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原则”在处理充电自用桩安装纠纷中的司法适用样态浅探

文 | 王鹏宇

2020年9月，国家主席习近平向全世界宣布中国将提高国家自主贡献力度，采取更加有力的政策和措施，二氧化碳排放力争于2030年前达到峰值、力争2060年前实现碳中和。

2021年1月15日-17日，以“新发展格局与汽车产业变革”为主题的第七届中国电动汽车百人会论坛（2021）在北京召开。在主论坛下，第一个议题围绕着“实现碳达峰和碳中和目标下的汽车与交通政策进程”展开。会议表示从2020年到2030年中国新能源汽车保有量将从当前500万辆增至8000万辆以上，并且初步形成新能源汽车产业体系，核心关键技术基本自主可控，产业链相对完整。

2022年1月30日，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能源局发布《关于完善能源绿色低碳转型体制机制和政策措施的意见》就完善能源绿色低碳转型的体制机制和政策措施提出具体意见。

新能源汽车的数量呈现井喷式增长，在停车位安装充电桩的需求也随之激增，而安装往往可能因牵扯建筑物区分所有权、相邻关系、物业服务合同等领域而发生纠纷，面对此类纠纷，除了传统民法所提供的救济路径，“绿色原则”也为解决此类纠纷提供了新思路，本文将通过浅析依据“绿色原则”作出判决的裁判文书，探寻援引该原则处理因安装充电桩引发纠纷的多样性。

案件浅析

• 业主撤销权纠纷
  

//案情简介

原告系某小区地下一层车库某车位业主，被告系该小区的业主大会和业主委员会。原告订购了特斯拉牌ModelX75D小汽车，为安装充电桩向两被告提出安装充电桩的申请，被告业委会向原告作出暂不同意的回复。原告起诉后，经法院释明，被告业主大会以投票的方式对原告的申请进行了表决，业主人数以及建筑面积一半以上的表决票的意见为“不同意”或“改造后同意”，原告的申请未能获得通过，被告业主大会明确表示该决议为不同意原告安装充电桩。同时国网某市电力公司市区供电公司经勘查后表示，现场具备安装充电桩的申请条件。原告诉请撤销业主大会的决议。

//法院说理

本案所涉车位，其规划用途为停放汽车。原告购买的特斯拉牌小汽车符合该用途，可以停放至该车位。但原告要求安装的充电桩并非汽车本身，是否可安装在19号车位上，法律并无明确规定，属于科技进步带来的新领域和法律空白点。法律空白可通过法律原则进行填补，因此本院应根据民法原则对车位用途进行理解。

我国民法规定，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有利于节约资源、保护生态环境。原告购买的特斯拉牌小汽车，其使用的能源为电能，无废气排放，且不单纯依赖化石能源，较燃油车辆更为清洁环保。在原告同样需要使用机动车辆时，使用该汽车可减少对化石能源的消耗，且可利用波谷电能，有助于节约资源。而缺少充电桩这一设施，会对原告使用该汽车带来不便，从而降低原告使用该汽车的频率和里程，亦难以利用波谷电能。原告因此所减少使用的清洁能源，将会转移至燃油汽车上实现，由此带来的尾气排放，会增加生态环境的负担。因此，给原告使用清洁能源的车辆提供便利，会有助于节约资源、保护生态环境。从上述民法原则出发，应当将充电桩视为充电汽车实现使用目的所不可或缺的设施。同时，本案所涉充电桩并非可移动设备，需要固定安装使用，因此本院认定原告有权在19号车位上安装与其汽车相配套的充电桩。

//判决结果

被告业主大会的决议侵犯了原告的合法权益，亦与民法中的节约、环保原则不符，依法予以撤销。

//案例浅析

“绿色原则”在本案的适用路径系“法律规则模糊时提供价值指引”。[2]由于本案发生的时间较早，对于“自行安装电动汽车充电桩”是否属于我国《物权法》第71条（现《民法典》第272条）[3]规定的业主对其建筑物专有部分的合法权益，原告与其他业主产生分歧。类似情况，法院以往更多易于支持多数方，但在本案中，法院援引“绿色原则”而支持少数方。原告对清洁能源车辆的使用固然属于行使私权的表现，但由于新能源汽车的使用承载着更为重大的生态环境利益而具有一定的公共价值，在衡平利益的过程中法院选择相对优先考量，故在其他业主无法证明安装充电桩会产生安全隐患的前提下，支持原告诉求，即撤销业主大会禁止原告安装充电桩的决议。

相邻关系纠纷[4]

//案情简介

原被告均为同一小区同一栋的业主，原告王某系2号车位产权所有人，原告杨某系3号车位产权所有人，被告茆某系1号车位产权所有人，三个车位相互紧挨。被告因购买特斯拉充电汽车需要安装充电桩，故向小区物业公司提出申请，物业公司在该登记证明上签字确认并盖章。后特斯拉公司安装员工上门勘探，被告与物业公司工作人员卞某沟通安装位置，欲将充电桩安装在2、3号车位中间过道后方柱子的背面，卞某表示同意。嗣后，电力公司派人至小区配电间安装独立电表，后特斯拉公司安装人员将充电桩安装在上述位置，被告茆某将该安装位置拍照后告知卞某，卞某表示知晓。两原告发现后，认为两被告之行为已侵犯其合法权益，故将该情况反映给物业公司，物业公司就此事曾组织双方进行协商，未果。两原告遂起诉至法院，要求拆除已安装的充电桩。

//法院说理

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在于两被告安装充电桩的行为是否侵害了原告以及第三人的合法权益。结合本案案情，充电汽车以电能替代燃油作为主要动力来源，因其节能、环保的特性获得国家的鼓励和支持，而车主在安装充电设施前需要按规定先向物业提出申请，后由具有相应资质的专业技术人员进行充电设施工程建设。本案中，被告依照规定的流程办理了用电申请等手续，经物业公司同意及配合后，充电桩专用电表已安装完成，连接电源与充电桩的电线已经布设完毕，充电桩则安装在经物业核准的位置。原告对安装充电桩的位置提出异议，主要是基于未提前征得原告同意、漏电、通行等方面的考虑。本院认为，目前暂无法律法规规定安装充电桩之前需经相邻方之许可，仅要求按规定办理相关审批手续。供电局经审核后已派员在配电间安装电表，而原告方并无证据证明被告方在车库内安装充电桩的行为违反消防管理规定。

//判决结果

驳回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

//案件浅析

本案中，法院援引“绿色原则”就充电桩安装未经相邻方许可是否构成侵犯相邻权做出了认定，系适用原则进行法律漏洞的填补的适用路径。依据《物权法》72条（现《民法典》第296条）有关“使用相邻不动产避免损害”的规定[5]，对于可能对相邻方造成妨碍的行为，应当尽量避免。本案中，原告及第三人对安装充电桩的位置提出异议，主要是基于未提前征得原告同意、漏电、通行等方面的考虑。法院基于新能源汽车的正常使用离不开充电桩，且新能源汽车的推广系符合国家政策要求的，更符合“绿色原则”对于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的要求的考量，在被告获得物业同意的前提下，倾向于认定安装充电桩未经相邻权人同意且不造成实质妨碍情形不构成对相邻权的侵害。

• 物业服务合同纠纷[6]

//案情简介

原告购买理想智动牌插电式混合动力多用途乘用车后，向国家电网有限公司某省分公司申请在案涉停车位安装充电桩时，被告知申请材料中应当包含小区物业公司（被告）允许施工的相关证明。原告遂要求被告出具，被告于2020年6月28日作出小区地下车库的配电容量设计及电缆负载没有预留安装汽车充电桩的容量及用电负荷的回复，拒绝安装。原告遂诉请法院要求被告立即履行义务，出具同意安装新能源汽车充电桩证明，并配合国家供电公司和汽车4S店工作人员就该小区地下360号车位进行新能源汽车充电桩的安装。

//法院说理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九条规定,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有利于节约资源、保护生态环境。大力发展电动汽车，对保障能源安全、促进节能减排、防治大气污染等具有重要意义，从上述原则出发，安装充电桩系电动汽车实现使用目的不可或缺的设备，原告有权在其使用的车位上安装与其汽车配套的充电桩。充电设施建设，是电动汽车应用推广的重要举措，国家部委、福建省、厦门市发布的相关部门规章、行政规章等均要求物业服务企业在充电设施建设时发挥积极作用，予以配合、提供便利。根据《物业服务合同文件》第二十四条第十三款约定，被告的义务包含法律法规规定的其他义务。原告申请在其使用的停车位上建设充电桩，按供电企业要求，需要小区物业公司出具允许施工的相关证明，该出具证明即为前述合同第二十四条第十三款规定所涵盖，属于华侨物业某省分公司的合同义务，其应当履行。

至于被告主张安装充电桩将导致车库线缆凌乱，存在安全隐患的抗辩意见，均缺乏充分证据证明，且同意原告安装充电桩，并不意味着物业服务企业可以放松、放弃管理，被告仍可在发现侵权等不当行为时，及时行使物业管理权力予以纠正、制止，被告不得以此为由对抗原告的合法权利。

//判决结果

被告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向原告出具同意其安装新能源汽车充电桩的证明。

//案件浅析

本案中，法院援引“绿色原则”对物业服务合同中的兜底条款进行解释，认为配合业主，按照供电企业的要求，出具准予充电桩安装施工的证明系合同约定的物业公司之义务。即使物业服务合同中未明确约定物业公司有配合充电桩安装的义务，但依托“绿色原则”的要求以及国家政策法规的导向，推广新能源汽车必然需要相关配套设施的跟进，民事法律应当为其提供坚实的法律保障，对合同中可作出概括解释的条款，应当采用符合“绿色原则”要求的解释路径。

管见以为

通过浅析上述三个与充电桩安装有关的不同类型的纠纷，我们不难发现，对于“绿色原则”的具体化尝试在《民法总则》生效时期就已经开始了，只是对于该原则的关注，绝大多数法律人都认为该条款系“倡导性”条款，甚至言重者以为该原则系“僵尸”条款。这样的认识显然是不符合我国民法典高举“绿色化”的旗帜并落实共30多条“绿色”规则的用意。“绿色原则”作为我国民法的基本原则在司法裁判中同样具有许多解释的可能性，并完全可以对私权益的救济方式产生巨大影响，本文所揭示的“绿色原则”的适用路径就具有援用该原则作为法律漏洞填补和对合同条款解释的重要意义。

参考文献
[1]详见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法院 （2018）沪0106民初3616号 原告刘俐诉被告上海市静安区怡景苑业主大会、上海市静安区怡景苑业主委员会业主撤销权纠纷案。
[2]详见巩固.《民法典》绿色原则司法适用初探[J].法律适用，2020(23):30-38。
[3]《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七十一条 业主对其建筑物专有部分享有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的权利。业主行使权利不得危及建筑物的安全，不得损害其他业主的合法权益。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二百七十二条 业主对其建筑物专有部分享有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的权利。业主行使权利不得危及建筑物的安全，不得损害其他业主的合法权益。
[4]详见上海市嘉定区人民法院 （2019）沪0114民初20021号 王鹤翔、杨洁与被告王海霞、茆涵敏相邻关系纠纷案。
[5]《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十二条 不动产权利人因用水、排水、通行、铺设管线等利用相邻不动产的，应当尽量避免对相邻的不动产权利人造成损害；造成损害的，应当给予赔偿。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二百九十六条 不动产权利人因用水、排水、通行、铺设管线等利用相邻不动产的，应当尽量避免对相邻的不动产权利人造成损害。
[6]详见福建省厦门市湖里区人民法院 （2020）闽0206民初5844号 曾海山与广东省华侨物业发展有限公司厦门分公司物业服务合同纠纷案。
其他文献
吕忠梅.实施《民法典》绿色条款的几点思考[J].法律适用,2020(23):8-13.
黄锡生.民法典时代环境权的解释路径——兼论绿色原则的民法功能[J].现代法学,2020,42(04):99-112.
尹田.民法基本原则与调整对象立法研究[J].法学家,2016(05):10-19+1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