4个小时。”

剩下的100多人中，由于老人居多，只能留在村里。村里的房屋垮塌得严重，基本无法居住。作为村干部，彭跃将这些村民们召集了起来，他们利用钢管和薄膜、雨布架了一个简易帐篷，又支起大锅，将各自贡献的米粮等煮了稀饭。“物资还是比较紧缺的，早上甘孜特警队背了一些方便饭进来，但也就仅限于这些。镇上也很着急，但现在也没办法，路都不通。”

9月6日，受灾较重的雅安市石棉县王岗坪乡。图源：四川森林消防总队

石棉县多个乡镇，同样是重点受灾地区。根据官方通报，截至9月6日5时55分，草科乡遇难6人、受伤11人，王岗坪乡遇难15人、受伤27人，新民乡遇难7人、受伤7人，新棉街道受伤33人。

9月5日下午，眉山消防支队从石棉县城赶赴草科乡排查受灾情况。然而，由于道路塌方，损毁严重，车辆无法通行，救援人员只能走水路，通过救生艇强渡大渡河，再徒步进村。

根据甘孜州官方消息，截至9月6日上午，已初查民房垮塌243间、受损13010间，公共建筑垮塌2栋、受损142栋，宾馆、酒店、民宿等垮塌4栋、受损307栋。另外，多条省道出现垮塌、开裂；16条10kV线路失电，泸定县冷绩、磨西、得妥、德威、兴隆、燕子沟6个乡镇，九龙县湾坝镇，雅江县牙衣河乡停电。

鉴于灾情严重，国务院抗震救灾指挥部办公室、应急管理部将国家地震应急响应级别提升至二级。国家减灾委、应急管理部将国家救灾应急响应级别提升至Ⅲ级。

截至9月6日8时，累计出动解放军和武警部队、消防救援、森林消防、安能集团、安全生产、交通通信电力、医疗救援等各类救援力量6650余人、9架直升机，其中：泸定方向派出3850余人、4架直升机，石棉方向派出2800余人、5架直升机。另有4架直升机待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