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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江创始人董竹君监狱纪实:半年头白,为活着日日重复鲁迅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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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号起床刷便桶,餐餐窝头酱汤供。冷冻无暖板一块,沿室颠跑御严冬。”

而这首诗描述的则正是董竹君在功德林监狱里的真实生活:餐餐窝窝头,寒夜睡冷板,御寒全靠跑步。

对于一个68岁且身子虚弱的老人而言,这样的日子无疑是一场极其严酷的考验。

但相比环境的严酷,最考验董竹君的是来自精神上的巨大压力。在这种情况下,她还要日日面对没完没了的审讯以及随时可能发生的殴打,更要命的是:她并不知道敌人是谁,要做什么!也不知道外边发生了什么!她更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从这深不见底的黑暗里离开!

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罪从来只有一种,那就是:你不知道自己犯了何罪。而董竹君当时的境况恰是如此,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何会被抓进监狱。

他们当时给董竹君定的罪是:反动派,间谍等等,在她被抓前,她的很多好友也已陆续蒙难。可即便知道当时的世界不太平,她也万没想到自己会被抓,并且还被扣上这莫须有的罪名。



真实的董竹君并非什么F动派、间谍一类,与之相反的是:她一直在努力为党国效力,她曾在开办锦江饭店期间秘密为革命做过不少贡献。比如,大量资助爱国革命志士,如开国将军宋时轮,大文豪郭沫若等等。

在解放前,董竹君所创办的锦江饭店一直是革命人士秘密往来的聚居地。解放后,她更是将自己的心血锦江饭店完全交给了国家。

可在那场特殊的大革命里,作为国家有功之士的董竹君却不仅未受优待,反而蒙难了。

董竹君永远不会忘记她被抓走的那天,那时的她刚刚给自己儿子大明和儿媳妇举行婚礼不久。给儿子儿媳操办婚礼时,她本以为婚礼后她便很快可以抱上孙子、安享晚年了。

直到婚礼后不久被抓进监狱后,董竹君才知道:理想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董竹君被抓那天是1967年10月23日,她被强行带走时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衣裳,他们甚至连洗脸的用具也未让她带。那天被迫和女儿夏国瑛分别的她和女儿都不知道:这一别竟就是五年。

董竹君是个经历过大风浪的传奇女子,少年时,她被迫委身青楼后逃出嫁给督军夏之时,中年时她毅然出走带着四个女儿独自闯荡,后来又以女子之身凭借着锦江饭店在商海成为杰出女强。期间,她还推动女权事业,并积极参与革命成为女革命家。

可即便曾经历过如此多的风雨,在被无缘无故抓进监狱时,董竹君也依旧慌了神。因为这里的一切都超出了她的想象:一次提审时,因为董竹君实在太累了她便说了一句‘今天晚了,要不早点安息吧!’就因为这句“安息”,那个一直未能“提审”出结果的审员竟直接找人将她带出暴打。

他们暴打她的理由是他们咬定:四川话里意为“休息”的“安息”一词,是咒他们死。

打完后,施暴者还对着倒在地上缩成一团呻吟的董竹君道:“告诉我,我没有打你!”已经明白自己只能屈服的董竹君只得颤抖着用最后一点力气发出了“是”的声音。

之后,董竹君的关押地被换到了条件更加恶劣的功德林监狱,正是在这里,董竹君含着热泪吟诵出了文开头的那首《换狱》诗。

董竹君知道这群每次提审就骂她“娼J”、“反动F子”的人都不是好人,可她并不知道他们是谁,直到后来被平反时,她才知道,他当时的敌人是造F派。

在那段非人的日子里,董竹君只有依靠强行让自己大脑“真空”才能平息自己心里的各种烦乱苦闷怨恨。董竹君让自己大脑“真空”的方法乃是:盘腿安静地坐在床板上,这种法子颇有点类似于今天我们所说的静坐。在频繁的强迫“真空”后,董竹君慢慢地静下来了。

静下来的董竹君意识到:只有自己的精神屹立不倒,他才有机会为自己昭雪。她后来在回忆录里说:“如果我死了,他们附加在我身上的罪名就永远也洗不掉了。”

可董竹君毕竟年近70了,要在监狱那种严酷而黑暗的环境里保持精神不倒,尤其在她身体包括肺部频繁出问题的情况下,这又谈何容易呢!

在不停被号角催促倒便桶和叫提审期间,经常吃不饱、穿不暖又要忍受审员折磨的董竹君终于扛不住了,她的身体包括胃部和肺部都开始出现各种问题,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皱扁,她的体重一天比一天轻。每天早晚一摸头发,她的手上就是一把一把的掉发且没有一根黑发。



在一日忍着剧烈的腹痛趴在冰冷的床沿板上写材料时,董竹君想到了放弃,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落,她的心情低落到了极点,但她不敢哭出声,她只忍着悲痛任由泪水流下。

就在董竹君快要撑不下去的当口,随着牢门咣当一声巨响,董竹君大脑突然空白,然后她想起了鲁迅先生曾说过的一句话:“敌人要你死,你偏不死!”

之后的董竹君每天早晚都会默念这句“敌人要你死,你偏不死”,果然日久后,董竹君的精神状态竟然慢慢好转了。也恰在这个时候,或许是察觉到再提审也不会有任何结果的缘故,他们再次为董竹君换狱。

1968年12月6日,董竹君的关押地点换到了条件更差的“半步桥”监狱。这里阴冷潮湿,吃食也更加难以下咽,可这里唯一的好处是:她不再是单独被关押,且不用每日被提审。更为重要的是,这个监狱里的管理比较宽松且生活管理也比较正规。

唯一的不好的是:董竹君依旧每日失眠,只是,有了鲁迅那句警句支撑的董竹君不再总在失眠夜垂泪了。每次睡不着时,她便开始构思诗歌,她的那首《牢笼毁尽》就是在失眠夜写就的:“碧血丹心染战袍,红旗永竖万代豪。坚信大地春挥刀,牢笼毁尽有一朝。”

相比开头的《换狱》诗,董竹君的这首诗明显更加积极向上了。人啊,往往就是如此,若精神屹立不倒,即便在最糟糕的环境下,也能唱响希望之歌。

被关押在监狱的董竹君以极快的速度老了,她的头发由进来时的半白变成了全白。她的脸上也已经布满了褶子,可她的眼睛却一天比一天清亮。

为了保持精神不倒,董竹君还将以前用来御寒的跑步变成了习惯:她每天坚持在号子里(监狱牢房)原地小跑,有时候一跑就是五公里。难友(同被关押者)见了有时还打趣她说:“跑到天安门了吧!”董竹君听罢,只笑笑不说话。

那个黑白颠倒的年代里,与董竹君同被关押在“半步桥”监狱里的就有很多无辜的人。“同是天涯沦落人”,有这种惺惺相惜,本就心地善良的董竹君自然对难友格外同情。

被关押期间,董竹君和同号的难友都被规定时间上厕所,这就意味着,上厕所将成为肠胃不好无法在规定时间“方便完”之难友的劫难。

董竹君当时认识的一个吴世良的难友就深受这种痛苦的折磨,见她每次都在监狱队长催促下捧着肚子回号子,董竹君就极其心疼。于是,她便想出了一个法子:每天在排队上厕所前让她平躺为她按摩,有时候一按摩就是半小时到一小时,期间的辛苦可想而知。

最后,吴世良终于告别了这个苦痛,董竹君心里比谁都高兴。

为了让同号子的室友睡得舒服,每到翻铺棉花(垫床板用)时,掌握了“绝招”的董竹君便就跑到各个床上爬来爬去,每一次经她“爬”过的床,棉花都能被弄得很平整。因此,大家都直夸她做得好。每每这时,董竹君总像是忘了“爬”后的腰酸背痛一般欢快。

每次有大家不愿意做的任务,比如“雪地里扫雪”等时,董竹君总会提出帮助大家前去。

这样的董竹君自然很快收到了号子里的人的友谊,于是,董竹君的衣服破了找不到布时,总有人“借”一块给她补,所以,虽然她在监狱时总是那件衣裳,但衣裳破了总是能很快被补上。对于这些朋友的温暖,董竹君一直铭记于心。



最让董竹君感觉暖心的是她在监狱过70岁大寿时发生的一切,那天,是1970年2月初即阴历正月初五,很巧的是:那天她们的午饭里竟然有五六块肉丁的荤菜。

在得知当天是董竹君的生日后,同号子的难友竟全部举起手里的这碗荤菜为她祝贺“生日快乐”。在大家的祝福声中,董竹君热泪盈眶。后来,每逢过生日时,董竹君的脑子里总能浮现当日难友在号子里为她祝寿的情景。

也正是在七十大寿那天,董竹君在饭后静坐于床上时忽然因想起往事而泪流不止。那天的她想起了自己在国内外的两代孩子们,她也担心国瑛和儿子大明的境况,她生怕他们也因她受了牵连吃了苦头。

好在,见到董竹君异常的难友们纷纷围过来劝慰她道:“好好的七十大寿怎么这样难过,平日里苦头吃尽也没见你这么伤心!”“对啊,对啊,怎么反而好日子里这样难过,要看开些!”

在难友们劝慰下的董竹君再次猛然醒悟:对,这是大时代的小悲剧,多少男女老少都和她同受着相同的苦,如此,我又何以要悲伤呢!

悟明白后的董竹君随即再作了一首诗:“辰逢七十古稀年,深陷囹圄罪何见。青松不畏寒霜雪,巍然挺立天地间。”

写下这首《狱中生日》两年多后的1972年10月13日,董竹君终于等来了属于她的希望之光,那天,她竟被队长领着见到了自己的儿子大明、女儿国瑛、儿媳杭贯嘉、外孙女小琪等。这是五年来,她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家人。

与家人见面那天,董竹君喜不自胜,当孩子们争先恐后地跑来拥抱她时,她悲喜交集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那天的她还很难以置信地说:“我是不是又在做梦,等下醒来了是不是你们就又没了!”

小外孙女听到这话后:“是真的,不信你掐掐我,会疼。”董竹君听着看着,眼里瞬间盈满了泪。

这次见家人后一个多星期后的10月21日,董竹君终于以“监外就医”的名义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也是在回到家中后,董竹君才知道:在十年浩劫的高潮时期,在北京电影制片厂工作的夏国瑛曾遭受过罄竹难书的批斗、折磨、侮辱、审查。而她在北京石油部工作的儿媳杭贯嘉,也数次遭审查,并被下放湖北五七干校劳动。

而她的儿子大明则被迫远走他乡,并参加建盖学院校舍的劳动。与此同时,他被要求交代母亲董竹君的资料。



更让董竹君想不到的是:在那个特殊年代里,她的外孙女还险些遭遇不测。每每想起这些,董竹君就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以“监外就医”名义回家不到一年后的1973年5月10日,董竹君的人生再次迎来光明:相关部门派人来家,宣布她被“释放”。

此后的董竹君被恢复原职(此处略过具体),并被补发了五年工资。“4人帮(规避词)”被打倒后,凡当时受迫害者都陆续得到了平反,董竹君也于1979年3月29日被以书面正式结论的方式平反。

董竹君终于活着等到了平反的那天!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其实,这话从来不是说运气!而是强调:真正从地狱里爬出的人,拥有的强大能力足够让他们承受住世间的任何福分。

董竹君无疑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而她爬出监狱时还已经到了72岁的高龄。这样的董竹君,拥有后来让世人艳羡的天伦之乐自是情理之中了。

1997年,与世纪同龄的董竹君年已97岁,这年的一天,她在其住所接受了中央电视台《读书时间》栏目的专访。



该专访节目播出56分钟之后,董竹君因患感冒不治去世:从患病到辞世的时间如此短,几乎可以算无疾而终。

董竹君这样的人生结局,大抵可以被认作为“后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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