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岛作战-大本营派遣参谋的苦恼（四）

　　写在前面的话：本文原刊载于潮书房光人社NF文库「撤退・ガダルカナル・コロンバンガラ・キスカ」全文略有删节，2022年7月30日首次发表于“战史编译”公众号，如需转载请注明出处，文章仅作为学习交流之用，不代表译者认同其原文观点。

　　原大本营·十七军参谋 旧日本陆军少佐 山本筑郎自述

　　我历来就一贯认为海上作战，应完全以飞机为主，大舰巨炮和陆军的作用几乎等同于无，如今的现状令我更加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预计第十七军今后的作战将会极其艰苦，一旦情况有变，战局甚至有骤然崩溃的危险。

　　我作为大本营派遣参谋向远在东京的服部作战课长拍发了自己到任以来的第一封电报。

　　电文的内容大致如下：

　　“如今瓜岛以及布纳方面均已处于敌航空势力范围之内，补给极其困难。今后陆海军作战当以航空作战为第一优先，眼下当务之急是研究制定相关对策，若无法满足，十七军的瓜岛夺回作战以及南海支队的战斗将会陷入极其困难的境地，一旦情况有变，恐有招来致命后果的危险。”

　　内容是相当消极、悲观的。当然，在内容方面并未与十七军的首脑进行过任何的沟通，电文是我出于派遣参谋的责任自作主张拍发的。对此，东京方面的评价似乎是“看来山本这个家伙已经在前线迷失了自我，失去了判断能力了”—这是后来传到我耳朵里的。

　　虽然经过陆大的学习以及战史的教育，我知道被派遣到作战第一线的幕僚的任何一言一行，都需要经过极为慎重的考虑，但是像如今这种远隔重洋的陆军孤岛作战，与我们日本军队以往在日清、日俄战争以及现在在中国战场上所遇到的情况完全不同。

　　再加上当时自己年轻气盛，认为大本营有必要认识到当前应当拿出迅速且具有执行力的手段，对现有的战略战术进行重大的革新，才发出了这样一封悲观的电报。

　　筱原船舶、田中航空派遣幕僚等人也都大体上与我的看法一致。

　　到了九月中下旬，无论是向瓜岛的川口支队、还是向新几内亚方面的南海支队，人员、粮食、弹药等等，所有的补给物资都已经无法使用航速较慢的大型运输船来进行运输了。于是，不得不同海军方面交涉，使用驱逐舰执行补给运输任务。

　　谁也未曾想到一个小小的瓜达尔卡纳尔岛竟然成为了美日双方争夺的焦点

　　可是，使用速度较快的驱逐舰去执行运输任务，固然有更容易躲避敌机的优势，但是在运输能力方面也受到了较大的限制。不能运送火炮之类重量和体积较大的货物，这是最令陆军方面感到不满的一个地方。

　　大量的粮食、武器和弹药正通过运输船，正从日本本土的兵站基地源源不断地运抵拉包尔。可是，由于接下来由拉包尔至瓜岛，以及由拉包尔至南海支队所在的布纳，在这两条距离均有约一千公里以上的海上运输线上，只能使用驱逐舰，因此需要先将运输船上的货物暂时卸在拉包尔，然后再转运到驱逐舰上面去。

　　用驱逐舰运输物资就是把大米，以及蜡烛等其他的物资，装进空的航空汽油桶里密封好，执行任务时每艘驱逐舰两舷装载这样的油桶约两百个，待进入泊地以后，再使用大·小发动艇将补给物资转运上岸。虽然整个作业的过程大部分都是在夜间完成，可是等天亮以后，卸在岸边的粮食、弹药等宝贵的物资，便会因敌轰炸机、战斗机的袭击，被摧毁烧掉绝大部分。

　　由于距主要战略支点拉包尔有一千公里以上的距离，日本的航空兵力在瓜岛上空作战存在相当大的困难，飞机舰船损失严重，很难保证制空制海权。

　　能够送到第一线将士手中的，恐怕只有计划用量的五分之一到十分之一左右。对此东京方面缺乏足够的认识。特别是南海支队，由于是从陆路对莫尔兹比发动的攻势，卸在布纳的货物必须经过人拉肩扛才能送到第一线将士的手中。在转运过程中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存在着非常严重的补给问题。

　　这一切都表明在敌航空势力范围之内实施地面作战是不可行的。

　　总攻击

　　在瓜岛作战中打头阵的一木支队已经在泰纳鲁河畔被白白葬送掉了，怀揣必胜信念的川口支队的攻击也以失败而告终，到了九月下旬，大本营就不用说了，在军司令部内部，态度也与以往发生了很大变化，重新夺回瓜岛的意见已经逐渐成为了主流。

　　东京方面，皇上的口谕作为至高无上的命令，亦是不断传入十七军的司令部。为了就此将以往的失败彻底清算，一举夺回瓜岛，提振部队的士气，大本营决定将第二、和第三十八师团也划归第十七军指挥，幕僚阵容也由三名扩充到了十名上下。

　　九月下旬，随着二见参谋长被免去职务，新的军参谋长改由素以耿直刚毅闻名的宫崎少将接任，以及作为松本作战参谋的后继者，在战史、战术方面具有卓越才华的小沼大佐的到任等一系列的人事变化，拉包尔的第十七军司令部在经历了新旧幕僚的大规模替换后，突击论已经成为了此时司令部内的主流意见。

　　十月初的某日，军司令官将在瓜岛吃了败仗的川口少将召唤到了拉包尔，仔细地询问、听取了有关作战失利的详细状况。会谈结束后，我透过窗户望着即将再度重返千里之外的瓜岛战场的少将那孤独的背影，其场面至今依然时常浮现在我的眼前。

　　加强给第十七军的第二、和第三十八师团所属的各部队，正陆陆续续由兰印（注：荷属印度支那）方面向拉包尔集中。百武司令官当即指示于九月二十九日抵达的丸山第二师团长，率部向瓜岛前进。

　　然后在十月三日至九日期间，动用驱逐舰将步兵第二十九联队、第十六联队一部，以及山炮等重型武器运送到了瓜岛。用两个师团的庞大兵力，不可能连区区一个亨德森机场都拿不下来—不管是中央也好，还是第十七军也好，都几乎没有人对此产生过怀疑。

　　百武司令官于十月八日，将宫崎参谋长以及我们三名分管航空、兵站和船舶的幕僚留在了拉包尔，作为后方司令部负责指挥南海支队的作战、与海军方面的交涉、以及人员和军需品的补给输送等相关事宜。自己则带着以小沼参谋为首的数名参谋，乘坐驱逐舰前往瓜岛，开设了军战斗司令所。

　　司令官与扮演辅佐角色的参谋长两地分居，这在我国以往的战争史上是极为罕见的。

　　这一时期，在新几内亚方面，堀井少将指挥的南海支队正在翻越险峻的欧文斯坦利山脉，由布纳·科科达方面发起攻势，至九月十六日部队已经抵达山脉的山脊棱线附近。

　　满身血污泥泞的将士们站在山顶上，俯瞰着莫尔兹比港的海岸线和灯火感到十分欣喜。颇有一种距离攻占莫尔兹比的目标已近之感。恰逢此时，川口支队在瓜岛方面的进攻以失败告终，导致中央和第十七军司令部做出了暂缓南海支队的攻势，以夺回瓜岛为第一优先考虑的决定。

　　南海支队在中止了对莫尔兹比的攻势后，先是奉命在山脊棱线以北集结待命，接下来又进一步后退到了科科达附近。以支队长为首的将士们正强忍着悔恨的泪水向后退却。

　　十月八日，在已前出至瓜岛的军司令官手中所掌握的兵力不过只有分属两个师团的步兵约五个大队、川口支队剩下的部分残兵、以及十数门火炮而已。军司令部认为目前根本不具备发动总攻击的条件，向驻拉包尔的海军，以及我们后方司令部打电报，要求一次性派遣大型运输船队强行输送人员物资上岛。

　　经拉包尔陆海军双方协商，虽明知该计划实属鲁莽至极，但有夺回瓜岛的皇命在前，也没有别的办法，派遣运输船队向瓜岛强行输送人员物资的方案最终还是被通过了。

　　参加这次强行运输的共计有吾妻丸、南海丸、 笹子丸、崎户丸、九州丸、佐渡丸六艘运输船，十月十三日，船队在海军的直接护卫下，根据海军方面制定的周密计划，满载着第二师团后续余部，大量的粮食，以及武器弹药等由布干维尔岛的肖特兰港出发了。

　　由我方航空队实施的对敌机场的昼间压制亦获得了成功，“金刚”和“榛名”两艘战列舰趁此机会，侵入伦加（Lungga）湾约一小时，向亨德森机场方向发射了三十五厘米口径炮弹约九百发。

　　虽然日本海军利用夜战优势对亨德森机场成功进行了炮击并取得了一定战果，但面对美军强大的基建工兵，依然无法长时间封锁机场令其丧失飞机起降的能力。

　　机场一带顿时化为一片火海。如果趁此良机瓜岛的第十七军能够顺势发动攻击的话，应该是可以成功夺回机场的，我们这些在拉包尔的陆海军幕僚都为错了这次宝贵的机会感到非常的遗憾。然而，随后的状况却发生了剧变，开始朝不利于我方的方向发展。当晚十时，六艘运输船在进入塔萨法隆加泊地后，当即开始装卸作业转运货物上岸。此时，美航母的舰载俯冲轰炸机的大编队对正在卸货中的船队发动了攻击，转眼之间便有三艘运输船起火搁浅。至于余下的三艘，虽有先令其暂时撤退至北方，然后再度尝试实施登陆的打算，但在十五日，也由于一直无法与舰队取得联系的缘故，不得不撤回了肖特兰岛。

　　被美军击沉搁浅的日军运输船九州丸

　　从情绪上讲，此时我们已经产生了一种放弃的念头。也就是说，派遣大规模的运输船队强行向瓜岛输送人员物资事实上已经失败了。百武司令官鉴于眼下这种状况，在对前途深感不安的同时，电令第三十八师团的步兵团司令部和步兵第二百二十八联队乘驱逐舰火速驰援瓜岛。

　　第十七军总攻击的构想是，首先在主攻方向正面的海岸或中央台地一带集结兵力，再一举投入全部力量突入机场核心区域。可是，以现有的兵力发动正面攻势，让人在心中觉察到了一抹的不安。

　　恰逢此时，第二师团的玉置参谋长和松本作战主任在台地上观察敌情地形时，望见在奥斯丁山的南麓有星星点点分布着的林间空地，提出应中止当前从正面强攻的计划，改沿奥斯丁山做大纵深迂回，从敌的侧后方发动进攻。对此，军司令部的小沼和辻参谋也均表示同意，并都亲自登上了台地对相关情况进行了确认，至此，军、师团首脑对于瓜岛总攻击的构想，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海拔仅有400米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奥斯丁山却让日军遭受到了未曾想到的困难

　　自古以来，迂回夜袭奇袭之类便是日本军队擅长使用的传统战术。特别是第二师团在日俄战争时期，就有过夜袭弓张岭大获全胜的光荣传统。如今在瓜岛也必须要把这个传统发挥出来，才能够获得成功。选择迂回奇袭，应该说是也与此有着很深的因缘。

　　可是，若想成功地实施夜袭偷袭前提条件是必须要经过周密细致的准备。横亘在第二师团迂回机动路线上的将会是千年人迹罕至，时至今日尚未经过人工砍伐，外人极难跋涉的原始大森林，这是并非神仙的当事者完全没有想到的。

　　十月十三日，百武司令官先是向丸山师团长下达了预定于十月二十日左右展开迂回机动，从敌侧后方发动奇袭的准备命令，紧接着又下达了预定将于二十二日发起攻击的攻击命令。

　　第二师团各部队于十六日，怀揣着必胜的信念精神抖擞地排成一字纵队，沿着刚刚从原始森林中开辟出来的道路，由九零三高地西侧出发了。在道路险峻陡峭、暴雨磅礴、密林阻碍、以及粮食不足等诸多不利因素影响下，将士们在全长只有三十公里的道路上，只能以每日数公里的速度前进。然而，到了二十一日，部队仍然未能抵达师团预定的攻击准备位置，无奈之下，只得将预定将于二十二日发起的攻击延后一天到二十三日举行。

　　在瓜岛的美军地面部队面对日军无论轻重火力均握有绝对优势

　　其中尤以川口少将所指挥的右翼队，遇到的困难最大，进展尤其缓慢，无奈之下只得将攻击日期再往后推迟了一天。此外，川口少将根据航空照相侦察拍摄的照片，企图对敌左翼后侧实施迂回攻击，并将此意通过辻参谋传达给了师团司令部，然而玉置参谋长对此并不认可，坚持要求右翼队从正面发动攻势。虽然川口少将在与参谋长通电话时表示，自己承担不了从正面发动进攻的责任，要求向师团长详细说明情况，然而玉置参谋长对此给出的回答是：

　　“免去川口右翼队长右翼队长的职务。由东海林大佐接任。请阁下到师团司令部这里来一趟”。

　　如上所述，总攻击还没有开始，便出现了临阵换将这样的不祥之兆。

　　二十四日，丸山师团长怀揣必胜的信念向左右两翼队下达了最后的攻击命令。二十四日午后，天气条件突然急剧恶化，一场持续的大暴雨沛然从天而降，到处都是齐腰深的泥泞。那须左翼队长虽然向小宫联队下达了攻击的命令，但此时已无法按照预定的方案实施攻击，小宫联队长只得亲自率领第三大队和加强给左翼队的第二大队，率先向敌人的阵地发起了冲锋。

　　日军在瓜岛留下的累累尸骨

　　然而，我军的战线很快便在敌人凶猛的炮火面前被分割切断，小宫大佐本人也身中数弹，在处分军旗之后壮烈战死。麾下将士也几乎全军覆没。而东海林右翼队在当日未能发起什么像样的攻势。

　　在这一天，还发生了著名的误报事件。

　　当晚八时左右，一份由右翼队发出的，内容为“右翼队已突破敌阵地，眼下，正沿机场东方向北方前进中”的报告，被相继提交到了师团长以及军司令官的手中。即后来所谓的“万岁报告”，虽然这份报告曾一度让拉包尔，乃至于东京都喜形于色，然而，很快，军司令部便从第二师团司令部那里，收到了内容为“刚才的报告有误，东海林右翼队的进攻未获成功”的报告。后方各方面的欣喜之色顿时为之一变，再度被重重忧色所笼罩。这在战场上其实是常有的事情。至于造成误报的详细原因，虽然在战后进行了种种调查研究，但至今依然没有一个确凿的说法。

　　此后，师团长虽然于二十五日夜，又再度向左右两翼队下达了夜袭的命令，但右翼队由于敌人已经表现出了在右翼队侧面展开攻势的苗头，因此未能发动进攻。而左翼队长那须少将虽然身先士卒带头冲锋，但在敌军猛烈火力的阻击下，部队伤亡惨重，而少将本人亦葬身于瓜岛的密林之中。

　　丸山师团长在确认了上述情况后，将战斗经过向军司令官进行了报告，获得许可后，下达了停止攻击的命令。由第十七军策划的总攻击，亦就此被打上了休止符。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