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线丨八根“烟囱”和一个村庄的博弈

6月下旬的一天傍晚，71岁的浙江杭州萧山区娄下陈村村民蒋国强（化名）和老伴正准备吃晚饭，邻居汪法幸（化名）急匆匆闯进来，手上还拿着一张纸。

“听说旁边要搬来一家印染厂了，网上公示的报告里写着说要竖8根大‘烟囱’！”汪法幸告诉老两口，工厂新址就在对面的浙江新鑫钢结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鑫钢构”）内，离两家人的直线距离均不到100米。汪法幸说，印染厂的进驻将影响到一村的环境和生计，所以村民准备写联名信向上头反映情况。

一听到“印染厂”“烟囱”，蒋国强两道稀疏斑白的眉毛紧蹙起来。他退休前是泥工，哪里有活就往哪里赶，只要是经过印染厂附近，印象里就是脏臭，碰到潮湿闷热的下雨天，能把他熏得车都骑不动。蒋国强不假思索地在联名信上签了字，纸上密密麻麻的红手印又多了一枚。

汪法幸口中的这份正处于公示阶段的《杭州萧山景福工贸有限公司搬迁提升改造项目建设项目环境影响报告表》，在此后数日内极速发酵，掀起方圆三公里内老村民、新业主的巨大舆论浪潮。最终，这场搬迁因民意紧急刹了车。

“家里再有钱，也不会荒田”

7月初的杭城还未入伏，就已经热浪滚滚，在窗外的知了声与钢铁加工厂震耳的“哐哐”声呼应之下，蒋国强家中的空气都变得烦嚣了起来。

“别看这家轧钢厂这么吵，其实我们也知道它在‘做筋骨’（注：方言，意为处于紧绷状态）的。”在蒋国强老伴陈红珍（化名）看来，厂子在工作时间才发出噪音，到了傍晚就会安静下来，不影响村民休息。这种克制，让轧钢厂与村民多年来形成默契，相安无事。“毕竟现在这种大环境，开厂赚钱不容易。”她话锋一转，“但如果这里要建印染厂，我们是坚决反对的！”

这些年，新鑫钢构的老板仿佛领悟到“干实体不如租厂房”，6万多平方米的厂区基本都拿来出租，最多时这里容纳了10余家加工厂，以钢铁、机械行业居多。对此，包括蒋国强夫妇在内的周围村民鲜少会去关注。只有一次，厂区里进驻了一家磨石厂，带来的粉尘问题立即引来村民的监督举报，没多久磨石厂就被迫搬离了。

“开厂可以，但绝不能有污染。”蒋国强口中的办厂条件，也是娄下陈村人这些年一直严防死守的底线：他们不仅要对自己负责，也要对田里的苗木负责，“苗木对水质、空气是很敏感的”。

地处萧山区新塘街道边缘的娄下陈村，北接新街街道的元沙村，东临全国千强镇衙前。由于钱塘江沿岸属沙性土壤，适合花木繁育，从上世纪70年代开始，这一带几乎家家繁殖花木，每到播种、扦插、嫁接时，男女老少齐上阵。正是这种最质朴的产业，让附近的娄下陈村、元沙村在短短二三十年间发生“裂变”，村民的收入水平不断提高。

如今，站在汪法幸家的自建房房顶放眼望去，错落的厂房与绿色的苗木交相辉映，构成此地致富的源泉，也成为“苗木富村、工业强村”的最真实写照。逐渐集聚的工业园区引来一波波打工者，让像汪法幸这样的村民有了另一笔不菲的收入——房租。

但即便是仅靠收房租就能“躺赢”的当下，苗木生意依旧是村民不可动摇的根基，不远处的浙江（中国）花木城内，始终少不了说着“萧普”的当地人，着实应了“家里再有钱，也不会荒田”这句老话。

“厂区再多，这里都是没有一根烟囱的。”汪法幸称，要是烟囱来了，那“好日子可要到头了”。

公示图上出现八根“烟囱”

直到现在，蒋国强也想不明白，在萧山化纤纺织企业集聚提升的大背景之下，杭州萧山景福工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景福工贸”）为何会选址于此。不过据他回忆，去年下半年，新鑫钢构的厂区发生了一些变化：朝南边的、面向娄下陈村的小门封了起来，原本高高的墙头打掉了上半部分，改成了不锈钢护栏。此外，厂区内靠着围墙墙角最东边的位置，也不时出现挖泥机的身影。蒋国强猜测，这或许是为景福工贸的进驻做准备。

这些蛛丝马迹当时并没有引起大家的注意。直到今年6月17日，有人看到网上公示的《建设项目环境影响报告表》，才后知后觉地恍然大悟：景福工贸要搬来了。

工商登记信息显示，景福工贸成立于1997年，注册资本为800万元人民币，法定代表人为高建军。2020年12月，企业名称从杭州萧山景福印染有限公司变更为杭州萧山景福工贸有限公司，经营范围从化纤布、针织布、丝绸、纱线印染，服装制造等，变更为服装制造、面料纺织加工、针织品销售、面料印染加工等。

根据《建设项目环境影响报告表》中“建设项目工程分析”的内容，景福工贸现厂址位于杭州市萧山区新街街道长山一号桥，主要从事染整生产。为相应区政府号召，企业拟关停现有印染厂区，淘汰印染产能，租用杭州新鑫钢结构有限公司位于萧山区新街街道元沙村的厂房和土地，购置水洗机、定型机等设备，进行面料水洗、数码印花、后整理和成衣水洗加工。

即便景福工贸将“关停印染厂区，淘汰印染产能”，从印染厂提升改造为数码印花厂，仍挑动了大家敏感的神经。因为按照“项目产污环节及污染因子一览表”所述，面料在拉毛、水洗、定型环节仍会排放油烟、颗粒物、VOCs、SO₂等污染因子。而《报告表》中展示的“厂区平面图和排放口的分布情况”，以及“环境保护措施监督检查清单”中废气排放筒执行标准，也成为日后广为流传的“工厂要建8根烟囱”这一说法的凭证。

村民谈“烟囱”色变，在浙江省印染行业协会秘书处工作人员李超（化名）看来有一定道理，但他也补充指出，“是‘烟囱’还是‘废气排放筒’，其实并不是关键，它们都是排放工具。无论使用哪种工具，最重要的一点还是废水、废气要经过治理后是否达标排放，环评部门会对排放进行监控，而不是任意排放的。”

景福工贸的选址，还引起了附近万科·虹云之城（云彩之城）一期二期、招商·花栖云境里、得力·名望府等楼盘的新业主的强烈不满。相比于老村民，这一群体消息更灵通，也更懂得利用资源。大家如福尔摩斯般搜集和景福工贸相关的种种线索。

景福工贸的环评报告内标注，“项目所在区域属于萧山区萧山城区产业集聚重点管控单元，项目为面料的水洗、数码印花、后整理和成衣水洗加工，属于三类用地搬迁项目，不属于负面清单内禁止发展的项目。”

对于项目选址是否合适的问题，万科·虹云之城（云彩之城）业主在对照《杭州市工业用地规划管理若干规定的通知（杭政办函〔2015〕124号）》中关于“位于产业集聚区等零星工业用地”的相关规定后认为，“新鑫钢构厂毗邻村落，附近还有幼儿园小学，因此此地不宜建厂”。

“我们不信任它。”万科·虹云之城（云彩之城）在建楼盘的业主王明（化名）告诉记者，无论是2021年杭州市污染源信息公开表，还是2022年杭州市重点排污单位名录，其中都有景福工贸的身影。最让业主在意的一点是，过去几年，景福工贸多次被当地环保部门处罚，最近的一次是在去年7月，其因废水超标排放被环保部门处以31.5万元罚款。

“如果是一家劣迹斑斑的企业，我们又如何放心它搬了新址后就不会偷排了呢？”王明直言。

过程和结果都应尊重民意

对景福工贸疑虑重重的，还包括公司现址不远处的长山头村老年过渡房内的老人们。当记者实地走访景福工贸位于长山一号桥的现厂址时，一位住在附近过渡房内的老人直言：“这里有味道，曾被周边居民举报过，环保部门的人也来过好几次。”

受疫情影响，景福工贸部分员工放了假，只有一部定型机在运行，在斑驳的墙体和锈蚀的设备的衬托下，厂区更显萧条。现场一名工作人员介绍说，企业和当地政府签订了拆迁协议，已拿了部分拆迁款，等新厂造好搬过去，再拿剩下的钱。当记者询问新厂在哪里时，他说，“就在花木城附近，去年下半年就动工了，估计要明年才能搬过去”。

不管是景福工贸现厂址，还是其位于“花木城附近”的新鑫钢构的新厂址，记者都未见到工厂负责人高建军的身影。当记者想进入新鑫钢构了解更多情况时，两名保安当即进行了阻拦，并告知“（新厂建设）已经停工了”。

停工，正是尊重民意的结果。

在一众反对声中，日前，萧山区新街街道、新塘街道以及萧山区经信局、信访局和环保局等组织协调会，征求民众意见。随后，景福工贸的搬迁计划戛然而止。

银柿财经记者求证多方信源得知，6月29日，景福工贸已向杭州市生态环境局萧山分局提交撤回环评审批申请，萧山分局已将《杭州萧山景福工贸有限公司搬迁提升改造项目环境影响报告表》和相关申报材料退回。

7月6日，记者致电杭州市生态环境局询问建厂审批流程时，对方回复“应该是先通过环评公示，再建造厂房”，针对景福工贸的具体情况，她不予置评，只说“反正目前环评审批已经撤回了”，撤回原因是“收到投诉太多”。

对于景福工贸“先建厂后环评”的做法，一位从事数码印花行业的企业主表示不解。在他看来，企业如果先盲目建厂势必存在巨大的风险，一旦环评不通过，工厂开不起来，前期的投入就相当于打水漂，“按理说负责人肯定会把这样的风险因素计算在内”。截至发稿，记者暂未能与景福工贸取得联系，进一步了解情况。

艰难的“重整”之路

“我就说不会搬了。人民始终是第一位的嘛！”汪法幸一副很有先见之明的样子。接下来，他又可以专心忙自己的苗木生意了。

搬迁风波告一段落，只是对于当地政府来说，接下来仍有不少难题待解。

记者留意到，根据2021年9月公布的萧山区2020年度印染和热电企业排污权税收贡献排序公告，景福工贸为新街街道辖区两家印染企业的其中一家，排在全区第16位，处于中间序列，单位排污权税收为12.97万元/吨。

2019年，《杭州市大气环境质量限期达标规划》发布，其中明确到2022年，包括景福工贸在内的萧山绕城内4家印染企业将搬迁至绕城外，进入工业园区。

印染、化工一直是萧山的支柱产业，这些高耗能、高污染产业造就了当地GDP的飞速增长，也让萧山吃够环境污染、产能落后的苦头。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如钱塘江水般不断拍打着两岸，也洗刷着萧山人在环保上的老旧观念。自2017年起，当地化纤纺织行业开启“资源的重新整合”之路，根据目标，12个行业将在3年内进行整治提升，1000家以上重污染企业和作坊将被关停。

“萧山区提了一个很严峻的目标，现在看来，实施阻力也确实比较大。”李超坦言，这些年，高度聚集纺织产业要素的萧绍地区都在努力升级改造，将化纤纺织印染企业搬到集中供热供电供气，以及统一污水处理的印染工业园区。

“一方面，当地要不断培育新的经济增长点、新的税收增长源，另一方面，印染行业集中管理后，新的问题也会出现，比如污染源太集中，环境容量承受不了。”李超说，这些问题都有待政府部门不断思考、深入研究，创造性地解决问题。

但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公民的环保意识和环保理念一旦树立起来，就不会轻易倒退，与生态环境、社区环境的友好程度，日渐成为一家企业长远发展的决定性因素之一。企业要生存发展，居民希望有蓝天白云、绿水青山，政府需要稳定税收、扩大就业、提高公共服务水平。在矛盾和各方利益中间寻找平衡点，将是地方政府社会治理中的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