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子（小小说）

燕岭山脉下的岔沟村，地薄人贫，祖祖辈辈脸朝黄土背抵天。全村百十号人大都是文盲，能读完整一封信的竟没几个。

谁想到，这个被人遗忘的角落，今天爆出一个特大新闻：赵驼子家的二小子赵苦娃，金榜题名，考上了省城大学！

苦娃临走那夜，全村人都拥到赵驼子家的谷场上，人们彻夜狂欢，像过节一般。山村里今夜月色皎洁，照得大地如同白昼。

村民们围着赵家父子，交代了又交代，叮嘱了又叮嘱：“苦娃他爹，城里小偷多，你送苦娃进城，口袋里的钱，千万要当心！”

“苦娃啊，好好念书，将来考个举人回来！”

“嗳，人家是大学生了，还叫他回穷山沟？我说呀，就在城里找个婆娘，咱以后进城也有个歇脚处。”

“不好，不好，城里女人太风骚，要是给狐狸精迷住了，还不苦了他一辈子……”

赵家父子耳朵里已经听得生出了老茧，可是他们嘴笨，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只会一个劲“嘿嘿嘿”地傻笑。

村长李老二叼着个大烟袋，在旁边已经坐了半天。

这时，他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大声说道：“你们只会牛屎马尿地乱嚷嚷！这些年，父老乡亲们省吃俭用，一个鸡蛋一个鸡蛋地凑，为的啥？还不是盼着苦娃能成龙上天，为咱山里人争气！如今孩子有出息了，要进城了，咱们还得处处帮助他，抬举他，莫让城里人小瞧了咱山里人。”

李村长见大家对自己露出敬佩的神色，不免有些得意，转过身，拍拍苦娃的肩膀，说：“孩子，这回就看你的了。要我说呀，进城就跟唱戏的登台亮相一样，一出场，就该得个满堂彩。这第一印象好了，你才站得住脚。”

村长一席话把村民们说得激动起来，此刻，他们仿佛把自己的荣耀和尊严，都系在了苦娃身上，他们不再说话，只是把期望的目光转向赵家父子。

赵驼子今年快60了，由于背驼，看起来又瘦又小。此刻，强烈的幸福感美得他晕晕乎乎的，见大家都望着自己，这才说道：“老少爷们放心，苦娃懂事着呢，再说我陪他一起进城，不会出事的。”

李村长“吧答吧答”抽着烟，好久才说：“苦娃他爹，有句话，我不能不说。苦娃可是高高大大，你这模样，站在他身边，有点，有点……不知会不会让同学们看不起，这个，这个……”

赵驼子听出李村长话中的意思是不让自己陪苦娃进城，一时就发了急：“苦娃从未出过远门，那省城老大老大，他怕门都摸不着。”赵驼子一急，鼻涕、口水一起跟着流下来。

村民们越看赵驼子，也越觉得不顺眼，仿佛他进城自己也会跟着掉价似的，于是纷纷劝道：“他爹，村长说得有理，该为孩子多想想啊。”

“对呀，咱们受点委屈没啥，可别让孩子也跟着抬不起头。”

苦娃一直没捞到说话的机会。这些天，父亲为了自己进城，忙里忙外，跑进跑出，就没吃过一顿舒坦的饭，没睡过一个安稳的觉，苦娃实在不忍心再让父亲操劳了。

于是他说：“爹，上省城，得爬两座山，还得坐汽车、火车，您年纪大了，就别去了吧。”

赵驼子抬起头，默默地打量着自己的儿子，心里充满了一种父辈的自豪感。他是个实在人，嘴里说不出什么道道，但大伙刚才说的话，他心里都在掂量。

村长的话是极有道理的，苦娃进城不容易，一定得让他光光鲜鲜，绝不能让人小瞧。但是，苦娃从小死了娘，是自己亲手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如今，不亲自把孩子送到学校，实在是放心不下啊！

他叹了口气：“嗳，你爹没用，让你跟着丢脸。可那么大个城市，车来人往的，万一被车撞了咋办？”

大伙还在七嘴八舌地劝。李村长见赵驼子认了死理，只得出来调和道：“苦娃他爹，虽说孩子是你的，但他一举一动代表着岔沟村。这样吧，你尽管陪苦娃去，但到了学校，你别承认自己是他父亲。”

赵驼子听不懂了：“那……那……他叫我什么？”

李村长“吧答吧答”地抽着烟，好半天，才猛地一拍大腿：“有了，不是有很多人在城里打工吗？干脆，你就当挑夫！”

赵驼子心里是一百个不同意，可是一想到不给孩子脸上抹黑，他咬咬牙，还是答应下来了。

李村长还不太放心，就叫了声：“小六子。”

人群中闪出个小伙子。小六子曾去北京打过半年工。

李村长转过身，对苦娃说：“到了学校，你得掏钱给你爹，不然就假了，哪有雇人不给钱的？”

小六子被村长喊出来，觉得很有面子，挺神气地附和道：“是的，给钱要有派头，瞧，掏出一张50元的，喉咙响一点：不用找了！”

大家又让苦娃当众练了几遍，直到看不出什么破绽了，才哈哈笑了，又说起了其它事情。

三天后，赵驼子带着苦娃千辛万苦地来到省城，下了火车，赵驼子用一根扁担将一大堆行李挑起，颤颤悠悠地朝前走去。

没走几步，苦娃就抓住了扁担：“爹，这里没人认识我，我来挑吧。”

“没事，我行，你先养养精神吧，听说，一进学校，功课就多得你来不及做。”

见父亲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样子，苦娃心中难以平静，拿出新买的手帕递了过去：“爹，擦擦汗。”

赵驼子忙摇头：“我可用不惯这玩意儿，你藏好，人家用你也用，可不能让人家小瞧。”

苦娃叹了口气，想说什么，但终于没说出来。在放回手帕的时候，他的手触到一包烟，想起这是村长临走时，硬塞在自己口袋里的，说是求人办事时发发。

苦娃想，父亲烟瘾大，还是让他抽吧，于是把烟掏了出来，还没等撕封口，赵驼子已经叫起来了：“快放好，这是留给你派用场的！”

此刻，苦娃心里像刀绞似地疼，眼泪止不住就落下来：“爹啊，何苦要这样呢？咱们不偷不抢，怕人家讲啥？再说，谁也没有天生当皇帝的命，干嘛怕人家看不起？”

赵驼子见儿子说这话，可就着急了：“又胡说了不是，你忘了村里人是怎么说的？孩子啊，你别难受，只要把书读好，将来混出个人样来，咱们全村人跟着沾光。好了，别浪费时间了，快走吧！”

父子俩东打听，西询问，转了好半天，终于摸到了大学校门。见那高高大大的校牌，父子俩都很激动，赵驼子一使劲，挑起担子就朝里走去。

“站住！干什么的？”

突然，有人炸雷般地喊了一声。苦娃已经先一步进了校门，听到喊，惊得忙回头，见是门卫拦住了去路，急忙掏出“新生录取通知书”。

门卫没管他，用手一指赵驼子：“他是干什么的？”

“他是我、我……”见儿子吞吞吐吐要露马腿，赵驼子狠命咳嗽一声。

苦娃醒悟过来，忙接着说：“我雇的挑夫。”

赵驼子松了口气，但很快又紧张起来，只听门卫对苦娃说，“外人不许进，东西你自己拿进去。”

此时，学校里是热闹非凡，花花绿绿、各种各样的小“乌龟”呼啸而来，飞驰而去。

见赵驼子在那里磨磨蹭蹭挡着道，门卫就火了：“喂，扁担碰坏了车子，你赔得起吗？”

赵驼子千辛万苦将儿子送到了校门口，现在就此打道回府，他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可一时又想不出好办法，急得他抓耳挠腮，脸涨得通红。

这时，倒是苦娃想起了村长给的那包烟，忙掏出来，还没撕开封口，那门卫反应极快，一抬手，就把那包烟给接了过去，装进了自己的口袋，说：“快进去吧，还愣着干嘛？”

苦娃心疼那包烟，爹那么累都没舍得吸一支，他想将那包烟要回来，可是，赵驼子却一下子变得大方起来，用胳膊一捅儿子，挑起了担子。

他们七转八弯，又费了好大周折，总算找到了苦娃的住处，那是一栋10层高的楼房，苦娃住7楼。赵驼子挑着担子，艰难地一步步往上挪，额头的汗水吧答吧答朝下滚。

苦娃实在看不下去，抓住扁担说：“爹，你该歇歇了。”

此刻，不断有人上楼下楼，赵驼子虽然有火，但又不能高声骂，只得狠狠地瞪儿子一眼，又气喘吁吁地朝上挪，当他汗流浃背地爬到7楼时，人几乎都瘫软了。

这个集体宿舍共安排了8位新生。此刻，7张床铺都有了人，只剩靠门口的上铺尚空着。赵驼子见状，便把那些行李一件件堆上去。

同学们见来了新朋友，一个个都过来打招呼，有人好奇地指着赵驼子问苦娃：“这是你的什么人？”

苦娃脸上有些尬尴，停了一下，才小声说：“我雇的挑夫。”

同学们“轰”地一声就说开了：“哎呀，你怎么雇这么个又老又丑的干瘪老头？那模样晚上见了还真吓人。”

“是呀，挑夫遍地都是，怎么不挑个好点的？”

“就是嘛，要省钱也不是这么个省法呀。”

一番话似钢针扎在苦娃的心里，他不能容忍自己的父亲遭此污辱，几次都想高喊一声：“这是我爹！”但一想起村里人的那些话，他又忍住了。

父亲为了自己，把命都快搭上了，不能再伤父亲的心了。苦娃咽下这口气，就打算伸手去掏钱，好让父亲早些离开。谁想到一摸口袋，立刻惊出一身冷汗来。

原来，出门时，父亲怕钱被小偷偷去，特意在他的短裤里做了只小口袋，钱都藏在那里，现在当着这么多人，怎么好意思解裤子呢？

苦娃这脸一变色，赵驼子看出来了，他也想起了儿子短裤里的钱，心里十分着急。

这时，外面叽叽喳喳一阵响，进来一群来串门的女学生，一进门，有人就惊叫着喊起来，“臭死了，臭死了，谁这么不讲卫生？”

男生们立刻都把目光扫向了赵驼子，有个胖胖的学生朝他嚷道：“喂，你这个挑夫，只知道赚钱，浑身酸臭，也不去洗洗，还不快走！”

赵驼子还在想如何帮助儿子摆脱困境，不料，那位胖同学理解错了，他以为苦娃钱没给够，“啪”潇洒地掏出一张百元大钞，喉咙挺响地问：“够了吧？快走吧！”

赵驼子和苦伢子一时间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