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青岛里院华丽转身 藏有商界传奇——海泊路曾是鞋业、商业一条街 今日成街里“鲍”藏

□文/图 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张文艳（老照片除外）

连绵阴雨，为大鲍岛老街区增添了“湿”意。

海泊路，告别了曾经商号林立的喧嚣，取而代之的，是以酒水咖啡为主的休闲驿站。档案翻过，百年悠悠，当黑白照片变成彩色照片后，那种涤荡在岁月中的过往，显得愈加明亮而清晰。走访街区，查询档案，采访专家，寻觅有关海泊路、有关里院的点滴记录，是为还原，更是为记忆。

穿越时光

海泊路上的商业格局

海泊路，一条以海泊河命名的道路，坐落大鲍岛街区，正在发生着巨变。

与聊城路交叉口，墙面上醒目的“海泊路”三个字，略显沧桑。它见证了老字号的兴衰，也见证了老街的巨变。

走进海泊路，两旁绿网林立，老楼正在整修中。即便是在雨天，工人们仍在坚持忙碌。过了济宁路，修缮一新的街道，让人眼前一亮。

因为单位旧址在潍县路的缘故，记不清有多少次在海泊路上行走。吃饭，逛街，随便迈入哪个里院与居民聊会天。那时的海泊路生活气息浓厚，中午时分，炊烟袅绕，饭菜飘香。只是，百岁老楼显出苍老的面容，挤占了各个角落的自搭建筑让里院杂繁凌乱。

翻看海泊路的档案，赫然发现，这里原来曾是繁荣的商业街。

德国侵占青岛后，将城市发展规划进行了区分：欧人区和华人区。大鲍岛区的华人生活区里，以山东街也就是今日的中山路北段为界，分为两个部分，中山路西侧的道路以华北地区的省份和城市命名，如天津街、保定街与直隶街（河北路）等。东侧则以青岛地名和附近县城的名称命名，如沧口街、黄岛街、潍县街、芝罘街等。这些道路的命名，也与大鲍岛本土化的商业与生活特征紧密联系在了一起。来自周边的即墨、平度、胶州、黄县、潍县等地的本省商人，构成了青岛华人商业三大群体之一（《大鲍岛》）。也许，在带有家乡名称的道路上开店，更有亲切感。

街里是老青岛人送给市中心的雅号，而所谓的街里，就是以大鲍岛为核心，以中山路为龙骨的商圈。“人口五方杂处，语言五花八门，江浙商人的精明干练，广东商人的豁达开放，胶东商人的勤俭耐劳，在这块商业舞台日日上演，剧目不同，长短不一，有亏有赚，有悲有喜”（《大鲍岛》）。

来自五湖四海的生意人，聚集在海泊路上，选取自家特色商品，开门营业。

1号春盛德，谭祖忠的杂粮粉铺；2号太公园，徐光仁的火烧铺；10号是石景周的振东烧锅；20号是宋鸿宝的国华玻璃店；23号是青岛市油漆粉刷业公会；31号南洋大药房等等，各种杂货不一而足。这些店铺中，最为集中的，当属鞋店。47号王兆詠开的华丰泰，64号天兴顺靴鞋店，66号福聚兴合记布鞋店，69号胡德润和王世华、郭星三合开的三星鞋店，还有72号明星鞋庄，73号丽履靴厂、三进鞋庄，76号新成鞋店锦记，78号张星华开的时新号鞋庄，93号裕祥顺鞋商等等。

所以，海泊路有“鞋业一条街”的美名。据徐洋撰文称：“海泊路集南北各方鞋型为一条街，店铺达30余家。其中，南方鞋型店有三星、三进、明星、履利等。经营者多为上海人、宁波人。他们的生产管理科学，分工明确，从做鞋、成品、检验、销售为一条龙。而众多的北方鞋型店有福兴祥、福聚泰、美华号，一家挨一家。许多店家都服务周到，量脚定做，送鞋上门，常年赊销，年节结算。”

青岛的皮鞋质量上乘，全国闻名。青岛解放后，原来的作坊式的鞋店合并成为皮鞋厂和布鞋厂，海泊路上有布鞋厂和刺绣厂门市部，其余鞋店成了加工车间，曾大量向国外出口，很受欢迎。

值得一提的是，一栋栋商住一体的综合体，周边集中了华德泰百货店、洪兴德绸布百货店、泉祥茶庄、玉春酒楼等商号，还散落着吕贵珍、仲学孔、于东甫等历史名人故居。

里院往事

商住两用，一站购齐

海泊路上，里院的存在，为这条路带来了许多中西合璧的建筑韵味。

24号北裕兴里，如今是一座酒窖。与其他的里院不同，清水灰砖，碧窗橙光，营造出独有的意境。二楼则是红瓦黄墙，与周围建筑风格统一。进入门洞，两位游客正在躲雨。她们是来参观里院展览馆的，因正值中午，未能如愿。院内，桌椅整齐地排列着。继续前行，又是一个院落。原来北裕兴里是个套院，是青岛里院布局中的特色院落。

里院取名有讲究

里院，是青岛地域性传统民居的建筑形式，既不同于北京的“四合院”，也不像上海的“弄”，西式洋楼与中式四合院巧妙结合，为老青岛人提供了避风挡雨的居所，更是青岛历史的见证。走入藏在海泊路35号鸿升楼背后的里院展览馆，这里展示了里院的形态和街区改造的思路。

“这个院子是泉祥茶庄的仓库”，展览馆的工作人员介绍说。青岛的里院形态不一，俯视院落，会看到“口”“日”“田”“回”“目”等字形或多边形，上附横瓦，门窗基本都开在一侧。这种院落通常为两到三层，大一点的加盖到四五层。一层邻街，房屋面积大，多用来开店铺；楼上大多是十几个平方米的单间，用以居住，是当年典型的“商住两用房”。每层楼的水龙头和厕所是共享的，所以，一大早排长队上厕所的画面是里院百姓脑海里深刻的记忆。

青岛的里院从上世纪初开始建设雏形，二三十年后，更多的里院出现。根据1933年青岛市社会局统计，当时全市的“里院”有506处，房间16701间，住户达10669家。

查看老档案，发现青岛的里院名称都很有讲究。在海泊路上，就有立德里、介寿里、泰福里、三多里等里院名称。半岛全媒体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里院的名字大多都有出处，有出自《诗经》《道德经》的，有出自《左传》的。

海泊路23号的立德里正在整修中，墙面已经挂上了“身份牌”，里院始建于1909年，上世纪30年代重建。在牌子上，我们可以看到“立德”语出《左传》：“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42号介寿里，名称则出自《诗经》《豳风·七月》：“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以此春酒，以介眉寿”。寓意祈求长寿，十分吉祥。

有钱不出广兴里

海泊路63号，是青岛最出名的里院之一，也是上街里改造较早的里院。

每次逛老城区，必去广兴里。回忆改造前，院子里堆满的建筑印象特别深刻。十几年前，就经常到广兴里转转，夹缝中，忙碌的市民来回穿梭，不知是谁家的小狗在脚边蹦来蹦去。不时地，遇到写生的中学生，多数来自十七中，在广兴里勾画岁月的痕迹。

留在记忆里的，是二楼的阳光，透过暗红的栏杆，照射在居民斑驳的窗户上。拐角处，总有一两位老人，坐在柔和的阳光下聊天……

近日再去，画面已被空旷替代，这才发现，原来广兴里真正的模样是有个大院的，所以才印证了青岛文史专家们讲述的露天电影放映盛况。

广兴里坐落在海泊路、高密路、易州路、博山路之间，成口字形，它的出现，与粤商代表、广东香山人古成章有关。古成章到达青岛的时间很早，是商人的敏感让他看中了青岛的商机。1901年，他出资在博山路兴建了一座两层的商业大楼，请来了德国建设师进行设计。“当时的土地买卖正在进行，外来的商人购买空地投资，广兴里（前身）兴建时周边的建筑应该还不多”，青岛文史学者王栋先生说。10年的时间里，商业大楼都作为商业网点兼宿舍，较为孤独地存在于博山路上。直到1912年，古成章将土地连同楼房，一起出售给了周宝山，才步入了全新的阶段。三江会馆第一任会长周宝山看中的是土地，在购得房产和地块后，利用两年的时间，在其他三面（海泊路、易州路、高密路）临街建起了两层楼房，风格基本统一，四面合围，形成大院式建筑。

广兴里还有一个名字，叫积庆里，在建设之初，可是与劈柴院、台东商业市场并称的老青岛三大市场之一。里内有三排商业摊棚，经营百货、布匹、绸缎，价格比大商店便宜。院里有一家光陆电影院，因为台东镇还有一家光陆戏院比这里大，一般把这里叫“小光陆”，是一家三轮影院。另外，还有聚仙、玉顺等几家茶社，演出曲艺和戏曲清唱。和当今的综合商场一样，广兴里与周边商业网点集中了购物、餐饮、娱乐、沐浴，互相带动，十分繁荣。

翻看广兴里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档案，可以找到福和栈客栈的记录，以及仁聚制糖厂、清雅制糖厂、独一社等三家糖果店的记载，还有德祥号铜铁杂货铺和政兴源布庄等。另外还有说书场、茶楼等。所以，街头巷尾流传着“有钱不用出里院”的说法。

似乎同样是看中了空旷的大院，不少饭店、商铺都向政府部门提出了加装栅栏、摊位的申请，这恐怕为日后加盖院内建筑提供了历史渊源。

而今，旧日的杂乱已然不见。连同生活的气息，一起消失在了广兴里。院内，成为了青岛工业设计创新中心，院外的网点，则是文艺青年闲暇时光爱来的打卡地点。广兴里，与时代同行，重新诠释着上街里的概念。

孟家大院

缔造孟氏商业传奇

海泊路上，处处可以看到孟家大院的踪影。

35号鸿升楼，中西合璧的里院建筑，原系章丘孟氏家族产业——孟家大院的一部分，以孟氏“祥”字号企业创始人孟鸿升命名。约建于1905年，20世纪30年代中期重建。

37号，始建于1904年，为典型的里院建筑，原为山东章丘旧军孟氏家族的产业。孟氏家族的代表人物、孟子后人瑞蚨祥掌门人孟洛川，“以德为本，以义为先，以义致利”，其祥字号遍布全国，开创了股权激励和连锁经营的先河。中华人民共和国开国大典上，天安门广场升起的第一面五星红旗就是由瑞蚨祥制作。

43号蚨字楼，原系章丘孟氏家族的“蚨”字产业，故称之为“蚨字楼”，为孟家大院的一部分。始建于1905年，20世纪20年代重建，中国建筑师张遇平设计。

这些挂牌都记录着“章丘孟氏家族”的字样。

章丘文史专家翟伯成先生说，中国近代史上，孟氏家族乃是名扬海右、声誉齐鲁的豪门望族，也是富甲一方、货通中外的伟商巨贾，素有“八大祥”之美誉；而孟氏家族的代表人物就是孟洛川，当时报界皆称孟洛川为“金融巨头”，“山西康百万，山东袁子兰，两个财神爷，抵不过一个孟洛川。”

1904年，孟氏家族赶来开拓这处新的市场。在胶州路与海泊路购买了大片土地，建起传统的里院式建筑群。海泊路37号和海泊路35号以及位于胶州路和芝罘路路口的瑞蚨祥旧址，代表了大鲍岛街区早期的典型建筑布局方式。

孟氏家族在青岛主要开设了谦祥益、瑞蚨祥、泉祥茶庄三家商店。其中谦祥益、瑞蚨祥是中国人最早在青岛开办的大型商店中的两个，都是零售兼批发。祥字号有自己的一整套经营方式，它们为保持“老字号”的信誉始终以“货真价实”为经营思想，所以，旧中国的老百姓到祥字号购物觉得放心。谦祥益与瑞蚨祥都是以经营绸布呢绒为主兼营百货，在销售方面，将顾客分为普通市民与达官贵族两大类。对待普通市民，除保证货真、无伪劣外，标榜“童叟无欺，言不二价”，实行“薄利多销”的经营方针，由于信誉好，因此顾客很多。对待达官贵人，以优质服务达到多获利润的效果，价虽高，却让顾客买个高兴、称心。辛亥革命后，一大批清室王公贵族与高官厚吏来到青岛，太太老爷买衣料，店里还派人送货上门供选择。对到店的顾客，让到后堂，由小伙计送茶送烟，再把货取来，一一挑选。选中的货，如是自用，当场包装；如果是送人的礼品，由顾客留下地址，店里派人送去。

可谓经营有方，很受欢迎。

走入蚨字楼，感受“洛川家美术馆”的风情。院落不大，两层楼高，绿植遍布，一如层次鲜明的花园。玉簪花开正艳，白鸥挂件迎客，拉动拉线，展翅摇动，引起一个孩童的惊呼：“妈妈快看，它飞起来了！”

曾经风靡青岛的商业巨头，被咖啡馆和美术馆替代，人声鼎沸在岁月中渐行渐远，百姓的烟火气伴随着搬迁而消失。雨中登楼，水声阵阵，时间似乎有意放缓了脚步，若不是房檐上的时钟提醒，恐怕早已忘却晨昏，忽略流年。

旧案记载

老报里的悲欢离合

有人居住的地方，就有锅碗瓢盆，喜怒哀乐。

尤其是海泊路的里院里，杂居着三六九等的人们。里院分为里和院，住在“里”的，多是旧青岛各机关的小职员、下级军官、公路铁路员工以及勤务人员、小商贩、教职员工、小手工业者、产业工人、人力车夫等。“院”里，主要是下层市民的居住所，职业大多数是码头扛大包、赶海、卸盐、捡破烂、拾煤核、拉大车、沿街叫卖、剃头匠以及各种小工匠等。

除了火灾等意外事件，发生在里院里的，商号里的，还有各种突发新闻事件。

1947年7月30日，刊载于《平民报》上的一则《紧要声明》，背后就是当时驻扎在青岛的美军横行跋扈的罪证。1945年10月11日至12日，美国海军陆战队第六师的2个团及7个直属营共2.7万余人，在司令谢勃尔的率领下来到青岛，借口是帮助维持治安。借以控制中国以及亚太地区。翻看青岛老报纸，美军在青岛犯了累累罪行，尤其是开车横冲直撞，导致不少市民丧生于车轮之下。

“鄙人咸明义妻子咸徐氏被美军撞毙，赔偿美金一千一百五十一元，合法币一千三百八十一万二千元，除安葬费五百八十万元，余洋七百九十万存于海泊路三进鞋庄经理王金慧处，以便供给遗子教养费。高唐路6号咸明义启”。这则声明，就是一则车祸悲剧。

另外，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海泊路还发生过两起枪案，一起是持枪抢劫的罪犯，一起是因为个人感情纠纷带来的惨案。

《青岛公报》1948年2月3日刊发了新闻《海泊路上枪声响》，案件地点是海泊路42号介寿里楼上19户，死者王香兰，伤者王刘氏，嫌疑男子为学生打扮，案件的原因与感情纠纷有关。报道称王香兰疑为暗娼，“1日中午该客曾去访王，临去留洋七万元，当晚又至该处，欲约香兰出游，并予洋4万元，王刘氏及香兰有不满之状，双方遂生口角，谁料该客突掏手枪一支，将王刘氏一枪击倒，香兰阻拦未及，该客又发一枪，亦应声而倒”。警方后来抓到了嫌疑犯，并进行审讯……

无论悲欢，都已过去。现在的海泊路成为上街里街区的示范道路，成为休闲集散地。一路上，遇到多位来旅游的年轻女孩，她们拉着行李箱，冒雨拍照，“这里挺漂亮的，细节设计很巧妙，颜色搭配得也好。只是好多地方还在建，相信建好了会更美”，一位来自山西的女孩对半岛全媒体记者说。

是的，无论对于老青岛人还是游客来说，如今的海泊路都是全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