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物语》里的“唐装”？平安时代的重重迷雾

如果将日本奈良时代比喻为牙牙学语的婴儿期的话，那么平安时代就是吸收并消化唐朝文化的快速成长阶段，而日本文学史上的巨制《源氏物语》便诞生于这一时期。

电影《千年之恋之源氏物语》与《源氏物语：千年之谜》官方海报，图片来自豆瓣电影

本篇我们将选择两部电影，来给大家介绍一下日本平安时代的服饰和时尚。它们是2001年天海佑希主演的《千年之恋之源氏物语》，服装由平安文化和装振兴会监修；2011年生田斗真的《源氏物语：千年之谜》，服装是由京都西阵织名店“Tomiya织物株式会社”协助完成，这两部作品的服装细节考据和做工质感都是最近20年内服饰还原较为精致的版本，所以十分值得细看。

关于《源氏物语》

《本朝名异女图鉴》中的紫式部形象，图片来自东京国立国会图书馆电子档案

《源氏无语》的作者是日本平安时代的著名才女紫式部，紫式部出身贵族文人世家，自幼和弟弟一起，跟父亲学习汉文化，精通汉学音律。在那个不允许女性使用汉文的年代里，紫式部的才气获朝廷重臣赏识受邀进宫担任中宫（相当于中国的皇后）的伺读女官。

大概在中年丧夫后，紫式部开始撰写《源氏物语》。虽然这部作品讲述的是宫廷里痴男怨女的风月韵事，但也因此详细记录了平安时代宫廷的生活风貌，使其不仅成为日本文学乃至东方文学历史上的一座里程碑，更被誉为日本本土美学意识的根源，影响延续至今。其涉及的历史文化内容博大精深，尤其是当中对众多人物外表的细腻描述，成为后世研究平安时代的重要史料之一。

电影《千年之恋之源氏物语》里的紫式部和藤原道长，图片来自豆瓣电影

从1951年开始，日本的影视界对《源氏物语》及其衍生的文学作品进行了多次影视改编。但这么一部鸿篇巨制，内容庞杂且人物角色众多，再加上表现的是奢靡的宫廷生活，因此成本高昂且费力不讨好，就像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这些影视作品的优劣自然是见仁见智。

莫效此儿形状

平安时代贵公子的装束

平安贵妇们获赠珍贵面料的场景，截自《源氏物语》第一部彩色电影《源氏物语--浮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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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氏物语》画帖系列中的第22帖《玉鬘》，光源氏正为后宫佳丽们分赠做新年新衣的面料，图为17世纪初安土桃山时代的画家土佐光吉的绘画作品，图片来自美国大都会美术馆

提及平安时代的贵族装束，必然要聊到中国的丝织品。《源氏物语》创作的平安时代晚期相当于中国的北宋，虽然当时中日两国的官方交往已经中断，但民间贸易依旧活跃。尤其是中国最负盛名的各种高级丝织品，一直是王公贵族们用以显摆阶级地位和财力的重要行头。在《源氏物语》中，紫式部也在多处直言不讳地表现了中国丝织物在宫中的高贵珍稀，而负责展示这些华丽面料的最佳模特儿当然是这部作品的主人公：拥有绝世美颜的光源氏。

2001年版和2011年版的光源氏，图片来自豆瓣电影

这位平安时代的皇子是桐壶帝与出身卑微的嫔妃桐壶更衣的爱情结晶，相貌俊美，天资聪颖，很受父亲的宠爱。由于一出生就丧母，没有强大的外戚靠山，为了保护光源氏的安全，桐壶帝将他降为臣籍，没有继位的资格，也不会招致皇太子家族的嫉妒。但出众的外貌让光源氏很难在宫中低调，紫式部在原著里也毫不吝啬地将大量华丽的词句分配给这一人物。

《源氏物语》图屏风，上图为江户时代画师岩佐胜友的作品，下图据说为桃山时代画师土佐光吉的作品，现藏于东京出光美术馆

比如第八帖的《花宴》里是这么描述的：“他身穿一件白地彩纹中国薄绸常礼服，里面衬一件淡紫色衬袍，拖着极长的后裾，夹在许多身穿大礼服的王公中间，显然是个风流潇洒的贵公子模样，大家肃然起敬。公子从容入座，其风采实在与众不同。”这一场景也是光源氏与情人胧月夜邂逅的时刻，在一些绘卷文物中，对光源氏这一形象的刻画大多是白色基底加唐纹的礼服。

上图为日常直衣造型，下图为冠直衣造型，截自电影《千年之恋之源氏物语》

“缨冠”完全是日本本土的产物，大概在平安时代中期后发展成型，“缨”指的是附着于冠上那一缕长条，缨的形状也体现了官职阶层的不同。 立缨冠从江户时代开始为天皇专用；垂缨冠为平安时代的文官所用，武官用卷缨冠，不过平安时代有不少文官也兼职武官，所以卷缨冠的使用限制也逐渐模糊，另外在皇族丧礼上文官也会用卷缨；而等级低不能进宫的官员则用细缨冠，图片来自kotobank网站

电影《千年之恋之源氏物语》对这处造型进行了一点改动。影片中的光源氏戴着圆筒直立状的立乌帽子，穿着紫色基底加唐花菱纹的直衣，这是和天皇关系亲近的贵族公卿的日常装束。上朝的时候，帽子会换成更正式的垂缨冠，这样的装束造型被称为冠直衣。光源氏虽名义上被降为大臣，但毕竟是二皇子，身份尊贵，所以平时相较其他大臣有较多的穿衣自由。

江户时代的浮世绘画家歌川国贞的作品《源氏香之图--红叶贺》里光源氏的青海波造型，该作品现藏于东京都立图书馆

第七帖《红叶贺》对光源氏的描述也体现了紫式部对这一人物的偏爱，这一帖提到光源氏在哥哥朱雀院庆祝50岁生日庆典上，与左大臣家的公子头中将跳了一段《青海波》。在《源氏物语》的记载中，《青海波》原为大唐雅乐，传至日本后盛行于平安时代，是当时宫廷贵族盛宴上必不可少的乐舞节目，而跳舞者通常为身份高贵、相貌俊美的贵公子。在原著里是这样描述的：“《青海波》舞人源氏中将的辉煌姿态，惊艳之极。他冠上所插红叶，翩翩起舞时全都随风飘落。仿佛红叶有情，自知不能与源氏中将的美貌匹敌而退避似的。”

电影《千年之恋之源氏物语》中光源氏的“青海波”造型，此处两位贵公子戴的是卷缨冠，截自电影《千年之恋之源氏物语》

电影《千年之恋之源氏物语》里光源氏的青海波造型比较接近这一描述，这部戏的造型考据出自史料《中右记》里的记载：头戴卷缨冠，双耳左右饰有马尾状老悬，身着赤系左方袭装束，带有很浓厚的唐代装束风格。

电影《源氏物语：千年之谜》里光源氏的青海波造型，图片来自天理大学雅乐部官方Twitter

而电影《源氏物语：千年之谜》中光源氏的青海波造型据剧组宣传资料介绍，是借天理大学雅乐部社团的服饰，这一版属于绿系右方袭装束，细心看可以发现饰有千鸟刺绣的绿袍上的纹样为江户时代才开始普及的半圆青海波纹，这一纹样是由江户时代中期的莳绘师青海勘七根据《源氏物语》的第七帖想象绘制的。由于原著里紫式部对光源氏的青海波装束没有详细的叙述，因此在许多影视改编中对这一形象的塑造一直没有固定的参考。

电影《源氏物语：千年之谜》中光源氏的乌帽子造型，图片来自Johnny's-net网站

另外电影《源氏物语：千年之谜》对光源氏的元服之礼的还原也很值得一看。在682年，日本的天武天皇仿造唐冠礼制，制定了结发加冠的制度，作为庆祝男子成人的仪式，公家皇室男子一般在11～17岁之间进行这一仪式。到了《源氏物语》的平安时代后期，元服已经作为一项正式的制度被确定，公家官职3位以上的文官戴“冠”，比如影片中光源氏所戴的垂缨冠；官职在6位以下的戴用罗或纱加黑漆涂制的乌帽子。

光源氏的元服礼造型，束带的特征是后面有拖地的裾，剧中的应该为冬束带，一般元服礼安排在农历正月，束带一词出自中国《论语》中的“束带立于朝”。截图来自电影《源氏物语：千年之谜》

在参加元服礼时，男子穿束带，这种装束也是模仿唐朝的朝服，平安时代的束带虽然已经演变为日本本土风格，束带一词在日语中也特指装束名称，而非中文原意的着装状态。束带比前面提到的直衣要正式，在古时是贵族公卿们的朝服，主要在白天着用，因此也称昼装束。

当时还是皇太子的德仁在大婚时穿的是半透明纱袍的夏束带，图片来自维基百科网站

在现代日本，我们依旧能在日本天皇的登基典礼或皇室大婚等盛典上见到束带造型。影片末尾光源氏身着云立涌纹样的红底束带，向天地和天皇表示平安成年的致谢，表演了雅乐乐舞。

态浓意远淑且真

争奇斗艳的宫廷贵妇

电影《千年之恋之源氏物语》中的贵族女房装束，图片来自豆瓣电影

平安时代的贵族女子的装束繁琐华丽，她们的正装礼服统称为“女房装束”。我们比较常听说的“十二单”，是离平安时代末期大约5个世纪后的江户时代才出现的叫法，因为这种装束看上去像12层衣服叠合的样子，但实际上并没有这么多。在平安时代，按照阶级地位的差异，皇族女子和公家女子穿的正装也稍有区别。皇后和与天皇有血缘关系的贵族出席庆典所穿的正装有“御五衣”“御唐衣”“御裳”之称；而一般未婚贵族的公家女子在公开国宴等大型场合穿的正装叫“唐衣裳”，私下宴会的正装叫“细长”。

现代日本的十二单，图片来自珠宝品牌KAGAYOYI官方网站

十二单构成示意图，图片来自wagokoro网站

穿着顺序依次为：

● 袴： 贴身的长裤，已婚者穿红色，未婚者穿多穿暗深色，比如深灰色、深紫色等；

●单：贴近肌肤的单衣，类似现代的内衣，面料一般是有质感和纹样的红色或青色的绫；

●袿：一般有5层，所以也叫五衣。这5层衣服的配色随季节而变化；

●打衣：面料一般质地稍硬，这一层主要功能是御寒，所以配色多为红色或橘色等暖色系；

●表衣：又称袿服，这一层一般用厚丝绸做成，而且有棉质的里子，上面饰有精致的刺绣；

●裳：下装系在外面的裙子，一般呈折扇状；

●唐衣/细长：最外层的半截短褂，功能类似现代的外套。其中等级高的贵族女性穿唐衣，一般公家贵族穿细长。

电影《千年之恋之源氏物语》中藤壶中宫的礼服造型，截自电影《千年之恋之源氏物语》

左图为已婚女子穿的唐衣裳，右图为未婚女子穿的细长，图片来自日本服装史网站

女房装束最外层的唐衣，顾名思义就是唐朝风格的衣物，用色和纹样都有严格的等级划分，纹样多为云立涌纹、菊唐草纹或凤凰唐草纹等具有明显唐风的纹样。电影《千年之恋之源氏物语》光源氏跳《青海波》的场景中，镜头稍带过了一下桐壶帝的中宫，也就是光源氏的后母藤壶，她在这场盛宴里穿的是最高官阶规格的女房装束。

‍‍‍电影《源氏物语：千年之谜》的壶装束造型，穿壶装束时头戴的市女笠，与中国唐朝的斗笠样式很相似，截图来自电影《源氏物语：千年之谜》，下图为后世根据描绘了平安时代贵族日常的风俗画文物“扇面古写经”复原的壶装束，图片分别来自小林丰子着物学院网站&时代衣裳rental网站

除了正装外，平安时代的贵族女装还有规格相对低的装束“小袿”，比以上介绍的正装少了唐衣和裳，一般在宫内闺中或私宴上穿，构成也十分繁琐华丽，是影片中的宫廷女性们经常出镜的装束。另外，按照阶级地位和年龄，还细分为公家或等级比较高的武家的女性外出的装束“壶装束”；后宫童女的正装服饰称“汗衫”；日常服饰称“衵”。

牡丹一夜经微雨

平安时代的流行色

电影《千年之恋之源氏物语》中光源氏的两种不同颜色的朝服，《源氏物语》的创作背景在平安时代的中后期，这时候的朝服颜色从1品的亲王到4品逐渐简化统一为黑色，图片来自豆瓣电影&Angelfire网站

平安时代堪称日本历史上用色最丰富的黄金时期，也是用颜色表现阶级较为严格的一段历史，朝服的官阶划分沿袭了唐代的制度，亲王1～3品为紫色系，4品为深红色，5品为浅红色，6～7品为绿色系，8品及以下为蓝色系，没有官位的是黄色系，在《源氏物语》所在的末期，1品至4品大臣的朝服颜色简化为黑色，因此单从服装的颜色我们便能猜测角色官阶的高低。光源氏贵为皇子，除了天皇与太子的专用色是禁忌，他可以自由使用其他任何颜色。

电影《源氏物语：千年之谜》中紫式部进宫的小袿造型，图片来自豆瓣电影，截图来自电影《源氏物语：千年之谜》

平安时代的贵族们继承了中国唐朝“以紫为贵”的观念。比如《源氏物语》的作者紫式部，她本人十分钟情紫色，对作品中喜爱的人物都“涂”上了紫色的词藻，比如光源氏最爱的颜色是用葡萄染制的紫色，在原著里他也将喜欢的“红梅浮织纹样、用葡萄染制的淡紫色礼服和优雅的淡红色面料”赠送给心爱的紫姬。

日本染织家吉冈更纱根据《源氏物语》的原著描述想象染出的葡萄紫色，图片来自家庭画报杂志官方网站

电影《千年之恋之源氏物语》中紫姬的紫色小袿造型，图片来自豆瓣电影

虽然在电影《千年之恋之源氏物语》里没有这一处场景的还原，但影片中的紫姬在光源氏的前妻葵姬去世后升为正室，出现了紫色和红梅色小袿的造型。另外，光源氏被流放后返回平安京与紫姬相见时，紫姬身穿的是一身正红色小袿，这两种颜色在平安时代贵族女子的正式礼服上比较常见，象征着身份高贵和庄重。

电影《千年之恋之源氏物语》中紫姬的部分夏装造型，截自电影《千年之恋之源氏物语》

平安时代的日本在消化唐代美学养分的同时，逐渐孕育出具有本土特色的“和风”审美意趣。当时的贵族们十分讲究服装的配色，根据季节风貌的变更来搭配身上服饰的颜色。紫式部就是一位用色高手，她十分擅长借用色彩的视觉效果来隐喻宫廷人心之复杂和日本古代社会的等级尊卑，原著中最能体现紫式部对色彩钻研之深的章节是第17帖的《赛画》，这一帖记述了贵族们比赛绘画的场景，穿插了大量对贵族女性服饰的描写刻画，当中提到的颜色用语高达21处，可惜这一帖没有被影视化。

电影《源氏物语：千年之谜》中夕颜的造型，图片来自豆瓣电影

电影《源氏物语：千年之谜》里家道中落的贵族夕颜身穿充满初秋气息的淡橘粉色基底的牵牛花纹样的小袿，在黄昏时分站在雅致的幕帘后窥看路过家门的光源氏，暗示此时的夕颜与光源氏之间正互生爱慕，但也预示着夕颜将因光源氏的孽债而香消玉殒。而在炎热的夏季，贵族女子们会换上颜色较为淡雅的夏装，在酷暑的时候会只穿相对透气且薄的单袴。

以《源氏物语‍》人物为设计灵感开发的手工艺周边，图片来自++网站&FELISSIMOFELISSIMO网站‍‍‍

后世对《源氏物语》这一庞大的历史瑰宝的开发热情丝毫未减，每一年都会有新的周边出现。尤其是这部作品的创作所在地京都，以《源氏物语》为主题的手工艺品已经间接代言了这座古都的美学文化，民间学者们也根据这一作品总结出较为完整的颜色体系，灵活地用到生活中的各种设计里。

现代日本艺术家们对《源氏物语》所延伸的传统文化的继承，活用至现代艺术创作的模式十分值得中国文化创作者去借鉴，但绝非在不了解服饰背后的文化历史情况下，将和式古装生搬硬套于中国古装造型的行为。

*封面素材为《源氏物语》第54帖《箒木》，图片来自东京国立国会图书馆

*头图素材为《源氏物语》第22帖《玉鬘》，图片来自美国大都会美术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