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正式写一写我住院期间的同房病友。文章少见地长,因为实在是增长了见识。
事先声明,本文不存在任何夸张,完全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也不存在任何性别歧视、身材歧视、年龄歧视、职业歧视、财富歧视等一切歧视。
上个月我因为脚疼去看医生,结果骨头有点问题,需要做手术,具体请见一个人去做了手术。本来我生猛地建议早上手术,下午回家,可惜被医生温和地拒绝了。医院自有一套程序,不可能一入院就直接进手术室,而且全麻以后再怎么都需要留院观察。
因为是住院,而且只有一个晚上,我只收拾了一点洗漱用品和一套替换衣服。秉承坚决不打无把握战的原则,还上网查了住院攻略。知道要穿病号服,所以连睡衣都没带。
病房就在护士站斜对面,护士领我进去的时候,我是吃了一惊的。眼见一个穿着吊带、热裤,披散着一头乱发的肥胖中年妇女卖力地踢腿,很难保持镇定。
而且房间实在是太乱了。靠墙一个巨大的行李箱,地上乱扔着六七双鞋,一张床没叠被子,另一张床上放着杂物。目所能及的地方都充斥着各种私人用品,一时之间我很难看出自己是否还能有立锥之地。
护士指指里面的床位,告诉丝毫没停止拉伸运动的大姐“她要住在这里。”大姐明显愣了一下,有种好好的私人领地被侵占的犹豫,终于大度地挥挥手“没事,那住吧。”
大姐慢慢地收拾了我这边的东西,包括床上的几件衣服和拍的片子,床头插座上的充电器,床头柜里的一个大塑料袋。然后……继续运动。
大概是出了不少汗,她毫不避讳地脱光了衣服,经过我的床位,进了卫生间。
出来的时候见我已经换了病号服,大姐很是惊讶“我才不要穿,太粗硬了,皮肤受不了。”
我皮糙肉厚的人设就这么支棱起来了。
这时她的外卖到了,大姐开始砰砰地磕鸡蛋,呼噜呼噜喝粥,见我只是默默地喝了几口水,实在是可怜,递给我一个鸡蛋“给你吃吧。”手术前不能进食,所以我摇头。被拒绝的大姐很不开心,后面的两顿饭再也没有恩赐我。
早饭后查房医生来了,大姐摇曳生姿地迎上去,表明自己手术后要继续多住几天,因为“要休养,为了安全。”但坚持住院的同时反复强调“其实我根本不想住,我家条件比这儿好多了,八星级宾馆标准!”
查房医生嘴很甜地唤声姐姐,为难道“我们床位很紧张……”
大姐顿时甩了脸子“我提个意见,你们的称呼有问题。叫什么姐姐?昨天还有人叫我阿姨,真是俗气得不得了。我生平只有一个称呼,那就是‘J律师’,你明白吗?”
大姐,您的床头牌清清楚楚写着57岁,叫姐姐很辱没您吗?
可是查房医生好脾气地连连点头“好的,J律师,您说得很对。”然后落荒而逃。
J律师骄傲地回过头来问我“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这时因为已经非常不喜欢这个人了,所以定定地看着她,慢慢回答“没,工,作。”J律师震惊地做了一个撇开一切的手势,宽宏地饶恕了无知妇孺“那没事了。”自顾自去用电话看连续剧,声音很大地外放。
我忍了一会,问她能不能戴耳机,她说没有耳机,然而很体贴地表示可以“开小一格。”
J律师规矩很多,不准开灯,因为躺着刺眼睛,门必须开着,因为房间太小,她觉得气闷;但也不能开太大,因为她需要隐私。
晚上要手术前,护士要求我们换上手术服,且不能穿任何内衣裤。J律师愤怒而震惊,冲到护士台高声理论,整个走廊都回荡着她的雄辩“这样太不卫生了,你明白吗?”然而显然以败诉告终,因为她愤愤然回来再一次当着我的面脱了……脱了……了……
我趁她先去手术室,抓紧时间冲了个凉,刚编好辫子,就也被叫走了。
等我回来时J律师已经躺稳,见有人进来,马上开始哼哼唧唧地抱怨自己多么痛苦,吐得多么难受。看来三顿饭真的没有白吃。
因为我的血压过低心率过缓,所以监测仪器不停报警。J律师不胜其烦,勇猛地支撑起上身,高声呼叫“护士护士护士”。然后给我做出了榜样,告诉护士“我身体好得很,不需要监测,给我都拔了。”
护士拗不过,只好把仪器撤走。不久J律师又开始高声呼叫“护士护士护士”,我告诉她“你不用这样喊,床头有个呼叫器。”J律师不愧是律师,辩论上瘾,立刻说“我怎么知道,我从来没住过院。”
护士问“阿姨你又怎么了?”J律师此时没有精神批判该称呼的伧俗,只是要求吸氧,因为“我们律师平时都吸氧,这时候更应该吸点儿。”
第二天早上医生来查房,J律师娇喊着“太疼了啊,真的太疼了。”看来律师酒量应该很大,麻药劲这么快就过了。
医生耐心地安抚了一会,开始教我们康复动作,用手摇晃脚趾和脚板,被动运动避免血栓。J律师向后一躺“你帮我做吧。”医生是真的耐心,好声好气地劝“你要学啊,回家也要自己做的。”J律师咯咯地笑起来,调皮地说“你帮我,我就可以偷懒了啊。”
医生走后,J律师开始一边掰脚趾一边讲电话“喂,是XX家政吗?我要找个阿姨……对,我家很大很干净,什么事都不用做,就是帮我浇浇花……主要我脚不方便……我家阿Quei(阿桂还是阿贵呢?我无从知晓,照英国流行的拼法写他为阿Quei,略作阿Q)回老家了,不然不用重新请人的呀。我家阿Q很能干的……我要年轻利落的……5000就5000,钱不是问题……好,我加你微信……”
护工进来打扫卫生的时候,J律师开始把她指挥得团团转。
“把柜子里的红色皮包拿出来……没有?哦对,在下面那个有锁的柜子。主要我有很多首饰……”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都锁起来了。”
“帮我把这个烧水壶装上水……饮水机?饮水机的水怎么能喝!我这个壶4000多,烧出来的水非常好,等下你过来,我给你一杯。”
“来,你过来看我选了几双平底鞋,女学生穿的,都才几百元……以后不能穿高跟鞋了……”指指地上的鞋“我这些鞋都是十几厘米的跟,很贵,四五千一双的。”
“我出院前你过来帮我收拾东西,我教你。然后你把我送上车……我的车没开来,太大了,这里不好停……只能打车……你帮我,我给你20元。”
这是5000块的阿姨没谈妥啊。
我本以为儿子来接我的时候,J律师会继续像逮住一切人一样逮住他聊天或卖弄。不料被儿子惊人的青春和帅气所震慑,直到我们走,J律师居然一点声音都没有。没有聊天,没有讲电话,没有追剧,甚至没有窸窸窣窣。
后来想了想,或许我厌恶她的同时她应该更厌弃我,毕竟我是一个不讲究、没工作、没文化、吃不起饭、不会聊天的人。这样的我生出来的儿子,当然更不值得理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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