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极端天气频发，四川缺电问题如何破解？

记者 | 席菁华
编辑 | 张慧

极端高温持续，多个大型水库电站逼近死水位，水电减发五成，四川省的缺电问题还在继续。

因遭遇历史同期最极端高温、最少降雨量、最高电力负荷，四川电力供需由高峰时期电力“紧缺”，转变为全天电力电量“双缺”，电力保供进入最严峻时刻。

为保障民生用电需求，四川省启动了需求侧响应，进行有序用电，采取主动错避峰等措施。但持续高温使得高峰时刻拉长，仍无法堵住电力缺口。为避免电网持续承受超载、重载压力引发大面积停电，工业企业无奈停产，部分居民生活也受到波及。

四川是全国最大的水电开发省，水电装机和发电量在全省占比达80%。往年电力存在很明显的“丰余枯缺”，即丰水期富余、枯水期缺电。

往年丰水期，四川省面临最大的压力是弃水弃电，因此近年一直在积极采取措施促进消纳，包括大力推动水电消纳产业示范区建设，引入了电解铝、大数据、多晶硅等绿色高载能产业；建设特高压线路，提高水电外送能力等。

经过这几年的发展，四川省内用电负荷高速增长，“丰余枯缺”的用电的结构也在发生改变。

四川电力交易中心编制的《2021年四川电力市场运营报告》曾提出，四川未来几年电力需求将呈稳步上升趋势，电力供需形势将由“丰余枯缺”加快向“丰枯均缺”转变。

在今年来水严重不足的情况下，四川发电能力断崖式下降，用电结构性矛盾开始加剧。

据《四川日报》报道，目前四川天然来水电量由同期约9亿千瓦时下降至目前约4.5亿千瓦时，降幅达50%，且以日均2%的速度持续下降。

国网四川省电力公司电力调度控制中心副总工程师周剑表示，目前，猴子岩、长河坝等主力水库已经见底，供需缺口还在持续扩大，“这种情况前所未有。”

与此同时，高温天气叠加经济发展，四川省用电量大增。据中电联数据，今年1-7月，四川省全社会用电量增速为8.5%，为全国第四个增速最快的省份。

四川为西电东送基地，外送合同仍需在汛期执行，也进一步加剧了四川电力供需紧张形势。

据中电联数据，今年1-6月，四川送出电力700亿千瓦时，同比增长66.3%，占全国各省送出电力7662亿千瓦时的9.14%。

高温还在持续。根据中央气象台预报，至8月26日，四川盆地等地仍有持续性高温天气，最高气温可达35℃至38℃，局地可超过40℃。

为保供电，四川省加大了火电、光伏、风电等其他电源的发电计划，同时促进火电存煤。截至8月13日，四川全网存煤215万吨，同比增长超两倍。

但火电出力提升受限于装机规模。据国网四川电力数据，截至2021年10月，四川省电力装机超过1亿千瓦，其中水电装机8596.79万千瓦，火电装机不到2000万千瓦。

电网也在发挥互济作用。国家电网提出，将发挥大电网资源配置作用，组织跨区跨省余缺互济，最大限度支援川渝地区电力供应。同时，增大水电留川规模，大幅削减四川低谷年度外送计划电力。

但组织省外电力支援难度正在增大。据川观新闻，目前四川跨省跨区所有通道已最大化利用、全部满载运行。

《科技日报》援引国家气候中心首席预报员陈丽娟观点称，今年高温天气开始早、结束晚、持续时间长，这种特征在未来可能会越来越显著。

四川省是国内光伏和半导体硅片第二大产能地，同时是国内锂电上下游产业聚集区，锂盐、正极材料、负极材料在全国均占据较大份额，还布局了动力电池产业，长时间的工业用电受限将对产业链形成影响。

若高温热浪的极端天气成为常态，四川省该如何避免电力缺口的出现？

“中国水电装机量高，但是调节能力不足，河流库容系数只有0.3多，相当于国内的水库只能存住三成多的全年净流量，这影响了水资源的调控能力。”中国水力发电工程学会原副秘书长张博庭对界面新闻，欧洲的库容系数达0.9以上，美国为0.66。

2021年末，四川水电装机容量8947万千瓦，具有可调节的发电装机仅为四分之一，其余大多为不具备调节能力的径流式水电站，发电能力完全依靠来水，有多少水发多少电，没有水就缺电。

张博庭表示，要避免四川省今后出现电力缺口，关键之一是要优化水电结构，做好常规水电，加速建设具备调节能力的龙头水库，以此改善水电站的调节能力。

张博庭认为，水电与抽水蓄能在调峰调频上具备天然的优势。具备调节能力的水电站，可以承担稳定调节调峰作用；抽水蓄能则可以双向调节，能够解决未来大量新能源入网问题。

华北电力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教授袁家海也对界面新闻表示，抽水蓄能和龙头水电站的调节能力，需要更好的发挥作用。

华北电力大学能源互联网研究中心主任曾鸣则认为，应对整个电源结构进行调整。

“水电和风光进行互补，再通过增加燃煤调峰电站，建设包括火电在内的多能互补，并尽快启动辅助服务市场，可以保障能源的可靠供应。”曾鸣称。

四川现在面临的电力挑战，未来其他省份也可能遇到。袁家海认为，此次极端天气下的四川电力形势，是对未来新型电力系统的一个预演。

为实现“双碳”目标，中国正在构建以新能源为主体的新型电力系统。这一系统的生产和消费双侧都具有不稳定性。

“电源侧的风电和光伏随机波动性大，水电调节能力不足，受来水影响大。在消费侧，未来电力负荷越来越向三产和居民用电转移，随机性也变强。若极端天气频繁发生，保证电力系统双侧平衡是一个非常大的挑战。”袁家海称。

袁家海表示，若通过安装电化学储能应对极端天气中出现的短期电力尖峰，将带来高成本，且在当前负荷持续尖峰的情况下，面临无电可蓄的局面。比较稳妥保险的做法为继续上马常规电源，发挥电源侧的调节能力，提高电源侧的稳定性，但“双碳”目标下，煤电机组大量建设的空间有限。

他认为，四川省天然气资源丰富，可以考虑适当建设天然气发电项目，提高调峰能力。四川省还具有丰富的生物质资源，可以安装生物质机组。

中长期看，随着风电、光伏价格越来越便宜，通过风光制氢可以在电源侧补充调控电源。未来随着动力电池技术的发展，可以在一定程度解决电网日内或更长时间的波动问题，并实现电力储存。

袁家海还表示，办公大楼等公共建设，有大量的节能改造空间；随着电动汽车的渗透率越来越高，可以成为电网侧的灵活性资源。此外，今后电网的联络线要实现更加频繁地双向送电，电网互济的能力要更加充分地发挥。

除电源结构优化外，四川省的工业化发展路径及产业用电结构也需相应调整。

因此前饱受丰水期弃水困扰，四川近年利用电价优势招商引资，吸引了一大批高耗能产业入驻，以消化盈余水电。

2014年，四川省工业增速放缓，工业用电量增速下降，四川采用销价补贴等手段扩大用电内需，对电解铝企业给予了优惠电价支持。彼时，四川省经信委表示，在丰水期给予电解铝企业电价补贴是消纳水电资源的一种手段，是一种平衡方式。

2019年，四川省发文称，对符合国家产业政策、环保政策和节能减排政策的电解铝、多晶硅、大数据、新型电池、电解氢等纳入精准电价政策支持范围。重点支持乐山多晶硅、广元电解铝、雅安大数据、遂宁锂电、攀西钒钛等发展。

四川省还建设了水电消纳产业示范区，多个虚拟货币挖矿企业通过地方政府招商引资入驻其中，四川也成为“世界比特币挖矿的矿都”。

这些产业在加快四川经济发展的同时，大幅提升了用电量。2020年，四川省全社会用电量2865.2亿千瓦时，同比增长8.7%，增速居国家电网供电区域内第一；2021年，四川省全社会用电量3274.81亿千瓦时，同比增长14.3%，超过全国10.3%的平均增速。

四川省预计，其2025年全社会用电量3700亿千瓦时，最大用电负荷7100万千瓦，“十四五”期间年均增速分别为5.2%、5.6%。

面对新形势，四川省已开始做出相应调整。四川省经信厅印发的《四川省“十四五”工业绿色发展规划》显示，到2025年，四川规模以上工业单位增加值能耗下降14%，钢铁、电解铝、水泥等重点行业达到标杆水平等产能比例超过30%。

上述规划要求，遏制高耗能高排放低水平项目盲目发展，培育电子信息等具有国际竞争力的制造业集群，鼓励氢能、生物燃料等替代能源在钢铁、水泥、化工等行业的应用等。

《2021年四川电力市场运营报告》指出，四川还应全力争取外购西北电量，应密切关注陕西、甘肃、宁夏等西北各省电力供需形势变化，及时开展月度电量增购，深挖输电通道剩余能力，拓展西北绕道青豫、陕武等通道送四川空间。

按照《四川省“十四五”能源发展规划》，到2025年，四川全省能源保障能力将稳步增强，能源综合生产能力约2.57亿吨标准煤。

水电扮演关键角色的同时，将大力发展风电、光伏。 预计到2025年底，四川电力装机总量达1.5亿千瓦左右，其中水电装机容量1.05亿千瓦左右，占比70%，风光装机规模达2000万千瓦以上。

其中包括建设金沙江上游、金沙江下游、雅砻江流域、大渡河中上游四个风光水一体化可再生能源综合开发基地。水风光大基地的建设，可以增加枯水期发电量，平滑新能源出力曲线，且减少调峰弃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