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述：那对眼里有光又消失了的郑州小夫妻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亮亮丽君夫妇”的抖音账号，发的第一条短视频就是他们买房子的喜讯。“从此万家灯火，终有一盏只为我而亮”，这句话里写满了年轻夫妻买房之后巨大的喜悦。那是2021年11月6日，距离二人举办婚礼2个月，距离二人结束5年异地恋5个月，距离二人第一次认识8年；离预定交房时间还有3年——距离后来楼盘停工，仅有8个月。

他们买的房子项目属于“融创”，98平（建筑面积），首付45万，贷款102万，30年还清，每月房贷6293元。几个月后利率降了，他们很不幸地买在了最高点。每月硬支出还有房租近1500元，而二人的宝宝正在路上，预产期是今年10月。二人现在的收入加起来九千元左右，其中丽君月薪两千出头，这是前不久被降薪近两千后的数字——全公司都降薪了，但她本来就只有最低工资，这一降就只剩下近两千。她还为此在办公室哭了一鼻子，觉得自己没用，拖累了老公。

比起丽君的率真，同龄的丈夫张艺亮显得沉稳、有担当，聊天时惜字如金，虽然不到30岁，言谈中却有一股顶梁柱的口吻。他说他从小就是那种性格，“想要啥都是自己去努力”。首付45万，小夫妻没向任何人借钱，大部分都是张艺亮工作五六年，“非常节俭地省下来”。这间公寓，可以说是他们过去的人生努力获得的全部。

尽管如此，夫妻二人仍然怀抱希望，互相扶持，积极生活。每个月去工地“探望”建设中的新房，丽君总是兴高采烈。这个准三口之家的生活，像在走钢丝。“绝望”和“希望”分别占据平衡器一端，楼盘烂尾后，显然给“绝望”那一端压上一个沉重的砝码。

根据“融创”官网，该公司5月份发布公告，称今年4月有4笔优先票据利息逾期未付，当月应付利息总计1.05亿美元。有分析将这份公告称为融创“官宣暴雷”。两个月后，时代起伏的浪头，最终打在这对小夫妻身上。

以下是张艺亮和董丽君夫妇的讲述。

讲述 | 董丽君 张艺亮

记者 | 驳静

实习记者 | 白书好

丽君：

自从买了房子，我们几乎每个月都要去一趟工地，看看我们的房子盖到第几层，最后它是停在了第13层，我们买在22层，整个楼有33层。

融创暴雷的时候，粉丝私信我们了这件事。但我们的工地还在施工，就没放在心上。又过了几天——我现在怀孕，记性很差——我记得是六月底，我们去了一趟工地，还在施工。七月初，就又有粉丝私信我们说，停工了。那天晚上我就睡不着，我是侧躺，到很晚，我老公问我咋了，我说，我在想那个停工的事。他说你别想了，之后一个礼拜，他就再也没提起停工的事。

房子尚未停工时，夫妻二人经常在抖音更新房子相关动态

但那个礼拜我每天都在想，上网搜各种烂尾楼的新闻，感觉没希望啦，辛辛苦苦挣来的首付钱打水漂啦。但我也不敢跟我老公说，我知道他压力比我大，半夜老是睡不着觉，所以我就尽量不提这个事儿。

终于到了周六，我老公单休，他去上班后，我就偷偷骑了电瓶车去工地，发现果然没有人。施工的地方没有人，建筑商办工的地方没有人，到处没有人，全撤空了。看到那种空空荡荡的废墟，觉得不可思议，这么大的工地，说停就停了。回家我就一个人哭，等我老公下班，我已经恢复好情绪了。他说，去工地看看，我说行啊，没敢说我已经去过的事，因为他不让我骑电动车。转了一圈，碰到一个工作人员，人家说，半年都没发工资了。

回家后，我们互相安慰。老公劝我说，别多想，该吃吃，该喝喝，把胎养好，其他都不重要。我不太会安慰他，能做的是给他按按肩膀、按按背。

现在每天想起来都后悔。如果时光能倒流的话，我一定拦着他，或者宁愿多跑跑去看二手房，或者干脆都不要去买房，或者我们离开郑州，回县城去，多好，就不会碰到这个房子了——但回县城什么都干不了。两个人不能坐在一块抱怨，越抱怨越难受，所以我们总是互相安慰。现在还有网友和粉丝安慰我们。

艺亮：

买房子的时候，第一次看，首付不够，搁置了。第二年又开始看，想的是在工作那个区域内，想要环境好一点，人车分流，比较喜欢新小区。除了我老婆，买房子我没跟任何人商量。我家里条件不好，从小养成的性格是自己做主，不会去问别人。大学除了学费和基本生活费，其余想要啥东西，我不会跟父母张口。他们是县城很普通的人，很普通的收入。所以买手机，买电脑，买房，任何事情我都不跟人商量，因为不想去麻烦别人。我们买房的事，也是买完之后，大家才知道。

首付的钱主要是我上班五六年攒的，父母资助了，还有婚礼的礼金。我老婆很省，不买化妆品，脸上什么都不抹的。我买东西也经常上闲鱼买二手的。开始还贷后，太紧张了，我去开过大半年滴滴，给自己规定跑满10单，那时每满5单10单有补贴。最晚一次开到凌晨三四点。那天接错了一个单，目的地有一百多公里，往返将近三百公里。

我俩平时不逛街不下馆子，平时就在家里待着，没有娱乐活动，休息的时候都是在家做饭。我老婆被降薪那天，自己偷偷在公司哭过了，下班回来想买肉，结果只给我买回来一块豆腐，我觉得有点好笑，就给她拍下来上传了。我们用短视频记录日常，就是从这条视频，开始有人关注的。那条视频后，我们的生活又恢复平静。几个月后的今天，又被互联网捞起来关注。

有时候会想，我们是不幸的，也是幸运的，不幸的是楼盘烂尾，幸运的是，好像有莫名的力量在帮助我们，每次发生很难过的事，总有力量把我们捞起来。我们一直是两口子互相扶持。我们俩是大专同学，河南交通职业技术学院，不同班，相识于图书馆，我们在那勤工俭学，分到一个楼层，这样认识后，我经常找她玩。毕业后分别去不同学校读专升本，加上工作，异地5年。

现在有那么多人关心我们。我清楚流量是一时的，也未必能带来财富。大家在私信和评论里对我们的鼓励，是莫大的安慰，人在这种时候，能得到心理安慰很重要。

丽君：

房子只写了我的名字，还贷从我账户走，老公在每个月15号之前转账给我，房贷一划走，能留200多余额，好在我工作日中饭、晚饭都在公司吃。还款日之前，有时我能看到他在床上埋头算账，关起门来算。我问，他会说，你就别操心了。他一般也不给我说，从来都没有让我担心过房贷问题。但我知道有多难，我现在怀着7个月身孕，很多事情也是力不从心。

首付都是我老公攒的，老公家里也帮了忙。我家穷，孩子多，没人顾得上我。

我亲生父母共生了4个，生到第4个才是儿子，我是老二，长到7岁，还是黑户，到处流浪。但7岁要上学了，为了上户口，送到养父养母家。养母跟我亲妈是亲姐妹，我改口喊妈妈叫姨母，叫姨母为妈妈。现在当然是跟养父母更亲，但他们本来就已经有两个孩子了。

所以从小其实会感觉没人在乎我，没人爱我，直到遇见我老公。我认识他之前，都挺自卑的，第一次有男生找我玩，我以为没有人会喜欢我。我老公每次产检都陪我去，上下班都是他接送，现在我怀孕了，家务也是他做得多。打算要买房子的时候，他说，我姐姐和妹妹都买了房子的，他也应该给我一个家，房子只写了我一个名字。所以我经常会觉得，我觉得上天对我还是挺好的，我对一切都心怀感恩，不敢有太多奢求。

楼盘烂尾发生后，我们没有吵架，也没有互相埋怨。生活已经够难啦，哪里能再吵架。我后悔，他比我更后悔，压力比我大，我经常半夜醒过来，发现他还没睡，还在看手机。

我老公很努力的。他在三门峡一个修路的工地上住了将近三年，外派工资高一些，又包吃包住，省花销，他居然存了8万，买了一辆车，项目结束的时候，把车贷还完了。我老公高中就开始打工了，县城里，能接触到的工种就是大排档。一到暑假他就去夜市大排档搬啤酒，送烧烤，一个月挣600。大学跟着劳务中介，干过的活儿就多了，在咖啡店当服务员，超市入口当保安，停车场指挥交通，周末还能发传单，在珠宝店举牌子。

他还去过一次东莞，在电子厂做苹果数据线，一个月3500。夏天去的，队伍很大，一百多人被拉到东莞，宿舍只有一个光床板，他说睡的时候扎得慌，才买了个凉席和夏凉被，就这样睡了一个半月，回河南的时候还发大水了，在火车站睡了一晚。

跑滴滴那段时候，他不回家我就等他，不敢睡，老是担心。那天凌晨三点多才回来，一进来客厅，我感觉他可累。

艺亮：

我老婆降薪2000，对我们的影响非常大。房子首付投入了我们全部积蓄，我们本来两个人收入加起来将近一万，减去房贷和房租，还剩2000，本来我们算得好好的，这2000是我们的生活费。一降薪，恰好把我们的生活费降没了。

而且我们的工资，有时不能保证每个月发。我有两张信用卡，再加上花呗，还房贷的时候就这样倒腾一下，我也不多倒，就倒一万，一万块手续费是60。只能这样过，才能把日子过下去。我们现在的生活，不能遇到什么事情，一旦生个病，或怎么样，就难以想象。这还是孩子没出生的情况。

有人说，那你们把四五十万投到这钢筋水泥上去，不值。值不值，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我老婆小时候过的是被撵来撵去的日子。她们家本来就重男轻女，祖父一辈也是，她是第二个，生下来一看是个女孩，没人要。为了躲计划生育，她很小的时候还被丢到山上，睡醒过来身边躺着老鼠那种。后来她又被送养，高中毕业，家长说没钱，还说女孩上啥大学。她就去哭，到亲生父母家哭，又跟养父母哭，她读大学是眼泪求出来的。我心疼她，想给她一个安稳的家，这个家是不会有人撵你走的。

后来我们办婚礼，也听到一些话，不看好我们，为什么？无非就是没有房。有时候跟她哥哥姐姐吃饭，他们也会说，要我们一定要努力，在郑州买上房。所以我们结婚后，我心里也有想证明自己的想法，想证明丽君没嫁错人，有一个爱她的人。

我们很努力，现在却有可能一场空，还欠银行一百万。

我看过张朝阳说的一句话，大意是说年轻不要努力过头，太过于拼搏的话，也是有伤害的。我以前不认同，我觉得年轻人就要吃苦，年轻不吃苦什么时候吃。但这件事让我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太过努力，会感受到社会的不公，那么努力，到最后你什么都没有，还会抑郁。

很多网友建议我们退房，建议我们断贷。我们已经不可能退房了，跟银行硬刚，我们也是不敢的。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交房时间之前，楼盘能重新开工。我们的楼能从13层继续往上盖，盖到22层，盖完33层。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