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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故事:醉酒的姑父,害了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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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姑父好酒,用嗜酒如命这个词来形容,一点都不过分。每一次,姑父来走亲戚,都会喝得酩酊大醉。

从小,我就讨厌姑父。因为他一来,父亲就得陪酒。

在我的老家,大凡下地干活的汉子,都能喝几杯,酒精是他们治愈疲倦的良药。父亲也略有酒量,可是,和姑父相比,犹如小巫见大巫。

父亲无法与姑父抗衡,作为主人,又不得不陪着姑父。姑父酒兴正浓时,父亲往往已经到了醉酒的临界点。母亲知道姑父的酒量,早就暗暗叮嘱过父亲,千万不能醉了,免得丢人现眼,出尽洋相。

母亲这话是隐喻,指的是那次姑父醉酒中出大丑的事。

姑父虽然有“百杯不醉”的绰号,可有一回,在几位叔叔的“车轮战”中,姑父终于败下阵来。那天,姑父喝得极为尽兴,也醉得彻底。


夜晚,我睡得正香,却被吵声惊醒。一听,吓了一跳:姑父不见了!半夜三更,全家人开始了声势浩荡的找人行动。幼小如我也不得不放弃睡眠,跟在母亲后面,用稚嫩的声音,在夜空中呼喊着姑父的名字。寻了一夜,未果。我们忧心如焚,却无可奈何。

天色微明时,突然听到屋后邻居的呼喊声。匆忙赶过去,才发现,邻居家的污水沟里,躺着一个人,仔细一看,正是姑父。姑父躺在污水沟里,睡得正香。姑父醒来后,听闻此事,一点都不觉得难为情。姑父说他夜半时分起床找水喝,找来找去,不知怎地竟然跑到污水沟里做梦去了。

这件事后来成为一个经典笑谈,在乡邻中四处传播。

姑父却对此持无所谓的态度,酒照喝,牛照吹。

可是,脸皮极薄的母亲,听到这样的言谈,总是迅疾而逃。按母亲的说法,姑父的行为,“丢人丢天上去了”。母亲是绝对不允许父亲犯这样的错误的。为了防止父亲误入歧途,姑父一来,母亲就得陪着小心,生怕父亲喝醉,闹出事端。

虽然做了各种预防措施,可有一次,父亲还是醉了,却不是在和姑父把盏的时候。

那一次,村邻办酒宴,父亲是座上宾。父亲醉醺醺地回来,已是深夜。那时,我早已进入梦乡。惊醒我的,是夹杂在父母的争吵中,瓷器破碎的声音,还有,父亲的怒吼。我睁开眼来,看到一幅我终生难忘的画面:父亲伸出那双劳动者的手,给了母亲一记响亮的耳光。

在我眼里,父亲一直是勤奋善良、忠厚老实、爱家顾家的好男人。可是,那天晚上,父亲的行为,摧毁了他在我心中的完美形象。

那是父亲第一次醉酒,也是最后一次。可是,那唯一的一次,也是最致命的一次。自此,我心中的偶像轰然坍塌。我甚至开始仇恨父亲。他在我少年的心里,划了一道深不见底的伤口。


后来,父亲虚心认错,母亲也原谅了他。在母亲的劝说下,我不能再仇恨父亲。然而,我却无法忘记这伤口,最后,我只好恨屋及乌,追本溯源地把这罪责,归到了姑父的名下。

酒后的姑父,狂傲,自大,目空一切。姑父说过一句令父亲反目成仇的话。姑父的原话,我并不清楚。但我从父亲后来的叙述中,弄清了这句话的大致意思。

在姑父眼里,我和表哥,一个强,一个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当然,我是“弱”,表哥志远是“强”;我是“地下”,表哥是“天上”。

姑父甚至断言,我的一生将没有任何出息。那时,我尚年少,刚上小学。姑父以他非凡的见识和洞察力,预言了一个小学生的未来。

父亲闻言变色,马上以言语相讥,还以颜色。姑父不急不恼,拉父亲坐下,扳着指头细数着表哥的种种出色表现。表哥长我三岁,也的确比我聪明,成绩科科远胜于我。再反观我,好吃懒做,贪图享乐,成绩一塌糊涂。

我年少的时候,常被父亲教训。父亲当然有理由和资格骂我,却不能允许他人侮辱我,更不能允许他人置我的未来于一片黑暗之中。姑父也不能。

战争就这样开始了。亲人间相互的争斗,往往比陌生人进行得更为激烈,伤害也更深。言语相争,很快发展到拳脚相向。虽然那场战争,在奶奶的干预下得到了制止。然而,姑父用言语的刀子,在父亲的胸口上,捅出了一个大窟窿。

这道伤口横亘在父亲和姑父之间,十几年来,从未愈合。

因为姑父的缘故,表哥打小便学会了喝酒。对此,姑父非但不加阻止,反而积极鼓励。表哥得到姑父的真传,越发骁勇善战。表哥频频出现在各种宴席上,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很快,“小酒神”的美称,便愈传愈远。

从那时起,大概有十年时间,表哥过上了一生中最风光无限的生活。

然而,任何得到,都必须付出代价。表哥为那十年的风光付出的代价,简直可以用惨痛这个词来形容。

首先是高考的败北。


表哥的高考落榜,和许多高考失意者如出一辙,但又不尽相同。第一门考语文,表哥顺风顺水,到了最关键的作文阶段,表哥肚子闹起了毛病。表哥想坚持,却无法坚持。作文试卷上只写了题目,就痛倒在地。

结局可想而知。接下来的两年,表哥继续复读,却年年失利。数次的名落孙山,击溃了表哥头顶的光环。旁人议论纷纷,有叹息,有惋惜,更多的,是“不过如此”的嘲讽。年轻的表哥显然无法承受这难以承受之痛,于是带着一身伤口,来到南方。

表哥在南方打了三个月的工,落弟之痛还在表哥的身体里潜伏,另一种更为可怕的疾病,又悄然袭击了他。

十年来,表哥身体内的器官,胃,肝、脾、肺、肾,一直被酒精浸泡着。时日一长,这些器官受到了各种各样的损伤,各类病毒潜伏其中。现在,这些病毒齐齐出动,在表哥的身体里掀起了一道道惊天巨浪。

病体之躯自然承受不起高强度的工作,表哥不得不结束短暂的打工之旅,返家治病。接下来的十多年时间,表哥身体内的器官,胃,肝、脾、肺、肾,一直被各式各样的中药侵泡着。

身体上的痛苦尚在其次,精神之痛更为吓人和可怕。表哥家的境况本就不好,他身体里的疾病,榨干了姑父姑妈的精血。姑父姑妈出卖苦劳力,赚取的微薄酬劳,刚一到手,便转手去了各地医院。过于操劳的后果,是姑父迅速衰老,姑妈病痛缠身。

这些年,我一直奔波在外,与表哥鲜有联系。前年,我回到阔别数年的故乡。后来见到表哥,闲谈之中才知道,表哥的身体里,藏着难以治愈的疾病。一声轻微的叹息,然后是良久的沉默。

我无法想象也不敢想象,这十多年之间,表哥的心灵经受了怎样的煎熬和疼痛。

去年春节,我们全家去姑父家拜年。聊天时,表哥告诉我他正在写一部自传体小说,他相信,这部小说完成后,将会震动医学界和文学界。表哥知道我发表过几篇文章,一定要给我提点意见。

我在表哥的博客看到了表哥的小说,毫不客气地说,那根本不是小说,最多只能算中学生作文。至于“震动”文学界云云,只能是神话传说。然而,我无法对表哥实话实说。他用文字构筑了一个世界,这个世界可以固若金汤,也可以一碰即碎。

我决定放弃道德,做一名说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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