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胭粉计》流变考（一）从《葫芦峪》《七星灯》到《胭粉计》的 过渡与衔接

《早安京剧》系列公众号，全天候陪您赏玩京剧……

文/刘新阳（辽宁省文化艺术研究院艺术研究部主任，副研究员）

京剧《胭粉计》又名《上方谷》《火烧葫芦峪》《六出祁山》，取材于《三国演义》第 103- 104 回，讲述“诸葛亮见司马懿累败不出，乃于上方谷（一名葫芦峪）预设柴草、地雷，令魏延诱敌。司马懿父子欲劫粮，误入谷中，一时地雷、火炮齐发，懿几不免。忽天降大雨，地雷无功。司马逃归，更不敢出。诸葛亮乃故使人馈送胭粉、钗裙以辱之，司马仍隐忍，反探询诸葛饮食起居，知其食少事繁，将不久于人世。”周明泰《道咸以来梨园系年小录》收录《道光四年庆升平班戏目》里记有《葫芦峪》《七星灯》剧目。《清车王府藏曲本》中收有《葫芦峪》《七星灯》剧本，《清代南府与升平署剧本与档案》中只有《七星灯》剧本，可见《胭粉计》剧名和剧本的出现相对较晚，但《胭粉计》舞台演出并未因其晚出而变得平庸，相反自高庆奎 1919 年在上海排演《胭粉计》后，这出戏在“第二传统”的滋养下迅速成为高庆奎的代表剧目，此后李和曾、辛宝达、李衍茂等“高派”传人均擅演此戏。京剧《胭粉计》在“前高庆奎时代”剧本雏形和舞台形态以及在“后高庆奎时代”的演变，是通过怎样不断的舞台实践发展至今，本文尝试从清末至今的剧本及音像资料，归纳比较升平署剧本 （本文简称“升本”）、车王府藏本（“车本”）、邵寄舟本（“邵本”）、刘砚芳藏本（“刘本”）、高庆奎唱片和李和曾舞台演出本（“李本”）的异同与发展变化，从中厘清《胭粉计》一剧从简到繁、从繁到精的发展轨迹。

一、从《葫芦峪》《七星灯》到《胭粉计》的过渡与衔接

《清代南府与升平署剧本与档案 乱弹单出戏》（第 9 册）收录《七星灯总本》P172- 174，只是孔明“坛台求寿”一个单折戏，《车王府藏曲本》收录《七星灯全串贯》P513- 518 已较“升本”有明显发展，把诸葛亮设摆七星灯求寿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交代得清晰明了。概括起来是“增首益尾”。“增首”指“车本”《七星灯》在“升本”“坛台求寿”情节前，加入两场戏：第一场是孔明上场向派去司马懿营中送脂粉衫裙回来的旗牌询问司马懿的反应，得知旗牌答“丞相饮食减少”时，孔明喝退旗牌，随后起唱“仰面朝天”唱段，后孔明命姜维布置玄台下场。第二场是司马懿夜观星象，这场戏只有司马懿根据星象和阴阳五行判断诸葛亮不日将亡的唱段。经这两场戏，“车本”方进入“坛台求寿”情节。“益尾”是在孔明归天后，“车本”增加姜维依照孔明锦囊预备沉香孔明木雕吓退司马懿的情节，对孔明死后的情节有所交代。“车本”的“坛台求寿”与“升本”不同在：（一）“车本”孔明自述涉及“损寿”事件是水淹七军和火烧藤甲，“升本”是火烧藤甲和借东风，这说明不同艺人对孔明“损寿”的原因有不同理解。（二）“车本”孔明望空叩拜的是先帝刘备，“升本”孔明叩拜的是后主刘禅。（三）“车本”有庞统鬼魂出现及孔明见庞统鬼魂的唱段，“升本”没有。（四）“车本”中替刘禅向孔明询问丞相身后何人接替重任，剧本中只标从蜀中赶来的“丑”，非“升本”先由孔明派出再去而复转的李福。“车本”孔明答“丑”继任者先后是姜维、杨仪，非“升本”答复的蒋公琰和费文祎。《真正京都头等名角邵寄舟曲本绘图七星灯》P133 与“车本”不同在于“邵本”删去“车本”孔明苏醒后问答身后安排情节。

在京剧《葫芦峪》《七星灯》后，最早出现《胭粉计》剧本是《京剧汇编》（第九十集）中收录的刘砚芳藏本，该书初版于 1961 年 11月北京出版社出版。此本后被《京剧传统剧本汇编》（第 8 卷）P370- 391 收录。刘砚芳艺术活动主要在民国时期，因此“刘本”《胭粉计》虽整理出版于 20 世纪 60 年代，但“刘本”却可作为民国时代该剧剧本的参照。

“刘本”《胭粉计》是《清车王府藏曲本》收录《葫芦峪》《七星灯》连缀而成。尽管从概貌上看如此，但用民国时代《胭粉计》与清“车本”《葫芦峪》《七星灯》剧本比较，在具体情节、唱词上，仍可看出二者的差别：

（一）“车本”《葫芦峪》中司马昭、司马懿父子吊场原为一场，“刘本”《胭粉计》司马昭和司马懿的吊场被丰富拓展。司马懿引子由原“车本”五言定场诗改为[点绛唇]P370，从舞台呈现看更显威严。

（二）“车本”中“雷公奉玉帝谕旨到葫芦峪降雨”到“刘本”已被删去，只在火烧葫芦峪时由四童上场表示降雨，模糊处理了火烧葫芦峪的降雨与“天神庇佑”有关。

（三）“刘本”出现魏延“闹帐”及孔明无奈责罚马岱的情节P375- 376，刻意强化孔明在设“火烧葫芦峪”计前已想好除掉魏延的计策，只因天降大雨，计划失败，不得已假托马岱领责。“刘本”中“魏延闹帐”情节在“嘉靖本”《三国演义》中略有提及P871，这说明这场戏是京剧艺人在《三国演义》基础上，又根据自己理解，丰富创作出来的适于舞台演出的情节。

（四）“刘本”司马懿在营中送走旗牌的唱词有“人来掌灯把路引，观看北斗一星

辰”，为《七星灯》情节相连缀的司马懿“观星”埋下伏笔，“车本”唱词则无关联，因为“车本”《葫芦峪》在清末单演时并不承担与后面其他剧目情节勾连的任务。

（五）“刘本”孔明闻旗牌回答后“仰面朝天”唱段P379- 380，较“车本”又有丰富。

（六）“刘本”司马懿“观星”一场唱词较“车本”增加“火烧葫芦峪”和“胭粉计”的情

节描述 P381- 382，使前后情节衔接更具关联性。

（七）“刘本”孔明“坛台求寿”唱段念白，据“车本”有细微的调整变化。

（八）“刘本”中已不见“诸葛损寿”涉及迷信色彩的表述，这也间接证明自清末到民国，时代进步决定民众认知观念上的提升。

（九）与“车本”中赶来“丑”不同，“刘本”有孔明请出李福派往蜀中的交代，这与“升本”更为接近，却比“升本”更加丰满。

（十）“刘本”孔明有交付姜维锦囊、吩咐三件大事和交付奇门遁甲的安排，从情节上看，与“车本”较接近，但前后顺序又有不同。

（十一）“刘本”孔明交付杨仪、王平、马岱的锦囊为分别交予，这与“升本”相似，也更加符合人们对锦囊的一般认知。

（十二）“刘本”中庞统鬼魂上场后，孔明在唱段中有与庞统互相算命的交代P386- 387。李福复转问孔明身后安排的对白内容P388，既不同于“车本”中的姜维、杨仪，又不同于“邵本”统一删去的处理，而是在“升本”基础上回答朝中大事可交蒋公琰、费文祎之前，李福追问“军中大事何人料理”，孔明答为姜维、杨仪的安排，更显全面。

（十三）“刘本”在孔明死后创作出魏延起反意的过场，有魏延表露反心的唱段P388- 389，这场戏不见此前任何版本，说明这是民国后经京剧艺人丰富创造出来的。

综观“刘本”《胭粉计》与清末《葫芦峪》《七星灯》是“1+1＞2”的关系，《胭粉计》既有司马懿唱段对前后情节的呼应，又有对“雷神奉玉帝旨意降雨”和“诸葛损寿”的删减，还有对魏延性格暴戾的塑造，以及孔明和庞统相互算命的表述……这些都是京剧艺人在不同时代，根据自己不同理解进行的增删。民国时代《胭粉计》在唱词念白上较“升本”“车本”有了明显的提升，通过舞台实践不断地走向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