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纯如：29岁写完《南京大屠杀》，7年后，她在美国饮弹自尽了

2004年11月9日，张纯如母亲接到女儿失踪的消息。

这不是女儿第一次失踪，但唯有这次，她有了不好的预感。

张纯如患有抑郁症，一直服用精神病药物，之前状态就一直不好，也失踪过几次。

或许因为母子连心，这一次，母亲张盈盈觉得女儿很难回来了。

她跑到女儿家中，发现了遗书，遗书这样写道：

“亲爱的布瑞特、妈妈、爸爸和纯恺（弟弟）： 在过去的几周里，我一直在为生或死的决定而纠结。 正如我跟布瑞特说过的，当你相信你拥有未来时，你想到的是一年复一年，一代又一代；而当你不相信时，日子不是以天，而是以分钟来计算的。”

遗书中的每个字，对张盈盈来说都是种折磨，她似乎正注视着女儿的离开。

尤其是读到女儿自杀的原因：

“我之所以这样做，因为我太软弱，无法承受未来那些痛苦和烦恼的岁月。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更加困难……就好像正在溺毙于汪洋大海之中。”

但母亲从来没有觉得女儿软弱，她知道女儿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而这压力来自于，她历经三年调查走访完成的那本书《南京大屠杀：被遗忘的二战浩劫》。

01、

在收集资料的时候，她经常需要面对这样的描述：

有这样的场景：

也有过这样的场景：

更有这样的场景：

而这仅仅是一名日本士兵永富角户的叙述。

时间一长，张纯如整个的精神状态都不好了：失眠、噩梦、食欲不振接踵而至。

为了寻找更多证据，她翻阅大量资料：报告、日记、信函、笔记等原始资料。

有中文的、日文的、英文的，还有德文的。

为了进一步充实证据，她也通过东京战犯审判记录稿件，用书信的方式，联系上了亲历战场的日本二战老兵。

看到女儿这样忘我的投入，张盈盈担心女儿的心理和身体，劝过多次。

但没有效果，看到女儿状态日益变差后，心急还说出：你不做，总有人做。

张纯如顿时觉得，如果连母亲都觉得这件事可以不做，那我就一定要做下去。

她对母亲说：

自此之后，即使张盈盈再心疼女儿，也不敢劝女儿了。

因为她的父亲，女儿的外祖父张铁君就是南京大屠杀的经历者。

张纯如之所以要调查南京大屠杀的信息，也源自于此。

她从小听了太多次外祖父讲的历史：

1994年在一次世界展览会上，她第一次看到那些惨绝人寰的黑白照。

终于，她决定要写一本关于南京大屠杀的书籍。

朋友们开始都无法理解她，但张纯如用坚定的语气解释道：

“我做这件事的目的，就是要让全世界的所有人，了解 1937 年的南京，究竟发生了什么”。

1995年，年仅27岁的张纯如，在社会科学院王卫星的引导下，找到南京大屠杀的幸存者。

刚下飞机，她不顾时差和天气，就直奔老人家中。

途中，她没敢耽搁一分钟，他知道幸存者年纪都比较大了，休息一天，都有可能失去和她们交谈的机会。

之后，又在南京大屠杀纪念馆馆长段月萍的帮助下，她相继采访了李秀英、夏淑琴、刘永兴等幸存者。

他们每个人都是一段故事，每个故事都深深地刺痛着张纯如的神经。

1997年12月，张纯如著作的《南京大屠杀》出版了。

因为很多外国人对日寇的恶行了解甚少，这本书一经上市后，在美国就引起巨大反响。

由于书中引用的资料非常详实，年底这本书就被评为年度最佳历史类书籍。

各大报纸纷纷将其列为推荐读物，《纽约时报》曾这样评价：

“60 多年首次打破中日美的沉默，用英文向全世界，详尽地揭露日本当年的兽行。”

随后，这本书又被翻译成15国文字。

南京大屠杀的事实，终于被全世界知道了。

02、

很多人看完后，才知道原来在二战的时候，日寇竟如此残暴。

顺带着，其它记录南京大屠杀的史料，也走进了大家的视线：

有记录五百多起惨案的《拉贝日记》，被翻译成三国语言，珍藏在德、日、美、中档案馆。

《维特林日记》，1937年，维特林是金陵女子大学的校长，她亲眼目睹了日寇的暴行。

因不堪南京的那段记忆，1940年自杀了 。

张纯如著的书影响力广泛，但也引起了日本方面的不满。

为了否定书中的事实，他们甚至专门成立一个委员会来研究书中的纰漏。

张盈盈说，他们曾拿着一张照片写了一篇分析。

从影子、光线、服装等角度试图证明这张照片的不真实。

张纯如每次看到这里，除了感觉他们滑稽之外，更确定了自己当时决定的正确。

成名后，张纯如需要经常出席各种活动。

有一次在电视直播中，张纯如当场让日本大使对中国人民道歉。

母亲张盈盈为女儿骄傲之余，也有种担心，她知道女儿要面对的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强大。

更害怕女儿被日本右翼分子加害。

这猜测不是空穴来风，那次电视露面后，有人就找到了张纯如。

他们恐吓、威胁，甚至还打算暗杀。

因为张纯如一直坚定自己的看法，不久后，在恐吓信中，还收到右翼分子的两颗子弹。

面对这样的压力，母亲张盈盈恐惧不安。

张纯如虽早有心理准备，但长期处于这种压力下，心理还是慢慢起了变化。

另一方面，也来自高强度的工作。

完成《南京大屠杀》后，她又马不停蹄地写下另一篇巨作《华裔美国人》。

还有《南京大屠杀》上映好莱坞的失败。

她一直想将此书拍成电影，从出版那天起，她就开始准备着。

她联系了无数导演和制片人，寻找了无数投资商。

可越是努力，就越对结果失望。

母亲张盈盈看着日渐消瘦的女儿，也曾劝她：已经有了一本书了，该休息一下了。

她说，如果要形成巨大影响力，如果要倒逼日本人道歉。

就一定要拍成电影，书籍有影响力，但远不如电影。

所以，非电影不可。

03、

张纯如失踪前的半年，母亲已经察觉到女儿的心理问题。

但也只能干着急，后来她翻阅女儿遗物的时候，才发现她在调查日本的另一起黑历史：

美国二战被俘的军人，在菲律宾被日军虐待的历史。

张盈盈觉得女儿的情况变糟也和这个有关。

在新的创作中，会让她重新想起创作《南京大屠杀》的景象。

那些不寒而栗的场景，都会在她脑海中重现，而且不止一次地重现。

张盈盈也看过女儿的书，但也只有一次，看完后都觉得毛骨悚然。

她无法想象女儿面对的工作，究竟是怎么样的艰难。

越是觉得艰难，她就越佩服女儿的强大。

但随着女儿心理状态越来越差，她也真的为女儿担心，每天的心都揪着。

为此，她给女儿找了不少医生。

但治疗后的张纯如，没有明显好转，而药物产生的副作用，反而先出现了。

一天，她发现女儿在网上查询自杀的相关信息后，觉得大事不好了。

张盈盈查了很多资料，最终发现这类药物的副作用竟是：可能令患者产生自杀倾向。

以前，女儿只是精神状态不好，而现在...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可该来还是来了，她看到女儿走进何塞东部的枪店。

随后，也在女儿的包中发现了持枪许可申请和枪支安全使用手册。

那时，张盈盈已经意识到事情很不好了。

她想往回拉女儿一把，她和女儿推心置腹地谈了一次。

不知道是自己没掌握好力度，还是说了不该说的话。

总之，这次谈话后，女儿就疏远家里人了。

张盈盈能做的，只有更加注意女儿的一言一行，生怕出什么岔子。

但千虑一失那天，女儿还是趁人不注意失踪了。

张盈盈祈祷着，女儿会像以前那样，在酒店睡一晚就回家了。

可她也清楚地知道，这一次情况完全不同了，女儿手里有枪。

与女儿一起消失的，还有1999年生产的白色轿车。

张盈盈下意识地想到，女儿该不会将车开到偏僻的地方...

她没敢再瞎想，转头向身边的丈夫张绍进寻求安慰地问道：你觉得纯如会怎么做？

此时的张绍进同样满脸恐惧，他没有回答。

原本紧缩的眉头，皱纹越发深凹了。

最终老两口决定联系儿子，张纯如的弟弟张纯凯。

在纽约出差的张凯纯听到消息后，整个人都震了一下。

他当即放下手里的工作，赶着最近的航班飞回去。

放下电话后，张盈盈依旧心里没底。

思考片刻后，她将女儿张纯如失踪的消息，告诉所有的亲朋好友。

她想发动这些人一起寻找自己的女儿，因为她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以前，因为张纯如不让母亲把自己生病的消息告诉大家。

所以，在接到电话之后，大家也非常吃惊。

之后，便是疯狂地寻找：每个书店、每个酒店、每个资料馆、每个档案室。

他们都找了，只要有一丝的可能，都没有放过去。

但得到的结果都是：没有出现这个瘦高的亚裔女子。

之后，张盈盈和丈夫又开车，前往更远的地方寻找。

他们多希望看自己的宝贝女儿。

可惜，直到很晚，都没有任何消息。

两人只能回到家中，祈祷有奇迹发生。

04、

等待的每一秒都格外漫长，张盈盈忍不住的开始回想，女儿和她说的话。

在一次演讲后，女儿说：我又被威胁了，他们说如果我不加入他们的组织，就会变得不安全。

那段时间，张纯如一直着手将《南京大屠杀》拍成电影。

一旦上映后，将会有无数人知道那段历史。

这也是日本右翼分子最担心的事情，他们一直都想抹除那段历史。

但张纯如认为：如果抹掉那段历史，那将比大屠杀本山还可怕，因为这意味着“历史将会重现”。

她也一直对母亲说：“至今为止，日本不但没有对他们的暴行道歉，战争结束后，还将那些刽子手当作英雄。”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传承历史记忆，为什么要纪念 84 年前的30 万遇难同胞的原因。

张纯如多次直白、坦率的表达出自己的看法。

但她终究还是不是一个人，她还有孩子和家人。

那次讲座后，张纯如不断的更换自己的电话号码，她也试图将自己孩子和家人的信息藏起来。

她变得谨慎，但即使这样，依旧觉得有人在跟踪自己。

那时，张盈盈还不能完全理解女儿。

有抑郁症的缘故，她也不能断定，这是真的，还是女儿臆想出来的。

因为有些类似患者，也会幻想出有人要迫害自己的情节。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张盈盈回想了很多，越想就越觉得后怕。

她又和丈夫说，会不会女儿遇到坏人了？

因为一个月前，张纯如执意要将儿子克里斯托弗送走，她当时说：

我觉得有人会伤害克里斯托弗，他只要不和我在一起，就是安全的。

那时张纯如的儿子才刚刚两岁。

张盈盈一直在等丈夫的一句安慰：女儿会没事的。

但张绍进始终没说，他也心里没底，他也需要个人来安慰。

所以，最后只说句，你先睡吧，别瞎想了

两人在各种设想中，迷迷糊糊的合上了眼睛。

但没多久，就被刺破深夜宁静的电话铃声惊醒了，是女婿布瑞特打过来的。

他没说，有没有找到张纯如，只说，自己和一个警官正往过赶。

张盈盈看了看窗外，四更了。

很快，两人就到了。

“很抱歉通知您，张纯如死了”警官对着张盈盈和张绍进说道：“今天凌晨，她开枪自杀，在洛斯加托斯附近，我们发现了她的车和尸体。”

没等警察离开，张盈盈和张绍进就流泪满面，瘫成一团声嘶力竭的哭喊着：

“纯如，纯如，你怎么可以杀死你自己？你怎么可以就这样抛弃克里斯托弗，抛弃你的父母？”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没有你我可怎么活下去？”

但无论两位老人如何伤心，张纯如再也回不来了。

第二天，世界各大媒体：报纸、电视、广播都发布了这条信息。

但张纯如的死，很难让人相信这是真的，一个畅销书作家怎么会在36岁自杀？

最艰难的日子，她已经挺过来了，为什么会这样？

一位有才华，有知识，有良知的女子，这样离去，太可惜了。

尤其，当大家读到她遗书中的这句话：

“我曾认真生活，为目标、写作和家人真诚奉献过。”

不少人都哭了。

05、

记者理查德这样评价张纯如：

“张纯如点燃了一支火把，并将它传递给其他人，我们不应让这火把熄灭。”

如今，张纯如饮弹离开18年了，《南京大屠杀》仍然没有翻拍成电影。

但已经有一部讲述她如何深入探索一段黑暗的人类历史，并将它还原成文字的纪录片：《张纯如——南京大屠杀》。

为了纪念张纯如，2017年她的祖籍淮安市为她建了一座纪念馆：张纯如纪念馆。

在淮阴区古淮河北岸，占地面积3.6万平方米。

张纯如一直以自己是中国人为骄傲，如今终于回家了。

生前，她曾对母亲说：

“每个人都会死两次， 第一次是肉体的死亡，这是人生的必经阶段；第二次是记忆的死亡，也就是这个人，从别人的记忆中，逐渐消失、淡忘。”

这样看来，她只是肉体死亡，而她的事迹将被我们永远铭记！

她是至勇至韧的战士，位卑未敢忘忧国的斗士。

在接触南京大屠杀之前，张纯如和普通人一样，过着平静又安定的生活。

父母给她取名“纯如”也是这个意思，来自《论语》：从之，纯如也，寓意和谐美好。

她从伊利伊诺大学计算机专业毕业，又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获得写作硕士学位。

如果张纯如愿意，她完全可以走另外一条人生道路。

为了那段不能被遗忘的历史，她来到南京向世界揭开历史的真相。

她相信只要自己迈出第一步，就有后来人迈出很多步。

南京大屠杀之于她，就像一种生命连接。

是与她自己的连接，也是与85年前在南京大屠杀离去人们的连接。

更是在和平年代，与普通你我的连接。

我们不能忘记南京大屠杀，也不能忘记她。

她，叫张纯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