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润海：点子财富应验弥珍——温明轩书稿序

一

太原打来电话，说温明轩同志的弟弟要来北京，给我送温明轩同志的书稿，要我作序。我非常害怕为人作序，以我学术的浅薄，实在说不出多少序言应该说的话。但是为温明轩同志写点东西，我不能推辞，因为他是我的最成功的合作者。可惜的是，他已经走了！

他和我的哥哥得的一个病，都是贲门癌，做了手术都只活了两年，硬是把人消耗完了。他手术后，我到他家看他，他的情况比我哥哥好，能吃饭能走动，说话照常。说病好了以后，再和我搞个戏，并且打算把《蝴蝶杯》搞成上下本。我当时很后悔没有像他一样，也叫我哥哥到北京来做手术。可是以后我再没有去看他，有几次已经走到他家楼下，但还是没有上去。我怕他问我哥哥的情况，因为我哥哥已经去世。接到他去世的讣告，我又非常后悔，写了一首诗表达这种心情：“年来几度过太行，忌讳不敢探病房。凶信忽至心沉闷，无穷后悔难补偿。案头拙稿再三四，恐为废物充纸筐。尔后三晋梨园里，谁堪为我嫁姑娘？1998年10月15日。”我匆匆赶回太原，最后看了他一面。

二

我听说温明轩，是在“文化大革命”中，因为他导演了《三上桃峰》。知道他，是在1983年，当时晋剧院实行承包，三个团有两个散了，惟有他在的团稳定，据说就是因为有他给出主意，说他是幕后诸葛亮。真正认识他，是1984年以后。文化厅效法越剧小百花的经验和山西60年代初的经验，组织起一个晋剧青年演员培训班，简称“青训班”，抽调晋剧院编、导、音、舞美各方面最好的人员去培训演员，并且整理、改编、创作剧目。温明轩担任晋剧院的总导演同时兼任青训班的总导演，我们称他温总或温导，这样就渐渐熟悉了。温导导演了我改编的三个戏：《富贵图》、《日月图》、《蝴蝶杯》，三个戏都成功，而且三个戏都出了省，都为演员争得了梅花奖或文华表演奖。《富贵图》还获得文化部设的政府最高奖文华奖。目前全国已有七八个剧种十几个剧团移植了《富贵图》。可以说，温导已不仅仅属于晋剧院了。

一个休息日，他的弟弟明辇来了。我一开门，傻了，说不出打招呼的话。陪他来的女孩子急忙说：“像吧？”真是像极了！特别是笑，尤其像温明轩。进门坐下，先是落泪，叙说哥哥从小如何亲他，以后如何关心他。我听着也不免感伤。他们弟兄的身世与我们弟兄十分相似。都是兄弟二人，他们兄弟相差9岁，我们兄弟相差8岁，两个哥哥又得的一样的病，两个弟弟都正在给哥哥整理一本书，共同语言很多。我带着兄弟的情意接受了写文章的嘱托。

三

书稿共分四部分。第一部分是论文，主要是导演构思和导演手记；第二部分是他参加改编的四个剧本；第三部分是专家记者对他的评论和报道；第四部分是领导和朋友们写的纪念文章。从题写书名、封面设计，到提供照片，无一不是大家办的，由此也可看出他的艺术成就的影响和他的为人。

从1947年到1996年，温明轩同志共导演过大小约110个戏。他为晋剧院乃至全省三代戏曲演员服务，第一代的丁果仙、牛桂英、郭凤英、冀美莲、刘俊英、梁小云、孙福娥、刘仙玲、贾桂林、高玉贵，以及著名歌唱家郭兰英；第二代的王爱爱、田桂兰、马玉楼、冀萍、刘汉银、张友莲、姬荣生、郑仲贤；第三代的栗桂莲、张智、王晓平、陈红、杨仲义、崔彩彩、崔建华，以及甘肃的周桦、安徽的赵媛媛等。通过这些大小名演员，磨出了一出出好戏，《打金枝》、《明公断》、《金水桥》、《王宝钏》、《富贵图》、《蝴蝶杯》、《日月图》、《杀宫》、《打神告庙》、《打路》已是家喻户晓的艺术精品。通过这些戏的导演，积累了许多宝贵的经验，提出了许多精彩的见解，形成了他独特的艺术风格。这些经验、见解和他的风格集中地体现在《上演剧目要不断更新》、《学习笔记》、《有益的尝试》、《贴近时代，古为今用》等文章和导演构思、导演手记中。

四

经过50年的艺术实践，温明轩同志逐步形成了自己的艺术风格，他自己初步总结了几个字，这就是：典雅大方，规格严实；强调情、趣、技、艺；追求准、精、美、细。他每排一个戏，都要求创作人员和演员准确地理解剧情，把握人物性格，注重人物的思想感情，表现出来能够感染观众；要求表演、唱腔、音乐、舞美有一定的艺术品位；要求有趣味，有吸引力，使人愉快，使人感到有兴趣；要求准确、巧妙地运用技艺乃至特技，表现剧情，刻画人物；而当戏排出来，经过一段演出以后，又进一步要求精益求精，达到细致入微，美观美妙。他的这种风格和追求，成功地体现在他的几部代表作中。

五

温明轩同志是总导演，但不是统领众多导演的行政官员，也不是一般意义的导演头儿，而是进行艺术“综合治理”的核心艺术家。话剧、电影在艺术生产中实行导演中心制，是无可争议的。戏曲要不要也这样做，争议颇大。过去是“角儿制”，老戏口传心授，似乎无需导演。现在创作新剧目，包括整理改编传统戏，都要综合治理，导演的地位不确定，是难以奏效的。温明轩担任青训班总导演，有效地发挥了他的作用。他总结了《打金枝》原版的五个优点和五个不足，对新版《打金枝》如何深化主题，调整人物关系、把握人物性格提出了自己的见解，对音乐唱腔、舞蹈、舞台美术、人物造型各方面都做了提示。如对音乐方面，提出要选好演员，丰富唱腔，引进乐器，改革唱法，配器要突出晋剧特色。舞蹈方面，提出了抓好六段群舞。舞台美术设计，除总体要求庄重典雅、富丽堂皇、喜庆而简洁外，又逐场提出了设想，并提出布景道具要紧紧围绕人物调动，做到人到景在，人散景撤，人变景换，等等。这样，经过综合治理的《打金枝》就在贴近时代吸引观众特别是青年观众方面走出了一大步。

六

初接触温明轩，听人说他是个“点子导演”，似乎有些挖苦之意。接触多了，又感到这个评价歪打正着，颇为恰当。山西有文学上的“山药蛋派”，开始也有点挖苦之意，但后来却真的成了个全国有影响的文学流派。四川的魏明伦，人称“鬼才”，写了几个很有名气的戏：《变脸》、《潘金莲》、《中国公主杜兰朵》、《巴山秀才》。正是有了“巴山鬼才”，才有了巴山秀才。因此我觉得用“点子导演”评价温明轩，实在是个准确的评价。试想，如果一个导演拿不出什么点子来，能导出好戏吗？温明轩确实点子多。一个中等篇幅的《杀宫》就设计了24个表演造型。给贾桂林排《金水桥》“哭殿”一场，没有让她从头到尾跪着唱，而是在中间站起来表演，解放了演员，既是生活，又是艺术。在新排《打路》时他提出要搞成短剧，引进电声乐器，以便于播出，完全是一个新点子。这些点子是实实在在体现在舞台上的，不是空想的点子。温导这些点子是从哪里来的！来自实践，来自不倦的学习，来自勇敢的探索。他导演生活50年，导了100多个戏，他是中央戏剧学院的优秀进修生，他以极大的兴趣看别的剧种剧团的演出，他尤其肯于从生活中吸取营养，努力使之规范为新的程式，这就使他导演的戏民族特色、剧种特色鲜明，可演可看，雅俗共赏。我们实在需要多有一些温明轩式的“点子导演”！

七

温明轩是一位参与剧本创作的导演。他十分懂得一剧之本的道理。他亲自写了古代故事戏《琼宫泪》，参加了《打金枝》、《打路》、《清风亭》的改编。他更多的是参与演出本的策划、修改，或者在导演过程中对剧本结构进行调整，有的剧本就是按他的构思写的。他每接受导演一个戏，都要仔细地琢磨剧本，都要从二度创作的需要提出修改意见，甚至动手修改，成为剧作者之一。对于可用的剧本，在导演构思过程中，从结构上进行必要的调整。他这样做的时候，总是考虑到剧团，考虑到演员，考虑到总体效果，因此成功率比较高。比如我改编的三个戏，他在导演处理时都没有全排，而是选了几场。但是这几场是连贯的，正好是一个晚会，而且演员都能发挥自己的艺术专长，因此都是成功的。有的戏如《富贵图》，不同的剧团选的场次也不一样，田桂兰、王宝钗演的与王晓萍、张智演的就不一样。又如《蝴蝶杯》的“洞房”一场，就是按照温导和赵乙等同志的意见改写的，无论演员表演还是群众欣赏，都得到了满足。我深深感到，写本子的人一定要听导演的意见，和导演合作，这样成功的把握要大些。

八

温导导演的戏中最成功的是改编的戏。前面提到的十来个戏无一不是改编的，多数是剧作家改编的，有的还是他亲自改编的。为什么会是这种情况呢？温导在《上演剧目要不断更新》一文中列举了晋剧院的四类上演剧目后，深有体会地说：演变至今，所有的保留剧目，没有新编剧目，特别是被人们称作是社会主义戏曲导向，未来主体的现代戏，虽然排演过许多，参加过不少次的调演、会演，而且出现了惊动全国的《三上桃峰》，为此付出很大的代价，都没有保留住，新编的古代剧目也没有保留住一个，舞台上仍然是《小宴》、《杀宫》、《算粮》、《明公断》、《打金枝》等占领着。他看到了改编的传统戏的优势：艺术基础坚实，底子雄厚，千锤百炼，经过新中国成立以来的改革、加工，质量提高；有雄厚的观众基础，百看不厌，其乐无穷。因此他在导戏时，一方面不拒绝现代戏和新编古代戏，另一方面更多地注意在改编传统戏上下功夫。在这些戏中贯彻他的艺术风格和追求：在表演上，要求老演员准确熟练地运用技巧，要求青年演员练基本功；对音乐唱腔，要求唱出情来，不要喊，反复讲不要喊；对舞台美术，要求人实景虚，近实远虚，小实大虚，虚实结合。看过他导的戏的专家非常赞赏他在三个戏（《富贵图》、《日月图》、《蝴蝶杯》）里对“三个洞房”（加上《富贵图》中的“合图”，实际上是四个洞房）的艺术处理，这是他了不起的贡献。

九

时下在中国戏剧界涌现了一批这样的导演：他们到一个剧团排一个戏多则半月，少则一周，排完就走。至于演出以后效果如何，并不去考虑，有的甚至从此再不见面。人们十分准确地给他们赠送一个雅号：“蜻蜓导演”。温导可不是“蜻蜓导演”。他每排一个戏都是下的笨功夫，从来没有一周半月排一个戏，总是少则一月，多则两三月。他到一个剧团，能住剧团最好，剧团没有地方，就在附近找一个便宜地方住下，不分昼夜，没有休息日，连轴转。他到安庆给黄梅戏一团排《富贵图》时，正值盛夏，排练场里酷热难当，他只穿裤衩背心，依然大汗淋漓，就这样坚持到底，终于获得成功，在黄梅戏艺术节获得最好奖项。可贵的是，他排的戏在演出一段之后，他要进行一次总结，肯定成功之处，指出不足之处，提出进一步加工修改的意见。收在这部文稿中的文章，我们可以看到，凡谈到一个剧目，多数是对应的两篇文章。第一篇是导演构思或提示，第二篇是加工修改意见，两篇文章都很细致，篇幅都不小。比如《打金枝》，导演提示3000字，加工修改意见11000多字。《富贵图》由于是两个不同的演出本给两个剧团排演，因此导演提示也就有两个。有的修改意见中还坦率地谈了自己的忧虑。这些都是非常可贵的。对于初学导演的年轻同志，温导是他们的榜样，温导的文章是很好的教材。

十

温明轩同志既是一位严格的导演，又是一位循循善诱、开诚布公的合作者，诲人不倦的老师。在这部文稿中，我们看到他给老一辈贾桂林排戏，也看到他给晋剧院的王爱爱、田桂兰、刘汉银排戏，更多看到的是他给省内外众多的青年演员排戏。不论对哪一代演员，艺术的尺子都是一个，不能降低标准。但又考虑到年龄的不同，艺术造诣和修养的不同，具体要求也不尽相同。对老演员和中年演员主要是启发他们塑造人物，在技巧上则让他们扬长避短，不强求。对青年演员则从剧本、主题思想、故事情节、人物性格，到用什么手段技巧表现，给他们反复讲解，轻易不让他们扬长避短，而是要求他们勤学苦练，扬长弃短，希望他们通过排戏学到更多的知识和技艺，特别是学会演人物。对天赋聪明而缺乏训练的演员，他不惜花费时间和精力，手把手地教。他在安庆排《富贵图》时，扮演秋香的演员就硬是让他给雕琢成一个配角金牌奖的获得者。

温明轩同志走了已经三年了，三年来他的音容笑貌经常闪现在我的面前。特别是遇到友人称赞《富贵图》、《日月图》、《蝴蝶杯》三个戏，向我祝贺的时候，我立刻就想起温明轩同志，并且向友人真诚地介绍他。我深深地感受到，我改编的三个戏能够立在舞台上，并且能够走出山西，能够推出演员，温导起了关键作用。我越来越感受到他这位“点子导演”的点子，是一笔宝贵的财富，我渴望有人能够学习、运用，并在自己手中发展创新。

（2001年7月4日）

（此文收入《赏戏随兴言谈录·王府学步》，文化艺术出版社）

曲润海，汉族，1936年生，山西定襄人。中国共产党党员。著名剧作家、戏曲理论家，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1962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曾任山西省文化厅党组书记、厅长，文化部党组成员、艺术局局长，中国艺术研究院常务副院长、党委书记。兼任中国歌剧舞剧院党委书记、代院长，中国演出管理中心主任，山西省艺术理论研究会会长、山西省戏剧家协会副主席、山西省作家协会理事，文化部文华奖评奖委员会副主任、文化部振兴京剧指导委员会副主任、中国戏剧家协会书记处书记、中国戏曲学会副会长、中国昆剧古琴研究会顾问、中国戏曲现代戏研究会顾问等职。

来源：作者

穿梭戏剧艺术的历史空间

徜徉逍遥自得的审美世界

大家一起品评戏

微信ID：lianzhongpingx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