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偶像“塌房”写成严肃文学是否可能

记者 | 潘文捷
编辑 | 黄月

2021年，21岁的日本大学生作家宇佐见铃凭借《偶像失格》获得了芥川奖，而宇佐见铃是如何以一本探讨流行文化的小说拿下这个纯文学奖项的？

日前，在“应援文化的代际碰撞——《偶像失格》共读活动”上，本书中文版译者千早和作家btr一起探讨了这部小说成功的秘密。千早谈到，芥川奖旨在鼓励新人作家，也希望作品可以反映当下的社会现象。追星的题材非常吸引人，此前却罕有人将其写成文学作品。

千早说，《偶像失格》的日文原标题分成了两个部分，「推し」（oshi）和「燃ゆ」（moyu）。直译过来，前半部分是偶像，用粉圈的称呼也可以叫作“我推”“我担”，意思是某个粉丝最支持的那一个人，也就是“本命”。这个词没有那么普及，多为年轻人使用，是一个比较新兴的词，后半段「燃ゆ」燃烧起来则是一个古语。作者在标题中就设置了一种新老碰撞，“这也是这本书的一个基调，它用纯文学的文笔去描写比较新的文化现象。”

偶像是什么？千早认为，对粉丝个人而言，偶像是能够产生精神上共鸣的理想投射；广义说，偶像是一个时代里最光鲜亮丽的人，他们代表了一个时代的审美文化和精神需求。同时，大众会从自己的角度去解读和关注偶像，一些解读可能会完全偏离偶像本人，但偶像没有办法完全与之撇清关系，所以，“偶像是他们本人还有大众对他们注解的结合体。”

在这种情况下，偶像失格又意味着什么呢？btr谈到，《下落不明》的歌词中有“红馆之中/满天偶像/殒落在生活里”这样的句子，《偶像失格》里也有类似的语句——“偶像变成了人”。粉丝原本没有把偶像当成人，但因某个瞬间或某个情境，偶像恢复成人，这种顿悟也是一种幻灭。在《偶像失格》中，主人公明里原本不是很想跟偶像近距离接触，追星“有点类似于某种形而上的单恋或网恋”。在btr看来，“偶像失格”这个词的有趣之处在于，正是“失格”这件事情，使我们意识到偶像也是个人。

btr谈到，如今资讯发达，偶像“塌房”和“失格”的风险更高了。千早也观察到，在过去追星更多是单方面接收偶像资讯，粉丝发声渠道很少，而现在发声渠道更多，新闻发酵的速度也更快了。如今偶像走红的渠道多元丰富，普通人也都有了展示自己的平台，“谁都有可能成为广义上的偶像”。种种变化，都使得偶像更容易“失格”。

在《偶像失格》一书的开始，作者写道：“我的偶像爆出了负面新闻。听说他殴打了粉丝，但具体情况还无从得知。”btr由这个开头出发，进行了一番畅想。从偶像打粉丝事件开始，如果是一部中国作家写的小说，之后的展开会是这样的：作者会详细描述偶像是怎么打的，随着信息不断增加，会有一次反转，发现这其实是粉丝的错，接着还会有一层反转……总之，中国小说作者在处理这类题材时倾向于强调戏剧性，制造多重反转。而如果这是一本法国小说，偶像打人的开头可能通往一个道德故事，放入一个更为广阔的文化语境中探讨。

而宇佐见铃的写法“非常出人意料”，她没有详细写打人一事，读者甚至到结尾也不知道偶像为什么要打粉丝。在这本书中，偶像打人这件事不重要，小说关注点“更多的是朝内的”。btr认为，“偶像失格”这件事情更多像一面镜子，反映了明里更内心的东西。“整本书规避了一些戏剧性或道德评判的东西，反而把触角伸向自己的内部。”

在btr看来，《偶像失格》处理的是偶像这个新的现象，但“文本有一种内心独白的质地”。他看到作者采取了两个视角。明里为了应援偶像，想要看见偶像眼中的世界——她想知道偶像看待世界的方式、感受的方式、回应的方式。她喜欢去解读偶像说的每一句话，写了很多本笔记，每次有新的视频材料出来后，明里会不断拉动进度条进行记录，还会对这些话进行解读，写在自己的博客上。到后来偶像站到台上时，她就已经知道偶像要讲出什么话。甚至当偶像决定退出娱乐圈时，她也感到“他所说的话太贴近我的设想，我根本不觉得惊讶”。这意味着她知道偶像的运作机制是怎样的，当然，读者也跟着她进行了深入了解。

“这本书对追星文化的讲述是非常全面的。”btr谈到，《偶像失格》既谈到同伴为什么追星、怎么追星，包括如何买唱片给偶像投票、用偶像的生日作为自己的密码、如何使用应援色等，对应援文化的描述非常全面丰富。

另一个视角则是主人公的内部视角。btr发现《偶像失格》里有好多对声音的设计，比如写到明里在日料店打工，作者通过各种声音来描述她慌乱的情绪。“如果这是一部电影，一定有一段不是在拍女主人公，而是拍女主人公看见、听见的东西，”制造一种模糊的、真假难辨的气氛。

btr在阅读《偶像失格》时经常把自己代入明里的角色，“这种感受方式可能是这本书里最有趣的地方。”所有出场的人物和场所，包括姐姐、妈妈、外婆，包括家庭、学校、打工场所，更多是作为女主人公的某种镜像出现，这些社会关系被描绘得“像有一个高低错落的镜厅”，映射了人物的自我。这也使得这部小说和一般的青春文学——更多是纯粹地讲自我感受——有所区别。

btr还认为这本书具有下一代人写作的特点。比如明里在形容另一个女孩子时，说她的笑容“像表情包一样”。表情包本来就是模拟人的表情而存在的，这个比喻却反了过来，就好像我们在说“今天的天像电脑壁纸那么蓝”一样。在另一处，作者谈到人很多时说“人像复制粘贴一样多”，这反映出了我们日常经验的变化，如今网络世界才是新的自然。“以前的人不会想出这样的比喻，这可能是下一代写作者的一个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