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临摹的《清明上河图》成了国家一级文物？

■冯忠莲在临摹画作。

■在故宫，冯忠莲的摹本，和《清明上河图》一样受到严格的保护。

也许并没有想太多。

世间给予《清明上河图》以无上璀璨光环，但那个时刻，在她眼中，可能就是单纯的“一笔一画”。

2022年9月1日，故宫博物院发布最新纪录片《我们的清明上河图》，第一集为《匠心对“画”》。所有四集将在四周内播放完毕。谁是“对着”《清明上河图》真迹时间最久的人？谁临摹的《清明上河图》成为了国家一级文物，和张择端原作，在故宫一起面向世人展出？

一封尘封已久的家书，让人们了解到这位淡泊一生、“没什么奢望”的临摹者——冯忠莲。

冯忠莲（1918-2001年），新中国古画临摹复制和木版水印事业的开拓者之一，她临摹的《清明上河图》《虢国夫人游春图》《长沙马王堆一号墓西汉帛画》等均成为国家重要文物，分别被北京故宫博物院和辽宁省博物馆收藏。她是一位历经上世纪中后叶许多波折，而矢志不移投身文物事业的杰出学者，也是一位有着四个孩子，却因无暇照顾，甚至写信给儿子表达歉意的普通母亲。

长子陈长年，在纪录片《匠心对“画”》中，读出他母亲1960年3月9日的家书。家书中，她说她接受了任务，在临摹《清明上河图》。当我们如今回顾，就会发现，冯忠莲，为我们留下了目前确凿已知，唯一对着《清明上河图》原作所临摹的版本。这项工作她整整持续了20年。

《清明上河图》命运多舛，成画于12世纪的它，经历“四出五入”的传奇命运。纸寿千年，绢保八百。身为绢本，它1953年重返故宫博物院珍藏时，存世已经千年，材质的限制，让书画留存，成为一个从古至今的难题。

冯忠莲，身为辅仁大学美术系“女状元”，师从画坛名家陈少梅，1958年，临摹《清明上河图》的任务就交到了她的手上。这对临摹者的画功、眼力和悟性，都有极高要求。数百年来，很多著名画家都曾临摹此画，但普遍与原作存在较大差距。当时的冯忠莲，在荣宝斋已经被众人认可其功力，据记载，荣宝斋经理侯恺其时曾表示：“比较之下冯忠莲最为合适（临摹此画），因为她很刻苦，也没有其他的奢望。”

40岁出头的冯忠莲，当时正值创作和健康的黄金时期。她在家书中写道：“妈妈对你的照顾比较差，原因就是工作太繁忙……这是世界闻名的作品，而且大家都在期望我能复制出来，这是一个艰巨的任务，时间过紧，因此每天一分钟都不停地在工作。”

“今天中午才匀出来一点时间给你回信。”全身心投入的冯忠莲，在这个后来被时间确认为“独一无二”的机会之中，废寝忘食，期间，还经历了身体的疾病、时代的动荡。直到1976年，故宫文物修复厂全面恢复，而从上世纪50年代开始的《清》卷临摹，在停止了近10年后也得以重新启动，56岁的冯忠莲从干校被抽调回来。尽管此时的绢素、色彩都发生了很大变化，她的身体也大不如从前，但她毅然重拾画笔，投入临摹接续工作。

1980年秋，一幅几可乱真的《清明上河图》长卷，终于在她的笔下诞生。

国家古代书画鉴定组成员、故宫博物院研究员刘九庵曾在澄观堂题语中说：“北宋张择端《清明上河图》卷为显赫巨迹，名播中外，原图在明李东阳时据记长二丈，后佚五尺。亦即现存图尾至赵太丞家而止也。明代伪作临拟本渐多，而以辽宁博物馆所藏仇英临本较佳，但亦不过拟其题目，与张氏构图亦异。余所临本又多从仇氏出，每况愈下矣。现代摹本首推冯忠莲，她是故宫博物院藏张择端真迹对照摹制，毫发不异，可谓不下真迹一等。”

也许，“没有其他的奢望”，正是产生“不下真迹一等”的原因之一。不为名不为利，几十年默默无闻。曾经，作为辅仁大学美术系“女状元”、女画家，她何尝没有年少出名的机会？

她的创作方法论，更是给人启示。她曾对后辈们说，“你们（来到这里就）必须把创作都停了，因为什么呢？越是大画家他就越有个性，你要是老搞创作，老有自己的东西，不行，往往有时候不自觉就把它带到你的临摹品里来了。”

在记录片中，参与了《清》卷和其他名作临摹修复的，还有多位老先生。有一个长镜头尤其让人印象深刻，故宫院落之中，文物修复室外，数百年的建筑在日霭里沉静无语，白发的老先生却以矍铄的步伐带给了空间以灵动生气，他们走在鳞比的砖石之上，而年轻的修复人员则迅疾前来，扶稳，掀起帘子，走进布满工具和照片的里间。

这个院落中的人们，固执地将有限的年华浸入文物之中，以诚挚的匠心对话，使旷世经典得以代代流传，延续着人，与画的生命。

（本文部分资料来自纪录片《我们的清明上河图》，张丁《冯忠莲与古画临摹》，薛永年《浅论20世纪中国画变革中的陈少梅及其传派》。）

■收藏周刊记者 潘玮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