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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百年来,权力和公众力量一直在争夺一个叫“新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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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和政治之间的关系是怎样的?英国历史学家安德鲁·佩蒂格里在《新闻的发明:世界是如何认识自己的》一书中这样总结:

“一旦报纸要在形成舆论方面发挥直接作用,政治家们就会希望控制它们。”

这样的拉锯战在几百年前就已开始。1792年,英国政府已经买下了国内一半的报纸。同时,许多新闻从业者为了获取满意的生活,也并不总是拒绝这种控制。《新闻的发明》中写道,《日记或伍德福尔纪事报》从创办之日起就获得了财政部提供的每年四百英镑的补贴。1790年,更老牌的《先驱晨报》的编辑选择将报纸所有权以每年六百英镑的价格租给政府,他不得不这样做,因为另一个选择是牢狱之灾。

在安德鲁·佩蒂格里看来,那时的伦敦新闻界“是一个极端的例子,但并不独特”,在独立革命中获得广泛赞誉的美国新闻界也很快就变得声名狼藉。美国第二任总统约翰·亚当斯更是认为:“过去十年,报刊传播的错误比之前一百年里的还多。”

他曾经的朋友和最终的敌人托马斯·杰斐逊不同意这种看法,还说出了一句新闻界名言:

“如果让我来决定,我们应该有一个没有报纸的政府,还是一个没有政府的报纸,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如果你对历史和现实都稍有常识,就会知道杰斐逊的这句话看起来虽然非常漂亮,但执行起来相当困难。

这句话虽然在执行层面上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但确实有听起来热血沸腾的魔力。它有极大的激励作用,相当程度上推动了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提出了对新闻自由的保障——当然,做到了多少,是另一回事。

媒体概念上的新闻从诞生之日起,就与政治有着无法解开的密切关系。但相比政治这个古老的存在,新闻只能算是世界体系里的“新人”。

当然,早在新闻诞生之前,人们就始终有着对信息的渴望。正如书中所说:

“人类想获取信息、想知道内情的欲望,与人类社会本身一样古老。”

书中有个例子非常有趣:11世纪在地形崎岖的威尔士乡村有两个修道院,彼此相距一百英里,每隔两年它们会交换信使到对方的修道院住一星期以分享新闻。

在前工业时代,人们通过谈话、八卦、庆祝活动、布道和公告来收集和分享新闻。印刷时代催生了小册子、期刊和最早的新闻纸,将新闻社区从地方扩展到世界。

许多人的命运也因此改变,书中提到了一个例子——大名鼎鼎的英国作家笛福。

“1704年,丹尼尔·笛福着手创办了一份政治期刊——《法国每周评论》,此时的他还未因其伟大的小说《鲁滨逊漂流记》而名声大噪;他在后来才发现自己作为小说家的使命。到目前为止,笛福在许多方面都有涉猎,但经常以失败告终。《评论》也是他为赚钱做的又一尝试。这一次,他做到了。不出几个月,笛福的出版物就找到了新的形式——将围绕时事性话题的单篇文章分期连载,一周发行两到三次。”

这个选择无疑是正确的,因为他创办《评论》时,正是读者大众迅速增长,时事市场迅猛扩张的时期。

“在1712年的一篇文章中,他开始将注意力转向上升的新闻出版市场,并且义无反顾,毫不退缩。笛福写道,我们的时代正在见证一场媒体的高度繁荣。他回忆说,在他的有生之年从未见过哪段时间有这样铺天盖地的报纸、政府文件和政论文章。人们对新闻的渴望正在改变社会,笛福也乐于处在风口上。”

在笛福之前,英国已经有过一波新闻热潮,具体呈现为内战时期的宣传册、新闻报道和讽刺性政论。

但这也不是新闻的最初。安德鲁·佩蒂格里写道:

“新闻最初成为一件商品,并非起于笛福的伦敦,甚至并非始于报纸的发明,而是更早 :在1450年到1530年的八十年间,紧随印刷术的发明。在这段技术创新的时期,出版商们开始尝试新的图书形式,远比早先主导手抄本市场的神学和学术文本简短、便宜。这些小册子和传单为业已存在的新闻需求转变为大众市场创造了机会。新闻得以首次成为流行文化的一部分。”

书中回溯了欧洲新闻市场从15世纪到19世纪的发展。在此期间,新闻出版物不仅为正在展开的事件提供日复一日的记述,而且成为塑造这些事件的重要推动力。

书名:《新闻的发明:世界是如何认识自己的》

作者:[英]安德鲁·佩蒂格里

译者:董俊祺 / 童桐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品方:新民说

出版时间:2022年1月

定价:128元

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新闻最重要的是真实性,但这也是一个一直以来的难题。

“即使是在新闻变得更加丰富的16世纪和17世纪,确定新闻报道真实性的问题依然严峻。新闻市场——到了16世纪,它已然是一个真实的市场——充斥着相互矛盾的报道,一些不可思议,一些似是而非:生活、财富,甚至王国的命运,都要取决于是否在正确的信息指导下采取行动。遍及这些篇章的重大历史事件常常在一开始就被错误报道。1588年,欧洲大陆的大部分人起初都认为西班牙无敌舰队大败英国舰队。在这种情况下,谣言、一厢情愿的臆想、扩散的恐慌或基于误判的庆祝仪式,总是颠覆最初准确的新闻。只有在真实的前提下,追求新闻时效才有意义。”

新闻的系统性商业化则诞生于16世纪:

“最早是一群在意大利各城市里跑生意的人,他们世故而审慎,通过卖新闻赚钱。在这个欧洲最成熟的新闻市场,他们为他们的客户,为这些本身就很有影响力的人提供手写的每周简报。其中最成功的一个人开了一家满是抄录员的店,每周能产出几十本复本来。这些新闻信札简明扼要,内容广泛,并且都广为人知。它们是早期新闻市场不为人知的了不起的故事之一。”

如今泛滥的海量资讯,往往会让人误以为新闻是廉价的,其实无论过去还是今天,提供新闻本身都是一项极高成本的社会服务。即使是看起来免费发布的东西,背后都涉及着大量成本。这一点在过去表现尤为明显,直到印刷技术的跨越式进步,才让新闻得以锲入廉价印刷品市场。


真正的报纸诞生于1605年,当时,欧洲新的民族国家纷纷建立,政府机构也因应经济增长的需求而增加,人们对新闻愈发渴望。一位德意志文具商认为,将其现有的手抄新闻信札服务进行机械化,就能满足人们对新闻的需求,随即,·诞生了。

当然,这条路并非一帆风顺,书中写道:

“在接下来的三十年中,在二十多个德意志城市都有创办,但在欧洲的其他地区却遭遇了抵抗——比如意大利就较晚才接纳这种形式的新闻出版。第一批报纸中很多为了盈利而挣扎,很快就倒闭了。”

原因很简单,当时的报纸固然在真实性上有所改进,但并不有趣。同时:

“不加修饰的事实让人难以理解——有时,干脆是不知所云。有消息说塞萨公爵已抵达佛罗伦萨,但在不知道塞萨公爵何许人也、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儿的情况下,这条新闻意味着什么呢?这是好还是坏?没有经验的新闻读者会觉得读起来很费劲。”

换言之,报纸的出现并没有立刻改变新闻市场。事实上,在至少一百年里,报纸一直努力在仍属多媒体业务的地方寻找一席之地。这倒并不妨碍新闻的传播:

“大多数人依然通过口耳相传的方式获得很多新闻。新闻的传播深刻地展示了这些喧闹、亲密的睦邻社会的发展活力。在市集广场上、教堂内外、家族团体中,新闻在人与人之间传播。富有进取精神的市民们在歌声中庆贺喜事:这也成了一个重要的新闻渠道,而且对于那些原本艰难谋生的旅行歌手来说,相当有利可图。唱歌也具有潜在的煽动性——地方法官们发现,找到一首煽动性歌曲的作者要比关闭一家印刷店难得多。更为练达老成、博闻强识的人会在剧院欣赏到对当代的引鉴。由于内行人才懂的笑话和对时事的提及是其保留节目,看戏在较大的城市也是一个重要的新闻领域。在这个与印刷业新世界共存的多媒体新闻世界中,所有这些不同的地方都扮演了它们各自的角色。”

但也正是这些长久以来建立的信息交换习惯,给新的印刷媒体设定了很高的门槛。也就是说,必须要让报纸比这些信息交换习惯更可靠也更有趣,才能让人们接受。

也正因此,报纸从早期的单纯拼凑,渐渐发展为一个分工合作的行业,开始有编辑、记者、美编和校对等岗位……

当然,有些事情始终不变。正如安德鲁·佩蒂格里所说:

“有四个主要因素在很多方面主宰着新闻商业——速度、可靠性、内容把控和娱乐价值,而且引人注目的是,这四个要素在这几个世纪里未曾改变。在不同时期,这些因素对新闻的消费者的影响会此消彼长;有时它们会直接冲突。真相很少会像荒诞不经的故事那样有意思,新闻工作者会经常不由自主地移花接木。但无论何地、何种新闻媒介,这四项原则——速度、可靠性、把控和娱乐,都相当简明扼要地表达出了收集、出售和消费新闻的人们最看重的方面。”

更重要的是,新闻的发明,即是公众力量的发明。整部新闻史,恰恰是人类试图串联世界、试图认识自己的过程。这个过程无比曲折,曾被权力左右,曾被金钱左右,曾被战争左右,曾被人们的认知左右,但无论从业者还是受众,几百年来始终参与其中。

图源 | 网络

作者| 叶克飞

编辑|二蛋

本文首发于《天津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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