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倒卖一空的“常平仓”——在历史中如何从储蓄工具变成财政工具

“常平仓”也叫“平准仓”，这个制度的首创在汉朝。在古代历史中，中国各个朝代一向是传统的农耕文明，自常平仓制度诞生以来就一直作为储蓄工具来使用，同时也部分发挥了农业政策性银行的作用。在丰年的时候粮价太低，伤害农民的利益，国家就利用手里掌握的大量的钱财，以保护价收购农民手里的余粮。然后专门建一个仓库储藏起来，荒年的时候粮价太高，国家就抛售仓库中早年收购的粮食，增加市场上的供给，平抑粮价同时避免严重的饥荒。

一句话说明常平仓的基本作用，就是“国家储备，调节价格。”这个作用就好比现在的水库，上游下雨发洪水时，就蓄洪储存多余的水，等到下游干旱时就放水，调节水量的供应。而常平仓在市场上，就起到类似的作用。

随着时间的推移，常平仓渐渐有了银行的职能，我说的银行不是现代意义上的银行。在古代，粮食生产是高风险的行业，没有水利设施，没有优良的种子和化肥，基本上是靠天吃饭。历史规律就是每隔三五年就会遇到一个荒年，不论是大荒年还是小荒年，现实中的因素就决定了荒年不可避免。为了让农民避免高利贷的盘剥，同时也为了避免因为大面积饥荒造成人口流动，荒年中的农民就可以向政府的常平仓借贷，在新的收成之前，先向政府借一些粮食来应急。等到有收成以后，再加上一些利息还给仓库。这样一来，常平仓就兼具了农业政策性银行的职能。

因为粮食储存有保质期，在仓库放太久了也会霉变，借贷给农民，等农民获得新收成之后再归还，就可以让粮仓里的一部分粮食总是处于新鲜的状态。粮食质量既得到了保障，同时让农民度过了荒年，也避免了受到高利贷者的盘剥。套用现在的话就是盘活存量资产，对政府和农民是双赢的好事。

双赢听着是挺好，可是赢着赢着就单赢了，双赢变成政府赢两次。原因很简单，常平仓的钥匙是在地方官手里，什么时候开仓放粮，还有仓库进出的账簿，都缺少独立的监督。每当政府缺钱花，财政有困难的时候，地方官就把目光投向了常平仓。官员的心态就是“借给老百姓是应急，我是老百姓的父母官，我缺钱的时候，给我借贷一下，并不过分吧。”从历史经验来看，地方官员百分之百会动这种心思，而且这种事经常发生。

古代地方官借贷最常见的一种形式叫做“借饷”，比如一遇战事财政开支急剧飙升，俗话说“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大大超出了政府预算。如果此时去给老百姓加税，就会让老百姓更加贫困，老百姓活不下去就要造反了。那就向上面要钱吧，朝廷中央的财政也是相当的不宽裕，户部直接说“这里也没有多余的钱，你们各个地方自己想办法解决吧。”

既然朝廷让自己想办法解决，很多地方官员就会向仓库借贷。到了明清时期，这种行为叫做“出粜借饷”，也就是卖出粮食，筹借饷银。具体做法是，政府估一个价，向市场上出售部分储备粮食，用卖得的钱转作军费。还有一个做法就是，先向本地富商筹借一笔钱，然后用政府的储备粮做抵押，等到粮价比较高的时候，出售一部分仓储粮，再还给富商。所以常平仓又从农业政策性银行，转变成一种财政筹款工具。

这些事情听上去有些复杂，可能有人难以理解，你可以试想一下，把你摆在古代地方官的位置上，估计你很容易就想到了这种筹钱的办法。在中国古代，生产力不高的环境下，土地和粮食就是财富，只不过不是直接的钱，你只需要拐个弯变现就成了货币形式的财富，就成了白花花的银子。反正这些东西都在你的手上，你要做的就是如何花式的倒腾，把它变现的问题。

回过头来继续说“出粜借饷”，这种行为在明清时期，明面规则是允许的，这些都可以在历史档案中可以查到的。地方官这么做，也是需要向朝廷中央报账的，但问题是一旦允许地方官这样做的话，就不能杜绝地方官滥用这项政策。地方官出卖的储备粮的额度，可能远远超出了他向朝廷中央的报账。想着一次性多卖出一些仓库的储备粮，多筹些款项应急，接下来几年再多收一些粮食，把亏空的份额补上，把账目作平就没事了。

“出粜借饷”的过程中，官员们就会上下其手，免不了衍生出各种腐败，真的就有可能上下勾结、里外勾结，把仓库储备粮倒卖一空。等到了荒年，需要赈济灾民的时候，把常平仓打开一看，粮袋里装的都是沙子和土。紧接着就会饥荒四起，严重时还会引起民变，这种事情在中国历史上经常发生，都不是一回两回了。有个电视剧叫《天下粮仓》，讲述的就是乾隆时期，地方官员勾结朝中大臣把粮仓倒卖空了，导致无法补齐亏空，最后就一把火把仓库烧了，这种事即使到了现在还是很熟悉的操作方式。

以上所说的就是古代“常平仓”的财政化，这种财政化的结果就是常平仓被一小部分人侵吞了，常平仓本来是为国家社会服务的，但是古代政府的权力太大，控制了一切，手无处不在，一到官员缺钱的时候，“常平仓”就成了提款机。

有意思的是，美国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起就将宋代王安石新政中的“常平仓政策”引入了罗斯福新政，直到今天，它仍然是美国政府农业政策的理论基础。而我们不但没有什么应用，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彻底把“常平仓”给玩坏了。史学大家钱穆先生也对国人数典忘祖，常平仓制度为外人所用，自己却一无所知大为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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