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7月,人民解放军渡过长江后步步南下,各路大军横扫中南大地。坐镇长沙的国民党华中“剿总”副总司令兼第1兵团司令陈明仁正在面临痛苦的抉择,是顺应湖南人民对和平的向往和意愿毅然起义,还是顽抗到底替“党国”尽忠,陈明仁内心有无数个答案在激烈碰撞。作为一名久历沙场的国民党高级将领,陈明仁自然明白蒋家王朝已经大势已去。跟着蒋政权苟延残喘,只有死路一条;投向人民阵营,保护桑梓,这是大功一件。但由于对共产党的政策不了解,过去还为蒋介石做过一些对不起人民的事情,在这生死攸关之际,又不免徘徊不定。陈明仁脑中有一个大大的问号:以他与共产党的血海深仇,共产党、解放军会轻易饶了他吗?旧账能一笔勾销吗?
如果陈明仁想想刘邦善待仇人雍齿的典故,那么他也就能去掉这块心病了。刘邦在争夺天下时,雍齿没少给刘邦添堵。刘邦刚起兵时,雍齿就投靠了他,但是当刘邦领兵外出时,负责留守的雍齿却把刘邦的地盘丰邑送给了魏国,刘邦费了好大劲才重新夺回丰邑。在这之后雍齿又投靠了赵国,刘邦与项羽争雄时,赵国没少抄刘邦的后路,雍齿尤为积极,频频给刘邦制造麻烦。最后刘邦打败项羽,雍齿也不得不投降刘邦。刘邦逢人便说,他最恨、最讨厌、最想杀的人就是雍齿。刘邦称帝后,很多功臣良将一时还未授予封爵,这些将军们十分不安,害怕刘邦寻找他们过去的过失,演一出“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的剧本。将军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甚至想图谋造反。张良知道后,劝刘邦尽快给将军们封爵,而且要给过去与他势不两立的人先封爵,以此作为榜样,安定人心。刘邦听从了张良的意见,马上下诏封雍齿为什邡侯。众将都十分高兴,连雍齿这个过去得罪过刘邦的人都封爵了,他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这就是刘邦的用人智慧,将与自己最不对付的人都安抚好了,其他人势必打消顾虑,安安心心替他效力。
陈明仁毕业于黄埔一期,是蒋校长的得意门生,他任军长时统领的第71军就是由蒋介石的警卫部队发展起来的,由此可见陈明仁在蒋介石那里的受重视程度。陈明仁戎马半生,除了八年抗战,剩下的时间就是和共产党作对了,围绕着四平的两次大战更是打得红头血脸的。陈明仁在东北两年多,一共取得了两次“四平大捷”。第一次“四平大捷”,是1946年4、5月间的二战四平,共产党方面称之为“四平保卫战”,孙立人、廖耀湘、陈明仁三位将军指挥国民党新1军、新6军和71军向四平发起猛攻,东北民主联军被迫撤离。这份功劳,陈明仁与其他两位军长共同分享。第二次“四平大捷”,是1947年6月的三战四平,共产党方面称之为“四平攻坚战”。战前,国民党方面处于不利形势,陈明仁抬出棺材,决心死战到底。他指挥部队利用城内楼房做要塞,不断用纵火、投弹、轻重机枪扫射等方式,阻止我军前进。陈明仁在指挥所里,听着枪炮声越逼越近,掏出手枪放在面前桌子上。一旦共产党军队冲进来,他就打算“成仁”。那一仗,东北民主联军在付出13000人伤亡的惨重代价后,不得不放弃继续进攻四平。全凭一股子死打硬拼的劲头,陈明仁以哀兵之势却打赢了。就是这一仗,给林彪打出了攻坚战的阴影。辽沈战役时,林彪之所以对打锦州犹豫不决,就是害怕把锦州变成下一个四平。守住四平是陈明仁独家之功,此时国民党在国内各战场已经进入全面防御,一时间大江南北到处都是“陈明仁防线”,陈明仁声名大噪,好不荣耀。
但很快,陈明仁就从巅峰滑落谷底。1947年9月,陈诚来到东北主持大局后决心整肃风气,他磨刀霍霍,砍去的不是那些真正的贪官污吏,反而是兢兢业业的有功之臣。陈明仁在守四平时出于作战需要,征用民间粮草,有人告发说陈明仁趁机贪污受贿,还纵兵抢粮。陈诚将“青天白日”勋章还没捂热的陈明仁撤职,遣送回到南京。又是“英雄”,又是“贪污犯”,陈明仁哭笑不得,国民党中的有识之士也为陈明仁打抱不平。
但是像陈明仁这样的英才是不会赋闲的,胡宗南、白崇禧、杜聿明都纷纷电邀陈明仁去就职,陈明仁思来想去还是接受了白崇禧的邀请,到长沙担任华中“剿总"副总司令,兼29军军长和第1兵团司令。对陈明仁到长沙出任要职,白崇禧和蒋介石都十分满意,但他俩各有自己的小算盘。白崇禧执掌华中军权,面临着华东野战军、中原野战军两支大军的威胁,形势岌岌可危。白崇禧认为他让陈明仁有职有权,将来陈明仁一定感恩戴德,发挥“守城专家”的本领,像当初守四平那样跟共产党死拼。蒋介石认为,陈明仁是自己的学生,放到白崇禧身边,岂不正好掣肘桂系?但白崇禧和蒋介石都不知道,陈明仁内心此时早已发生了变化。陈诚不分青红皂白把他一撸到底,陈明仁不得不离开东北后,终于有时间静下心来考虑一下国家和个人的前途了。他反思了自己过去多年的所作所为,对共产党的政策加深了了解。再加上自抗战以来,湖南连年遭受天灾和兵祸之害,已是苦不堪言,和平的呼声日益高涨。这一切,陈明仁都看在眼里。在友人的帮助下,陈明仁越来越倾向共产党,越发讨厌蒋介石和国民党的那一套。
主政湖南的是国民党元老程潜,程潜很早便跟共产党有来往,这时候已经下定决心要起义了。程潜明白枪杆子意味着什么,他想把陈明仁这位学生兼同乡拉拢过去,一道起义。程潜委婉地向陈明仁吐露心意,陈明仁回答得挺痛快:“我听您的指挥”。陈明仁知道程潜在做什么,但他要尽量躲在暗处,因为他还没有下好最后的决心。陈明仁知道自己的难处,毕竟他曾让共产党的军队付出了重大牺牲,这次南下湖广的就是当年在东北时的老对手林彪大军,双方在四平城下血战两场,这时偏偏又冤家路窄,仇人见面,能不眼红吗?陈明仁忘了历史典故,他如果想想刘邦对待雍齿之道,自然卸下心理包袱。是,过去“反共”十分卖力,但殊不知正因如此,共产党人才更要树个典型的:“瞧,连陈明仁这样和共产党打出血仇的人,我们都既往不咎,还要重用,其他人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比起傅作义等人,陈明仁起义的理由确乎欠缺了些,这个大急转弯也就猛了些。深知陈明仁为人和难处的程潜,耐心做陈明仁的工作,一点一点打消他的顾虑。共产党方面通过其他渠道,也在努力做陈明仁思想转化的工作,先有著名民主人士章士钊出动,再有华北军政大学总队长李明灏,给陈明仁捎话。李明灏原系国民党要员,被誉为“军事教育家”,1948年初毅然宣布脱离国民党,秘密进入解放区。李明灏曾经给陈明仁当过老师,在陈明仁态度不明朗的情况下,他冒险来长沙与陈明仁作肺腑之谈,在促成陈明仁下定决心,明辨是非决心上起到了显著作用。人物一个接一个出场,关系是一环套一环的连环套,都套在陈明仁的脖子上。中共统战成员及时向他宣传“既往不咎,立功受赏”的政策,最终解除了陈明仁的思想顾虑。林彪大军的前锋已经逼近岳麓山脚下,蒋介石、白崇禧都希望陈明仁可以像守四平那样守长沙,但陈明仁已经打通了思想上的“任督二脉”。1949年8月4日,陈明仁与程潜等率部通电起义。起义前一刻,中共方面发来一封电报:程潜的省主席和陈明仁的兵团司令都不动,照当。
8月5日,长沙数十万群众夹道欢迎解放军入城。历史名城长沙避免战祸死伤,湖南全省大部得到和平解放,这与掌握湖南“枪杆子”的陈明仁审时度势,深明大义是分不开的。新中国成立后,毛主席与他谈及过去,说“两军相战,各为其主”,毛主席还对他的军事才华给予肯定,“我看林彪打仗就不如你”。建国后,陈明仁任湖南省临时政府主席,中南军政委员会委员,湖南省军区副司令,第四野战军21兵团司令,55军军长,1955年被授予上将军衔,陈明仁够荣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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